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启
今天是第八天,天气预报說這会是最后一天,但也是最大的一天。今天上午,将会迎来一场空前的特大暴雨,這场特大暴雨過后,天空才会彻底放晴。
人们翘首以盼着,厌烦了阴雨绵延,天地湿漉漉的,既影响生活,也影响心情。
后半夜一点沒睡的袁意在早上七点,就出门赶往了诊所。
吃早餐的时候,餐馆内的电视裡正在播放本市的早间新闻。
新闻中的主持人远程连线了一名天气方面的专家,专家說本市的降雨量在過去一個月裡已经严重超标,如果再這样下去,很可能会引发区域性水灾、山洪、泥石流等。专家提醒市民尽量少去山郊野地,不要去河流水潭边,以防万一。
吃完早饭,付完钱,袁意离开餐馆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落雨,雨势虽然不大,但云层很厚,很黑,也很低,好像触手可及。他知道,今天這场特大暴雨肯定是跑不掉了。
在门口伫立片刻,袁意又返回餐厅,买了一份新的早餐。
八点钟,袁意来到了诊所。
之前两次都是袁意提前来诊所,等着苏言言,但是今天,当袁意来诊所的时候,苏言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苏言言坐在诊所门前的地上,后背倚着门框,双腿叠在一起,跪坐在地。在她的身边,围有一滩积水。积水一动不动,不向四周流,也不干涸,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围着她,好像她的座椅一样。
“来得這么早?”袁意一边朝前走,一边问。
“你也很早。”苏言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袁意一眼。她的头发散落至两侧,露出苍白如纸的脸颊和发红干裂的嘴唇,她的嘴唇边缘破了一块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她的眼球上布满血丝,比第一次来的时候還要严重得多。看来,她昨晚可能一夜未眠。
苏言言望向袁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好像看透了什么。
袁意想起他在凌晨三点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他不准备同苏言言讲,他相信从某种角度上来說,苏言言应该知道,或者說应该能猜到。
“吃早饭了嗎?”袁意缓步走来,脸上表情平静。
“给我买的?”苏言言看到了袁意手中提着的早餐。
“是。”袁意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会提前来?”苏言言有些好奇。
“不知道。”袁意走了過来,在距离苏言言一米半左右的心理舒适区弯下腰,单膝跪地,朝着苏言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吃早餐。”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這么早嗎?”苏言言直直地看着袁意。
“不知道。”袁意看见苏言言的童孔深处有一圈黑雾一样的东西正在弥散。
“因为他要对我进行最后的进攻了。”苏言言神情严肃而凝重,她的腰晃动了一下,双腿也跟着晃动,周围的积水泛起涟漪,“在家裡,是最危险的,我的家,现在已经是他的家。在外面,也危险,水越多,地越湿,他越强。我是不知不觉间走到這裡的。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来到了這,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然后,我就坐了下来,在這裡等着你,一直到现在。”
“你等了多久?”袁意看到苏言言发青发胀的小腿,那是久坐被压后血流受阻导致的。
“不知道。”苏言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忽的笑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又好像只有那么一小会。”
“起来吧,咱们进屋。”袁意将手伸到了苏言言的面前。
苏言言看着那只手,十指修长,干净得体,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明显印痕。
“来吧。”袁意露出温暖的笑容。
似是這抹笑容掀起的暖风让苏言言的身体晃了晃,使她周围的冰川融化,身体从冰冻状态逐渐回暖,有了生机。她胆怯般地伸出手。她的手又白又瘦,五指蜷伏弯曲,像五颗营养不良的小树,承载着她多年来的担惊受怕,被风雨摧残,生生压弯。
她的手触碰到了袁意的手,一只干燥温暖的手。
袁意的手往前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苏言言的手很凉,像是冰。
苏言言全身用力,攀住袁意的手,开始起身。
她摇摇欲坠地站起,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
過久的蹲坐让她的下肢血液流通严重受阻,根本无法支撑她突然间的站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過久的蹲坐让她的下肢血液流通严重受阻,根本无法支撑她突然间的站立。
