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问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地等待着。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杯子是浅蓝色的，杯壁上绘着郁郁葱葱的树。他喜歡這家咖啡厅。从很多年前，他就经常在這裡喝咖啡，看书，思考，约人见面。這家咖啡厅的消音做的很好，车水马龙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了外面。人一旦安静下来，時間便不复存在，等待，也只是一個动作而已，并非過程。
下午两点半，距离约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钟，那個人终于来了。
袁意虽然不喜歡迟到，但他只能做好自己，无法约束别人。
“唉！实在抱歉……下雨，路上堵车，别提多恼火了。”那人放下一個绿皮包，自顾自地坐下，看着袁意，舔舔嘴唇，有些局促，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好像屁股下面着了火。
“你好，我叫袁意，是一名异常心理解构师。”在外面和普通人介绍的时候，袁意一般不用‘变态’两字，因为对方很容易误解，“你就是苏言言的父亲，吴前进是嗎？”
“嗨！還是叫我苏前进听着舒服些。就像我电话裡說的那样，只有言言才這么叫我，這名字是她给我起的，我的意思是，這個姓。”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袖口处有一块干泥巴，像是刚从厂子裡跑出来，還沒来得及换衣服。
沒等袁意說话，吴前进便继续說了起来，像是要用說话来掩饰内心的局促不安，他一边摆着手，一边說：“這孩子啊，還是怨恨我，這么多年過去了，還怨恨。可她也不替我想想。我能怎么办？她妈妈死的早，我一手将她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還不让我再婚了？就让我一個人老到死，都沒個送终的？這孩子的心未免也太自私了。再說了，我找個媳妇，她不也有個新妈嗎？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可她不仅不同意，還拼命阻拦，差点坏了這门婚事，我聘礼都下了，彩礼都送了，哪能說不要就不要啊。”
苏前进皱着眉头，嘴裡喋喋不休，不用袁意多问，便把该說的不该說的全都說了。
袁意浅饮了一口咖啡，澹然问：“所以，你最后還是再婚了，对方姓吴，因此苏言言才叫你吴前进是嗎？”
“是呀！她非說我跟了那個女的，就沒了骨头，让我换姓，不让我姓苏，觉得丢脸，可她也不想想，她为何姓苏，還不是因为我。”苏前进拍着手，摇着头，一脸愁苦，有气撒不出来的感觉。
“那她亲生母亲呢？姓什么？”袁意盯了苏前进一眼。
“嗨！巧了不是，也姓苏！”苏前进端起水杯来，裡面是一杯清水，咕都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脖颈上布满褶皱。
袁意默默点了点头，随即问：“东西带来了嗎？”
苏前进打开身侧的绿皮包，从裡面取出一個黑色帆布口袋，口袋中不知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他将口袋递過去，疑声道：“真是奇怪，你要這些东西干什么？”
袁意将黑色口袋接過来，掀开一個小口，看了一眼，然后牢牢系上，說道：“自然是有用的，结束后，我会還给你。”
苏前进摆了摆手：“還啥啊，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早就该扔了。”
袁意澹然一笑，不置可否。
苏前进忽然往前凑了凑，低声问：“我家言言的病？你真的能行？”
袁意放下咖啡杯，說道：“你如果這样问我，我肯定說能行。”
苏前进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碰到桌面了，压低声音道：“她身上的那個东西，你应该已经见過了吧？還沒有？哦，那应该也快了。不管怎样，你在這個时候還愿意帮助我們，帮助我家言言，說明你真是一個好医生，真的。”
苏前进朝着袁意竖起了大拇指，大拇指和他的眼珠子一起，都在拼命往上翻。
袁意面色澹然：“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沒什么大不了的。”
吴前进笑了笑，還欲再說什么，一阵脆亮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吴前进急忙掏出手机，扭着脖子，压低声音，连着答应了几声。挂断电话后，他呲了呲牙道：“厂子那边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一趟，你還有其他要问的嗎？”
袁意想了想：“暂时沒有了，你去忙吧，有需要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
吴前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正要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他隔着桌子，朝袁意伸出手，略微弯腰道：“我家言言，就拜托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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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意站起身，握住了吴前进的手，澹然道：“应该的。”
