316、千裡之遥
冯妙也站起身,走到高清欢身边,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嗓音“夙弟本来就沒有太多心愿,对陈留公主一见钟情,可是公主却对他不屑一顾,嫌弃他出身低微,我這個做姐姐的,什么都沒能给他……”
“嫌弃”這個字眼,果然刚好触到了高清欢心底的隐痛,他冷哼一声,声音带上了几分阴郁“拓跋氏的公主,能高贵到哪裡去?他们的开国皇帝,抢走了慕容氏最尊贵的小公主,這笔账,還沒机会清算呢。等找到国玺,就传旨把陈留公主嫁给冯夙做妾,怎样?”
冯妙轻轻摇头“陈留公主也是個烈性子的人,她哪裡肯乖乖听话,說不定趁着宫中大乱,她宁可撞柱而死,也不肯受這种屈辱。”
“陈留公主不在宫中,”高清欢轻轻启唇,“她出宫上香诵经去了。”
冯妙心中一动,接着說道“其实公主婚嫁哪裡用得着动用国玺,凤印就在我這裡,虽然不能用来决断军国大事,安排一個公主的婚事還是绰绰有余。”元瑶并不是虔诚的信女,她回宫居住后,仍旧时常到寺裡去,不過是为了回忆从前在云泉寺的日子罢了。這样的元瑶,是一定不肯就范的,只要她闹起来,总会有亲王或是臣子注意到宫中的反常情形。
她抬眼看着高清欢,放低了声音說“你不是一直說慕容氏的血统最高贵的么?别的我都不要,我只想要夙弟实现心愿,让這個从前看不起他的公主,做他身边的姬妾。”
高清欢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說道“你說這些话的时候,才终于有几分慕容后人的样子了。我答应你,把陈留公主嫁给冯夙的凤旨,我亲自给你写。”他从书案上取過专门用来书写皇后凤旨的卷轴,提笔写下两行十分简略的字,因为带了几分酒意,那些字迹也像要从纸面上飞出来一般。
因为从前装左昭仪青鸾印的木盒子引发過元宏的病症,现在的凤印,只用一根丝带束在铜鼎的鹤嘴上。冯妙取過凤印,蘸了朱砂加盖在卷轴上。高清欢拉开房门,把凤旨交给门口的兵卒送出去。
冯妙趁着开门的一瞬,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外,至少十几名兵卒把华音殿整個围住,她默默地叹气,就算高清欢不在這裡,她也沒有可能逃出去。
高清欢在宫中任职多年,十分熟悉大魏宫廷事务,他選擇起事的時間,刚好是一年中最平稳的使节。官员的年度升迁都已经结束,黄河水患泛滥的季节已经過去,秋粮收获的季节却還沒到,并沒有什么特别需要皇帝或是监国太子裁决的事情。元恪三、五天不见外臣,只是引起了群臣的猜测,却并沒有真的耽搁什么事。
他在镇国公的头衔之外,又许下了高额的赏金,命人继续去寻找国玺。他也曾经亲自问過元恪,恐吓、诱骗……各种手段都用了,却始终一无所获。元恪身上的硬气,不知道究竟来源于哪一边的血统,连高清欢都对他束手无策。
几天過去,高清欢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找不到国玺,就沒办法下诏,沒有正式的诏书,他就沒办法让那些迂腐的老臣心服口服。他也有几次想要套问冯妙的话,冯妙只是摇头說自己不知道,她每天還要喝高清欢送来的药,害怕他在那药裡掺进迷药,再来问她的话,索性从不過问元恪究竟把国玺藏在哪裡。
风平浪静之下,酝酿着暴风骤雨。高清欢正坐在华音殿内,翻看着冯妙从前看過的书,一名兵卒走进来,有些惊慌地对他禀告“陈留公主……陈留公主不见了……”
高清欢猛地站起来,沉声喝问“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目光闪烁地回答“不……不知道,公主收到赐婚的凤旨后,就大吵大闹,不肯嫁给冯家的傻子。可沒想到,陈留公主竟然带着自己的侍卫,冲进任城王府去了,說要請任城王做主。”
冯妙听了心中一喜,她差点忘了,任城王還在洛阳。老王爷年事已高。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但他的威望却還在。
那一点喜悦,很快就被高清欢残忍无情的话语击打得粉碎,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任城王已经卧病太久了,你去找到那個给任城王治病的郎中,让他给任城王开一副长睡不醒的好药。”
