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畅和小筑(一)
這话說得十分刻薄,讥讽郑家小姐像刺猬一样爱惹是生非,可高照容本就生得柔弱娇美,說话时又带着调笑的意味,叫人有满腹脾气也不好发作。
郑家小姐怒瞪了她一眼,回身喝骂自己的婢女“沒用的东西,叫你整理东西都整不好!”
高照容走到冯妙身边,含着丝笑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這才握住她的手“你的舞跳得可真好,我還从来沒见過有人能舞动九尺的水袖。日后你我长在宫中,等得闲了,你教教我好不好?”她语气一派天真烂漫,好像真心真意地仰慕艳羡一般。
冯妙只能客气答话“一舞飞天,才真正让人忘俗,我不過是跳着玩儿罢了。日后同在宫中便是姐妹了,该你多教教我才是。”她這时才看清高照容的装束,妆面素净,一头乌丝只松松地绾了個堕马髻,用一段桃色的缨络跟头发束在一起,其余什么饰物都沒有。
“姐姐误会了,”高照容靠得更近,几乎挽住冯妙的胳膊,像是熟识许久的闺中姐妹一样,“我并不是入宫待选的,我原本已经在佛前发愿,要祈福十年直到达成心中所愿。是太妃娘娘听說了,便叫我进宫来住些日子,顺便替她诵读佛经,又說好多姐妹都会来畅和园,便让我也来這裡,长长见识。”
冯妙不动声色地听着,半点也不相信她說的话,她留神观察着高照容的语气神态,却只觉得她娇憨可人,瞧不出丝毫破绽。
“皇上听說我要进宫陪伴太妃娘娘,特意在畅和小筑裡,给我单独辟了一间居室,等姐姐得闲,去我那裡坐坐,”高照容摇着纨扇凑近冯妙耳侧,“我最喜歡帮人勾眉描妆,到时候帮姐姐好好润色一下,一定让姐姐独占皇上的心。”說完,她又是一阵飘摇荡漾的轻笑。
在這裡耽搁久了,终究不像样子,冯妙牵着高照容的手,一路走着到了湖心小岛。姚福全早已经提前到了,等候在那裡,见两人過来,立刻乖觉地上前问安“高小姐,皇上特意嘱咐了,您的住处要僻静,老奴已经把這裡供佛的怡然堂打扫干净,這就叫人带小姐過去。”
他转头又对冯妙說“冯娘子勿怪,老奴领着旨意为娘子安排住处时,這裡的六间正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能請娘子委屈一下,暂时住在西面一处偏殿裡。其实那裡的风景是极好的,只是靠近水面,夜裡冷些。”
冯妙听见他言语得当、进退有度,便知道他是宫裡有资历的公公,有心拉拢他,笑着說“多谢公公费心,听說其他待选的小姐,要两人同住一殿。這么看来,偏殿也有偏殿的好处呢。”
正說着话,南面毓秀殿门前,忽然起了一阵嘈杂,隔得太远听不大清楚。冯妙便问姚福全“住那间殿裡的是哪家的小姐?”姚福全躬身回答“东殿是荥阳郑氏的嫡出小姐郑映芙,西殿是著作佐郎袁大人家的小姐袁缨月。”
冯妙微微皱眉,不知道是谁做了這样的安排。著作佐郎只是七品官员,负责编纂国史,在世家子弟眼中算不得尊贵。這位袁小姐的出身,夹杂在众多名门闺秀中间,实在平平,偏偏又跟最自矜身份的郑氏同住一殿。
好奇心起,冯妙便往毓秀殿方向走去。高照容在身后拉了她一把“姐姐何必管不相干的闲事?”
“不是闲事也說不定,”冯妙莲步轻移,“郑家小姐一来就這样张扬跋扈,也不知道是如何入选的。”
毓秀殿前,郑映芙正柳眉倒竖,对着一個身穿湖水蓝色对襟襦裙的女子說话“我偏不准你的东西放进来,从小到大,我可从来沒有跟人同住一殿過,我带来的东西又多,你自取别处想办法去。”
那女子衣装朴素,与头上的对插金簪很不相配,双眼泛红,几乎快要哭出来“领我进来的掌事公公已经走了,這住处都是安排好的,怎么能說换就换呢?”
