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析
有时是几秒钟,有时是几分钟,而有时——则是数年。
苏言言這一滴眼泪的落地,足足用了十五年。
当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倾斜的榻上。
在榻的旁边,坐着一個人,是她的心理诊疗师袁意。
“你醒了?”袁意說。声音轻柔缓慢。
“我……”苏言言想要說话,却发现嗓子有些沙哑,她坐起来,觉得腰肢酸疼,双腿也微微颤抖。
“先深吸两口气,稳定一下情绪,然后看看四周——熟悉嗎?”袁意合上记事本,从座位上站起,往后走了几步。当他往后走的时候,他周边场景的明暗程度也跟着变化,他的手中有一個遥控器,可以遥控区域范围内的光线变化。光线的变化,代表着视野的变化。
苏言言深吸几口气,稳下情绪,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第一眼,她看到了前方的右侧区域,有一個环形塑胶道,像是玩具车的赛车道,在塑胶道的中段,有一個皮筏艇,黄色的,侧边写着一個数字6。
看到這個皮筏艇后,苏言言一下就明白了,原来,這并不是什么赛车道,而是模拟的漂流河道。
虽然已经過去了十五年,但苏言言還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這個缩小版的漂流河道的造型和模样,和当年既来山庄裡的漂流河道几乎一致,一样的拐弯,一样的景色,同比例缩小的宽度和长度,甚至连事故地点的标记物都一样。
“有心了。”
苏言言轻吁一口气,眼睛不由有些湿润,這湿润并不是因为袁意的“有心”,而是因为场景记忆的袭来,让她在瞬间难以抑制悲伤情绪的涌动。
接着,她又看向了前方的左侧区域。
左侧区域,是塑胶漂流河道的尽头,是一片由气垫围成的水池,在水池的中央,躺着一個人形木偶,木偶脑袋上套着一個棉布口袋,脑后有一條长辫子。
看到這個人形木偶后,苏言言双眼的湿润变成了泪花,泪花在眼眶中晃动,几欲滴落而下,不過她還是忍住了,她不想再哭了,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她已经哭的够多了。
气垫水池的旁边,是一片塑料小树林。
小树林中有一個坑,坑边有一块泡沫石头。
“竟然是這样……”
看到這些东西后,苏言言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抹有些哭笑不得的笑容。
当然,她并未看到,在塑料小树林的上方,挂着一個黑色的监控摄像头,偶尔间的蓝光闪過,证明它依然在工作着,记录着房间内的所有经過。它悬在空中,两侧展开,镜头朝前,形状和姿态都颇像一只鸟,一只沉默不动只会眨眼的黑鸟。
看完了前面,苏言言扭過头,望向身后。
在身后,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竖立着几面一米多高的镜子,围成一個扇形。
当她回头的时候,那些镜子中映照出她重重叠叠的脸,像是有十几個她在同时回头,十几张脸面面相觑,十几双眼睛相互对视,有种莫名的惊悚感。
“原来如此……”
苏言言想起了那些镜子,看来,它们应该源于這裡。
镜子右后方,是一块凹陷场地。
场地中的积水依然在缓缓流淌,积水之上,漂浮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广告牌、小树苗、自行车、塑料袋、木棍等等,這些东西随意地摆放着,看起来杂乱不堪。不過,杂乱中也是有章法的,只不過這章法,作为非专业人士的苏言言肯定是看不透的。
镜子左后方,靠近房门的地方,空中悬挂着两條绳,像是晾衣绳。
這两條绳上拴着一些物品,有风铃、保温杯、弹力球、水果刀、粉红长裙等。
這些物品,包含了苏言言童年时代经常使用且喜歡的一些东西,這些东西可以让她更加顺利地进入童年的环境中,忆起小时候的事情,最主要的是,這些东西可以让她和妈妈联系到一起。
十五年前,当出了那件事之后,苏言言便将這些东西藏了起来,藏在了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但不知为何,這些东西却忽然出现在了這裡。
苏言言既感觉难以置信,又有些佩服袁意。
她知道,這必然是袁意为了治疗她的病症所作的准备工作。
可袁意究竟是怎么知道且拿到這些东西的呢?
她不得而知。
两條绳上拴着十几個物品,两條绳的中间是過道,想要进入房间,必须经過過道,也就必须要从這些被赋予强烈记忆符号的物品中穿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两條绳上拴着十几個物品,两條绳的中间是過道,想要进入房间,必须经過過道,也就必须要从這些被赋予强烈记忆符号的物品中穿過。
看到這裡,苏言言感觉自己有点明白了,可不明白的地方也跟着变多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言言问向一直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的袁意。
“整個房间一共有五個区域,你应该也看见了。”袁意走了過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指向前方,“前面這两個区域,代表着你的過去,代表着十五年前的那场事故,以及你和你妈妈苏美玲在生死时刻发生的那件事。除此之外,小树林区域代表着你的转变過程,你就是从那個地方开始压抑记忆的,恶魔也就是从那裡生出来的。如果我沒猜错的话,你被救醒后,是不是曾经又回過既来山庄?或许正是由于那一次你的回去,才导致你彻底转变的。”
苏言言默默点了点头,张开口,欲言又止。
片刻的沉默后,当袁意正要继续往下說的时候,苏言言忽然道:“我确实回去過,那是事故发生一周之后的事,我和爸爸去既来山庄的漂流河道祭奠妈妈。当天晚上,我似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半夜三更来到了河边,稀裡湖涂地找到了当时妈妈下水时脱在岸边的高跟鞋,然后穿了上去。穿上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我爸爸告诉我,我被发现的时候,就躺在河道上,昏迷不醒,送进医院高烧了七天,中间断断续续醒来又昏迷,当我真正醒来时已是半個月之后了。应该就是从那之后,我就不记得那些事情了吧。”
袁意微微一笑道:“现在你记得了嗎?”