袁意扶着她的一只手,她的另外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她瘦弱的身躯贴着门框缓缓滑落,跌坐在地,尔后又努力站起,数次之后,她终于站稳,双腿不再打抖。再回头,袁意依然站在身后,距离她一米左右的距离,他尽量将手臂伸长,尽量将身体站直。在這样的时刻,他懂得远离苏言言的身体。
“来吧。”袁意松开手,打开门,侧身站立,笑着邀請。
苏言言慢吞吞走进去,身体憔悴瘦弱的就好像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一样。
今天,她穿一件米黄色的露肩长裙,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踝。
长裙的胸前有一排米黄色的装饰纽扣,使整件裙子凭添了一丝优雅和知性。
她的右手小臂上缠着一條红色丝巾,红的妖艳欲滴,像被鲜血浸泡過。
她依然沒穿鞋。
赤脚,是她最后的坦然。
当袁意反手关门的时候,他发现,门口的那滩积水沒见了。
袁意握了握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有些潮湿,刚才拉苏言言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一股冰凉的水沿着苏言言的五指流入了他的掌心。
他用力甩了一下手,像是要将那抹潮湿甩掉。
房门缓缓关上——
袁意悄然回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苏言言,一边踮起脚来,伸长手臂,将门廊上方一扇不易察觉的卷帘拉了下来,這扇卷帘的颜色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当卷帘拉下来之后,正好遮挡住原有的房门,严丝合缝。
随后,袁意扭头望向了右侧的墙壁,墙壁中间,隐隐有一個门形的轮廓浮现出来,不過并不明显,似乎是個图桉,又像是一道暗门。
袁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缓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阴暗,透出一股冷涩。
窗帘开着,但外面黑云压城,已分不清白天黑夜,屋内所有的景物都被蒙上了這样一层复杂的不合时宜的阴冷和黑暗。
袁意打开灯,将光调成温暖的乳白色。诊所内的灯是特制的,不仅在天花板上,也在墙壁四周看不见的角落中,和墙壁融为一体,這样能让房间内的每個角落都被光照到,不留一处死角。
阴暗从来都不会主动消失,只有当光主动去靠近的时候。
开灯后,袁意顺手点燃了墙角的香薰,一缕澹澹的清香味弥漫开来,在乳白色光晕的笼罩下,整個房间霎时像有了温度一样,刚才的冷涩和阴暗已经荡然无存。
袁意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严,把窗帘拉上。
今天,袁意不管窗外雨,只管窗内人。
“你先吃早餐。”袁意說,“咱们九点开始。”
袁意走到書架前,取出一份有些老旧的报纸,坐在書架边的小凳子上,读起来。
苏言言很自觉地坐在了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早餐发呆。食物?从昨晚她就在和各种各样的食物抗争,模模湖湖的生肉和鲜血浮上心头……胃部霎时传来一阵酸痛感,她抚了抚小腹,忍住這丝怪异的不适,将脑海中的血腥画面抛掉。
早餐的塑料袋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纸上写着一行诗句:沉舟侧畔人间事,一叶扁舟载六人。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過。在诗句的上端,還有四個模模湖湖的字,被雨水浸湿,墨迹已散开,看不清楚。
似是被這句诗吸引,苏言言将袋子缓缓打开。裡面是一份蔬菜粥,一個豆沙包,一块小米糕,還有两颗新鲜的草莓。看到這份早餐后,她面露惊讶,发出一声轻呼。這样的早餐搭配,是她最不喜歡的,沒有之一。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不再喜歡喝蔬菜粥,不再喜歡吃豆沙包,不再喜歡小米糕的味道和草莓的颜色。她都已经不是不喜歡那么简单了,她甚至吃了這样的早餐就会吐,吐的肠胃都像被洗一遍,几天沒食欲。
她直愣愣地看着這份早餐,面色逐渐发红,然后发紫。這样的四种搭配,光看一眼,就觉得反胃。
她皱起眉头,一股无名之火自体内阴暗的角落涌起,将她整個人包裹,在沒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她忽地大叫一声,一把将桌上的早餐拍在地上,然后开始剧烈干呕起来,她的胃部传来阵阵绞痛,彷似有一根棒子在缠着她的肠子,越缠越紧。
“不喜歡嗎?”袁意不知何时走了過来,神情平静地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不喜歡嗎?”袁意不知何时走了過来,神情平静地问。
“你——你怎么知道?!”苏言言抬起头,眼球通红,像是有血丝浸出,怒目瞪着袁意,“你是故意的?!”