冯妙悄悄瞥一眼姚福全,见他在一边不急不躁地等着,不由得心下感慨。负责引领袁缨月进宫的掌事太监,多半是看她既沒下人跟从,也沒什么像样的东西,便不肯尽心尽力地帮她,带到毓秀殿门口,人便走了。
郑映芙掐着腰,叫自己带来的侍女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去,却挡着门口不让袁缨月进去。袁缨月楚楚可怜地站着,也不敢硬闯。
冯妙走上前去,拉過袁缨月柔声說“我住西面的偏殿,虽然小些,两個人還是住得下的。不如跟掌事公公說一声,你跟我同住一殿吧。”
袁缨月强忍着泪水“怎么好麻烦姐姐……”
“沒关系,我倒喜歡两個人,說說话热闹些。”冯妙帮她提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递给一旁的小太监。郑映芙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进毓秀殿,把殿门重重合上。
西偏殿裡也有两间小室,冯妙便让袁缨月先选了一间,自己住另外一间。姚福全见她们两人身边都沒人服侍,便把早上替冯妙更衣的忍冬和半夏,留在毓秀殿服侍。冯妙把人留下,对姚福全說“我也懂得宫裡的规矩,可這会要是拿金银出来赏公公,倒叫人觉得折辱了公公,日后免不了還有托公公照拂的地方,在這提前谢過了。”
姚福全早已经是個人精一样的人儿,自然明白冯妙话裡的意思,恭敬回答“娘子若有吩咐,老奴自当尽心。晚些恐怕会有小宴招待各位新入宫的小姐,娘子不妨先稍些片刻。”话语說得滴水不漏,既沒应允什么,却也沒彻底拒绝。
冯妙心中明白他的思虑,若是自己不能中选,自然也就做不成他的主子。姚福全一走,冯妙便立刻传人准备热水沐浴,又差忍冬先去支取了份例的胭脂水粉。
袁缨月有些纳闷“刚才那位公公不是叫我們好生休息么?姐姐现在忙忙地叫這些做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懂,冯妙只管耐心给她解释“今晚的小宴,皇上多半会参加,休息的意思,便是叫我們提前整理妆容,免得传旨的人来时措手不及。”
酉时初,果然有小太监来宣旨,請各位待选的小姐前往听心水榭赴宴。冯妙和袁缨华早就提前画好了妆面,旨意一到,换了身衣裳便可以起身了。两人刚出西偏殿的门,正看见高照容也从怡然堂走過来,亲热地上前挽住冯妙的手“正想约姐姐同去呢。”
冯妙是因为提前得了姚公公的消息,比其他小姐早了不少,可高照容显然也早有准备,打散了发髻,梳理成家常绾发的样子。她也不說破,拉着高照容一同往外走“可真是巧,正想去看看你准备妥当了沒有呢。”
有小太监准备了小舟,载各位小姐到听心水榭去。冯妙三人正好可以坐下一只小舟,船头的小太监把浆一摇,小舟就摇摇晃晃地出发了。沒划出多远,袁缨月就双手紧抓着船舷,脸色惨白,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高照容“咯咯”笑着问“袁姐姐,你怎么怕成這样?”
袁缨月小时候曾经溺水,差点丧命,因此留下了怕水的毛病,有心开口,却偏偏什么话也說不出来。
高照容把手伸进水裡,哗啦哗啦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袁缨月身上,她笑得越发欢畅“袁姐姐,别怕呀,這湖水很浅的,就算掉进去,也淹不死人的。你看嘛!”
冯妙心中反感,高照容說话做事,总是一副天真无意的样子,就算冒犯了别人,也叫人无法当真跟她生气。冯妙握住袁缨月的手“不要怕,很快就到了。”
登上听心水榭时,袁缨月的腿都是软的,手撑着雕花木栏,频频干呕。高照容在一边笑吟吟地說“袁姐姐,多坐几次船就不怕了。我小时候最怕生姜的味道,我娘就专门煮姜糖水给我喝,時間长了,就不怕啦!”
沒走几步,她又问“袁姐姐,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不会生我的气,对吧?我可都是跟你逗着玩儿的。”袁缨月脚下虚软,只有微微摇头的力气。
三人果然到得最早,略等片刻,冯清和冯滢便到了。冯清看见冯妙,一句话也沒說,却反倒冲着冯妙微微一笑。冯妙也只能回以一笑,心中暗想,比起从前那個飞扬跋扈的冯清,還是此时這個懂得控制情绪的人,更可怕些。看来一年過去,冯清也并非毫无长进。
冯滢倒是仍旧跟从前一样,脸色苍白,瘦弱得像一片纸,见了冯妙,刚叫了一声“姐姐”,便用帕子捂住嘴,不停地咳嗽。
其他各家小姐,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到得最晚的,是郑映芙。冯妙留神看她的妆容,白天时厚重的水粉都已经洗去,如云长发应当洗過,已经干了。這嚣张跋扈的郑家小姐,也并非一无是处。
郑映蓉走到自己座位前,皱着眉四下看看,忽然指着冯妙說“甘织宫出来的罪婢,要跟我們在一起用膳么?那我可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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