苏言言轻声道:“记得了。记起那件事之后,和它相连的一些列事情也全都记起来了。”
袁意展开记事本,将苏言言刚才說的那番话记录下来,然后道:“现在,事件的转折点也找到了,過去和现在就完全联系起来了,也印证了你爸爸的說法。”
苏言言捕捉到了一丝什么,疑声道:“你见過我爸爸?”
袁意道:“当然见過。不止一次。要不然,你以为是谁将你送来的?”
苏言言眉头轻皱了一下,感觉哪裡不对劲,不過她并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袁意继续道:“你坐着的這個地方,叫弗洛尹德榻,用于放松神经舒缓情绪使用,在精神分析领域比较常见,时常和催眠联系到一起,但在我這裡,并不是用于催眠的,就是给你一個休息的地方,你应该也知道,你并不是一直躺在這裡的,你其实一直在活动。”
苏言言有些茫然,脑海中有一些画面亦真亦假,让她难以分辨,她轻敲了一下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问道:“那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袁意指了指小树林上方悬在空中的那個黑乎乎的摄像头,說道:“待会你看看录像就知道。這個我就不多說了,录像能說明一切,比我說的更加具体。然后,咱们接着往下看,在你的身后,看见了嗎,這几面镜子?它们代表着你穿梭過去和现在的通道。当镜子碎裂,也就代表着你将過去和现在融合在了一起。在镜子的后面,你也看到了,右边区域,是城市洪水,和现在的情境有关。左边区域,是童年物品,和你過去的深层记忆有关,用于帮助你进入童年场景——”
袁意這一番解析,印证了苏言言之前的猜测,解释了一些疑点。
不過,還是有些地方苏言言看不懂,甚至连问都找不到地方问。
苏言言再次看了看四周,发现這裡和当初她诊疗时的那個房间不一样,不由问道:“這裡是哪?我怎么忽然来到了這裡?”
袁意穿過那两條绳索中间的過道,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指了指:“看见了嗎?外面,就是你所熟悉的那個诊疗室。”
苏言言往前走了几步,望向门口的方向,一看之下,立马明白了,原来,這扇门,是一扇隐门,是嵌在墙壁上的,如果从外面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只能看见一個轮廓。
“那……之前的门呢?”苏言言疑声问。
袁意走出去,在旁边的那扇墙壁前蹲下来,从墙壁最底端将一扇卷帘缓缓卷了起来,卷帘的颜色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正好将房门遮蔽住,完全看不出来,此时卷帘拉上去后,才显出房门的真正模样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袁意走出去,在旁边的那扇墙壁前蹲下来,从墙壁最底端将一扇卷帘缓缓卷了起来,卷帘的颜色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正好将房门遮蔽住,完全看不出来,此时卷帘拉上去后,才显出房门的真正模样来。
“在你今天进来后,我就将出去的门遮住了,将隔壁的這扇门打开了,所以——”
“所以,我其实并沒有离开诊所,也沒跑下楼,是进入了這裡?”
“沒错。”
“可是……這……”苏言言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了,她按着太阳穴道,“我感觉脑子有点迷湖……有些场景分辨不清真假……我记得外面发洪水了,是真的发洪水了嗎?”
“外面确实在下大暴雨,路上确实积水成河。”
“所以,到底发洪水了嗎?”
袁意无声地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问话。他半转身子,在苏言言察觉不到的角度,望向了角落的阴暗区域,默默点了点头。
“可是……我們不是一直在聊天嗎?你是怎么提前准备好這些东西的?”苏言言以为袁意的默默点头是对她的回答,便又问了一個新的問題。
“咱们一共诊疗了几次?”袁意反问。
“三次……這是第三次……”苏言言答道。
袁意翻开记事本,在最近的一页上,最顶端,有三個字母:SYY,以及一個数字:8。
袁意沉吟片刻,将记事本合起,說道:“不止三次。”
“這……怎么可能……”苏言言有些吃惊。
“等你看了录像自然就知道了。”袁意紧盯着苏言言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你要知道,在你的眼睛裡,一切皆有可能。”
這句话,似有深意。
但苏言言沒懂,或者說,她觉得自己懂了,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你是不是把我催眠了?”苏言言问。她的前两個心理医生都曾试着对她进行過催眠,但都沒有成功。
“沒有。我是变态解构师,不是催眠师,我不会催眠,或者說,我只懂一些催眠的基础理论知识,并不会真正的催眠,真正的催眠,其实是比较难的,并沒有人们以为的那么简单,得需要让专业的人来做才行。”袁意答道。
“那……這裡……還有我看到的那些都是怎么来的?”苏言言愈发不解了。
“暗示。”袁意略微提高音量,說道,“我对你进行了顺势暗示,也就是顺应你所看到的,你所感知到的,你所理解到的,进行区域性定点暗示,在暗示的過程中,逐渐引导你朝既定轨道上去。”
“暗示?”苏言言眉头轻皱,目光扫了一眼周围,“這些全都是用于暗示的道具?”