“抱歉,我以为你会喜歡的。”袁意将地上的早餐捡起,擦拭着地面,他的动作轻柔缓慢,沒有任何的责备和抱怨。
“這份早餐是哪裡来的?!”苏言言闭上双眼,彷似不忍心去看,她发青的嘴角在颤抖,声音也跟着颤颤巍巍。
“楼下买的。怎么了?你不喜歡就不喜歡,也不至于扔掉吧?”袁意平静地說。
“這根本就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它们让我觉得恶心!”苏言言怒声道。
“对不起。”袁意說。目光真诚地看着苏言言。
苏言言面色发青,将头扭向另外一侧,不去看袁意,也不去看地上零散的早餐。
当袁意将地面收拾干净后,苏言言才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說道:“或许,我不该来的。”
袁意沒有說话,而是为苏言言倒了一杯水,放在了茶几边缘。
那杯水并不是用杯子装的,而是用保温杯装的。保温杯粉红色,杯壁上画着一只乖巧的兔子,杯盖上悬着两只兔耳朵,绒毛斑驳,看起来年代已经有些久远。
苏言言看了一眼杯子,脸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双脚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管该不该来,你都已经来了。”袁意心平气和地說,“而且,你刚才也說過了,今天会是他最后的总攻,同样地,也会是我們的最后一次诊疗。如果你觉得沒意义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你在赶我走?!”苏言言有些惊讶地扭過头,脸上掠過了一丝愕然的悲伤。
“你自己做决定。现在诊疗還沒正式开始。我們不是在以病人和诊疗师的身份聊天,而是以普通人的关系聊天,所以,沒什么好顾虑的。有什么問題,就直接說吧。”袁意依然拿着那份报纸,将凳子搬近了一些,坐在距离沙发三米远的地方。只要不坐在皮质扶手椅上,他的身份就不是诊疗师。
位置,决定身份。
苏言言愣了愣神,定定地看着袁意,就好像对這個人的言行举止感到十分难以理解一样。袁意也在看着他,只不過他的表情很平静,一丝不苟,波澜不惊。
苏言言忽地站了起来。
袁意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言言大踏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袁意也跟着走去。
“你跟着我干嘛?!”苏言言头也沒回地道。
“送送你。”
“我用你送嗎?我又不是不认识路?”苏言言继续往前走,因为太用力的缘故,双脚踩在地面上,发出“蹚蹚蹚蹚”的声音。這是一种很美妙的声音,包含着肌肤和大地的亲密接触。
袁意依然跟在苏言言身后。
快走到门口处的时候,苏言言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开始朝裡走,边走边說:“别挡路。”
袁意让开了一個身位。
苏言言擦着他的肩膀走了過去,大踏步朝前走去。
袁意跟在苏言言后面。
“你怎么還跟着我?”苏言言回過头,面色发红地问。
“送送你。”
“我去洗手间你也送我?”苏言言发出一声嗤笑,好像觉得袁意有点傻。
苏言言朝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住脚步,语气生硬地问:“洗手间在哪?”
袁意朝右边指了指。
苏言言拐過去,在进入洗手间之前,她大声說:“我只是借用一下。用完了我就走。不耽搁你。”
袁意站在原地,缓缓扭头,望着右侧墙壁角落中的那把太师椅,默默点了点头。
他的右手握成拳状,拳心朝下,有水珠从拳眼中滴落而下。
水珠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在寂静的房间内,尤为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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