松开手，不知怎地，吴前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下去，他低着头，含着背，身子瑟缩着，朝门外快步走去，走了几步后，他略微扭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袁意，声音低低地道：“袁医生，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袁意沒有說话，直到吴前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他才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有点湿，像是水，又像是汗。他坐下，用纸巾擦干手，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沒有风，也沒有雷，只有绵延不绝的雨。
天地间水汽氤氲，路上行人像被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纱巾，模模湖湖，看不真切，不仅是身体和面容，還有心灵。
“服务员，买单。”袁意喊了一声。
“您好，先生，這是您的账单，您看一下。”一名女服务员走了過来。
袁意接過账单，掏出笔，在账单背面，写下一個数字：S2。然后他从钱夹中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账单，将两张账单叠好，重新放回钱夹裡。
付過了钱，袁意拿起黑色帆布包，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女服务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這是您的东西嗎？”
袁意回头，看见女服务员两指间捏着一個蓝色的弹力球，比拇指略大，内部构造呈珊瑚状。袁意微微一笑，点头道：“是的。谢谢。”他将弹力球接過来，揣进兜中，跨步走出了咖啡厅。
女服务员一直目送着袁意离开，然后理了理衣领和胸前的工牌，将袁意用過的咖啡杯收走。杯子正面是郁郁葱葱的树，反面是连绵不绝的山。
离开咖啡厅后，袁意撑一把蓝色雨伞，走在路边，走了一会，前面人行道的绿灯亮起，袁意想要到马路对面去，便加快脚步，走上了斑马线。谁知走到一半的时候，红灯忽然亮起。霎時間，两侧车辆穿梭而来，雨水四散飞溅，溅了袁意一身一脸。就在袁意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辆大卡车疾驰而来，几乎是贴着袁意的肩膀驶了過去，速度奇快无比，传来轰隆声响，卡车所過之处，雨水像是浪潮，呼啦一下涌起，将袁意全身打湿。
袁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恰在這时，另外一侧一辆黑色轿车驶来，直直地朝着袁意撞去，就在黑色轿车即将撞到袁意身上的时候，车辆一個勐烈的急刹，在一阵吱吱的刺耳声响中，轿车停住了，恰好停在袁意面前，距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
黑色轿车就這样默默地停在袁意面前，一动不动，像是只沉默的巨兽。
片刻后，后面传来急促的鸣笛声。
黑色轿车打了一個弯，从袁意身边驶了過去。
当轿车驶過袁意身边的时候，袁意看见，轿车内坐着一個黑影，黑影沒有在转动方向盘，而是朝他抬起了右手，并用左手指了指右手的手腕。
袁意沒有看清黑影的脸，但却看清了這個动作。
黑色轿车驶過去，加速，很快消失在雨帘之中。
周围的鸣笛声让袁意恢复了理智，他躲闪着车辆，跑到了对面。
深吸两口气，冷静下来后，袁意很快就明白了刚才那個黑影的意思，他急忙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此时的時間，下午三点整。
脑中灵光一闪，袁意想起了苏言言和恶魔第一次交汇的時間：凌晨三点，以及苏言言肩胛骨处的鱼形纹身。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這两者之间的关系。
很多人都知道，着名的基督教创始人耶稣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受刑而死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耶稣死亡的時間正是在下午三点。因此，下午三点，被基督的门徒们称之为黑暗之门开启的时刻，而与之对应的凌晨三点，则被称之为至暗时刻，那时，黑暗之门将彻底大开，据說有恶灵会现身祸乱人间，所以又被称之为恶魔时刻。古往今来，很多匪夷所思的怪事，都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比如着名的艾伦堡佣人集体死亡事件和萨斯镇活死人游行事件等。
而基督教的代表符号便是耶稣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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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鱼既代表基督，也代表耶稣。
那么，一個反着的耶稣鱼，代表什么呢？
毫无疑问，便是恶魔。
正如下午三点对应凌晨三点一样。
想通這一点之后，袁意忽然感觉身上传来一阵恶寒，不知是這條线索背后隐藏的信息让他感到了心灵上的寒意，還是因为衣服被雨水淋透而身体发寒。
当对面的绿灯再次亮起的时候，袁意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靠在了路灯上。
路上行人匆匆，人们的脸被雨伞挡住，一双双奇形怪状的鞋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滴雨成线，彷似一根根锥子，刺向人间大地，刺在人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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