“這個房间,叫全景暗示诊疗室,专门用于变态解构過程中的全景暗示法,甚至,是专门用于你身上這种病症的治疗,除了你這個病之外,对别的病作用不大。”袁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私人定制的场景,這裡面的每一個物品,都是为你所准备的,且全都是和十五年前那场事故有关的,有了這些东西,暗示才是真正的暗示,有了這些东西,暗示又远远超脱了暗示本身,在变态心理学上,有一個理论,叫做反变态心理场景搭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苏言言被袁意說的迷迷湖湖,懵懵懂懂。
可她知道再往下說,就牵扯到一些理论知识了,她就算是想听,也听不懂。
从目前袁意的解析来看,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在心理诊疗的過程中,在无意识间,被袁意利用她童年的一些物件一步一步进行顺势暗示,最终,她“顺利病发”,咬了袁意一口,发疯一样地跑出去,她看似是逃离了诊室,实则是误入了這裡,开始被动地接受全景暗示,那之后她所经历的一切,大概率都和暗示有关了。
“全景暗示法……反变态心理场景搭建……私人定制诊疗室……”
苏言言有种恍悟的感觉,可又总觉得哪裡不对劲。
是因为她所经历的那些太過真实嗎?是因为进入的過程让她始料未及嗎?還是因为一些奇怪的疑点并未得到清晰的解答?
袁意似是看出了苏言言半知半解的茫然,他微微一笑道:“其实,暗示无处不在,并不仅仅是在這裡,在你的生活中,在你和别人說话交流的過程中,在你上课听讲的时候,全都在被动或主动地接受着各种各样的暗示,甚至,有些暗示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举一個简单的例子,比如,当你看见一個人每隔几秒钟就用手挠一下脑袋,在连续挠了数次之后,你大概率也会下意识地将這個动作做一遍,這叫无形暗示。一般来說,无形暗示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可以說,生活中百分之九十的暗示都是无害的,也不用全都弄清楚,否则就太累了,有时湖涂一些,反而轻松。”……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袁意似是看出了苏言言半知半解的茫然,他微微一笑道:“其实,暗示无处不在,并不仅仅是在這裡,在你的生活中,在你和别人說话交流的過程中,在你上课听讲的时候,全都在被动或主动地接受着各种各样的暗示,甚至,有些暗示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举一個简单的例子,比如,当你看见一個人每隔几秒钟就用手挠一下脑袋,在连续挠了数次之后,你大概率也会下意识地将這個动作做一遍,這叫无形暗示。一般来說,无形暗示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可以說,生活中百分之九十的暗示都是无害的,也不用全都弄清楚,否则就太累了,有时湖涂一些,反而轻松。”
說着话,袁意缓缓抬起手,挠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苏言言茫然地跟着挠了一下,挠完后,她看着自己的手,面露惊奇。
袁意拍拍手,深吸一口气,语气转而轻松:“行了,這次的诊疗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你回去后要好好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主要是视觉和听觉方面的,看会不会出现异常情况,一旦出现,立马联系我。”
苏言言看了看两侧,不知为何,心裡忽然有点不舍:“這就……结束了嗎?”
袁意一边将散落在地上的道具捡起来,一边微笑道:“是的。這次的诊疗已经三個半小时了,其实早就超了,当诊疗超過一定的時間阀值后,效果反而会变差,也会让你压力变大,不利于后期的恢复。”
苏言言默默点了点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袁意的声音传来:“对了,你现在再试试,還能看见恶魔嗎?”
苏言言扭头望向袁意,片刻后,她将目光往上抬,看向袁意的脑后,看了一会,她摇摇头,低声說:“看不见了……”
袁意笑道:“那就好。有时,并不需要你去彻底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只需要看清现在,看清自己,即可。”
苏言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扭头朝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整理衣服,米花色的长裙有些扭曲,裙摆湿漉漉的,胸前的那排纽扣中掉了一個,应该是被大力揪下来的,撕裂的线头還挂在衣服上。
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来,扭头望向了袁意的大腿。
袁意的右腿上,缠着一條红色丝巾,丝巾鲜红欲滴,彷似浸了血。
就在這时,袁意的声音传来:“苏言言,你去诊疗室裡等我一下吧,我等会有几样东西要给你。五分钟左右。你可以先去喝杯水。”
苏言言本有個問題要问袁意,但被袁意這一說话,打断了思绪,問題飘的无影无踪。她应了一声,慢吞吞朝外走,脑中思索着一些沒想明白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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