他转過头,看着一脸怒容的冯妙,微微挑起嘴角“沒留神,倒是被你给摆了一道,让陈留公主跑出去搬救兵。不過沒关系,我再多留五天時間,找得到国玺便罢,如果找不到,到第五天我就带着你去太极殿,直接改元登基。”
冯妙的心直沉下去,她知道高清欢不是在开玩笑。从前那次叛乱之后,元宏已经削减了宗室亲王的私人护卫,大军又被南边的战事困住,他手底下的人虽然不多,可要控制住洛阳城中的皇宫,還是易如反掌。
“妙儿,沒用的,”高清欢狭长的眼角向两侧舒展,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慕容氏的人回来了,你也该清醒了。”
谷塘原行宫中,元宏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在地圖上比量着进军路线。他的猜测沒有错,王玄之带去的两千人,的确是为了困住护送萧鸾的人手。那两千人几乎已经拼杀殆尽,他把右裨将带去的一万人,也分成小股不断地侵扰南朝军队。
萧鸾已经进入弥留状态,南朝军中人心惶惶,谁也不肯用自己手下的兵卒全力抵抗,人人都在观望等待。建康城中,已经有人扶持萧鸾的嫡子萧宝卷继位。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皇子,既不懂治国,也不懂领兵,索性把国家大事都交给身边的近臣处理,自己只顾玩乐。
南下的通路已经打开,再修整一两天,就可以号令大军对建康发动猛攻。元宏心中埋藏多年的雄心壮志,很快就要实现了。他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走了几圈。做完這一件事,他就可以多花些時間陪伴冯妙和怀儿了。他答应過,要亲自教怀儿骑马射箭,等战事结束,怀儿也该有三岁了,正可以挑选一匹小马驹,开始慢慢学着跑了。
想到冯妙,元宏便觉得心口剧痛。每天都有战报送回洛阳,有时他会刻意让元勰在战报末尾加上几句话,都是从前跟冯妙一起翻看史书时說過的话,如果冯妙看见了,便会知道他在想她。
离开洛阳這么久,其实元宏心裡已经后悔了,不该這样不告而别,他知道冯妙一定会担心他的身体,怕她想得太多,又引起咳喘病症来。他早已经想得明白,冯妙会那样說,是因为把他当成不分彼此的爱人,所以才不准他欠了王玄之這個外人的人情。等再见面时,他一定要重重捏几下冯妙的鼻尖,惩罚她口是心非,然后再把她整個抱在怀裡,向她认错。帝王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可是丈夫却不要紧,這些事情原本就分不清究竟谁对谁错,只要冯妙能开怀一笑就好。
元宏想起這些,嘴角就不自禁地上翘,心裡却泛起浓重的苦涩。這么多天了,洛阳沒有任何回信送来,难道冯妙還在跟他生气么……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始平王元勰走进来“皇兄,行宫北面发现一队人,正往這個方向来,要不要放箭射杀?”
元宏微微皱眉,大军都在休整,王玄之那边也不可能再分出多余的人過来,這队人的确很可疑,最稳妥的方法当然是先放箭射杀。不過北面正是洛阳的方向,元宏沉吟片刻,還是說道“派一队人去截住他们,带活口回来。”
始平王元勰应声去了,他心裡的想法也跟元宏类似,此时外面正下着大雨,并不是偷袭的好时机,也许是什么人从洛阳专门来這裡。
一队骑兵从行宫侧门出发,沒多久就围住了那一队可疑的人,几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把那队人带了回来。人带到始平王面前,手脚都被捆住,动弹不得。元勰盯住其中一個人看了半天,忽然狐疑地叫人取来干净的帕子,擦去了那人满脸的污泥,一张清秀白皙的脸露出来,正是陈留公主元瑶。
元勰忍不住发笑“瑶妹,你這是在闹什么?刚才差点就命人乱箭将你们射杀了,你知不知道?”
元瑶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仰着脸问“皇兄呢?我要见皇兄!我要让他知道,他的皇后在宫裡做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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