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始
袁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在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杯子是浅蓝色的,边缘写着四個正楷小字:若木咖啡。
他喜歡這家咖啡厅。从很多年前,他就经常在這裡喝咖啡,看书,约人见面。
今天,他约的這個人名叫苏前进,是他刚接手的一個病人的父亲。
這次,袁意将其约出来,是有几件重要事情,需当面向他问清楚。
苏前进就坐在袁意的对面,這個尚未五十岁却已两鬓斑白,看起来明显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男人,显然是对這裡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从始至终都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显得局促不安。
“十五年前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就是這样了……”苏前进咽了一口唾沫,似是要为自己刚才說的那番话做一個总结,不過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忙道,“還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沒有用……就是在她们去漂流前,言言說想吃樱桃,让我去给她摘,因此我才沒能阻止他们,其实,這事也怪我……”
“摘樱桃?好的。”袁意一边点头,一边在记事本上记录下来,然后问,“你刚才說,苏言言在既来山庄特别喜歡吃的早餐搭配是什么来着?”
“蔬菜粥,豆沙包,小米粥……還有草莓。不仅是在既来山庄,平时她也特别喜歡吃,但从那件事之后,她就再也不吃了。”
“好。”袁意记录下来之后,又问,“你刚才說,苏言言小时候的兴趣爱好是画画,写诗和弹琴对嗎?”
“是的,她小时候最爱画画了,六岁那年,也就是出事那年,她妈妈過生日的时候,她還专门画了一副给她妈妈作生日礼物呢,画的是一片海,海上有三只海鸥在飞翔……把她妈妈给高兴坏了……大家都夸言言是個小天才,从小就有艺术细胞……她也喜歡写诗,就在去那次山庄的路上,她還写了一首诗呢,我至今還记得清清楚楚——”說到這,苏前进似是有些情难自抑,深吸一口气,昏黄的双眼中闪动着泪花,片刻后,他才道,“那首诗的前两句是:沉舟侧畔人间事,一叶扁舟载六人。虽然這句诗是化用的经典古诗,但对一個年仅六岁半的小女孩来說,十分难得了,而且非常应景,至少当时我們都這么觉得。哎,谁知道……”
袁意将這句诗记录下来,问道:“后两句有嗎?”
苏前进道:“有。后两句是我在无意中发现的,那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有一天我在收拾她房间的时候,发现床头柜的背面刻着两句诗,和前两句恰好能配得上。”
“什么?”
“谁道日出雨无歇,浮沉幽暗一人归!”
袁意记下来,让苏前进確認字句沒错后,将這首诗重点圈了起来,留作备用。
将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袁意问:“在這之前,你们找過其他心理医生嗎?”
苏前进道:“找過,但她都沒去……還說什么,已经将他们害死了之类的话,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我开始以为她去了,后来人家心理医生告诉我,只是见了個面,都沒說两句话,言言就跑了……”
袁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個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跨步走了进来,男子昂首挺胸,步履稳健,进来后,环顾四周,发现袁意正在看他,就主动和袁意对视了一眼,并露出一抹友好的微笑。
袁意的脸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這個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剑眉星目,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非常明显。
在袁意的注视下,青年男子坐在了与他们相隔两张桌的斜对面。
当青年男子坐下后,袁意才收回目光,低头在记事本上写字。
苏前进看着袁意凝眉思索的模样,想要问话,却又不敢打扰,只能静静等着。
過了许久,袁意才写完,并顺势将纸撕了下来,递给苏前进,說道:“這上面有我想要的东西,你给我准备一下,下一次我們见面的时候,交给我。”
苏前进接過纸来,看了一眼,有些惊奇地道:“咦……你要這些干什么?”
袁意沉声道:“自然是有用的。你只管准备就好。如果沒有,提前和我說,我亲自去准备。”
苏前进点了点头,沒再多說什么,将纸张叠好,小心翼翼放进口袋裡。
這时候,外面飘起了蒙蒙细雨,路上行人的脚步变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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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前进看了一眼時間,說道:“厂子裡還有点事……你還有其他要问的嗎?沒有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袁意道:“暂时沒了。”
略一停顿,袁意又道:“对了,从现在开始,到苏言言结束诊疗之前,如果你觉得我有任何异常之处,记得不要问为什么,我让你怎么做,你就配合我就行了。”
苏前进看着袁意一脸严肃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這么說的目的,不過還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事关机密的不寻常,他不敢怠慢,点头道:“放心,我明白的。”
随后,苏前进站起来,正欲朝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道:“我家言言,就有劳袁医生了。”
袁意站起身来,握住了苏前进的手,面色平静地道:“应该的。”
苏前进感觉袁意的掌心有点湿,不知是怎么回事。
袁意握着苏前进的手,目光却瞥向了斜对面的那名青年男子的身上。
青年男子恰好也在望向袁意,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澹然一笑。
苏前进松开手,默默离开了。
袁意缓缓坐下,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端起咖啡来,浅饮一口。
這时,那名青年男子走了過来,指了指袁意对面的位置,问道:“方便嗎?”
袁意笑了笑道:“請。”
男子坐下后,问道:“這位朋友,咱们是不是在哪见過?”
袁意道:“我也有這种感觉,但想不起来了。”
男子从兜裡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袁意,主动介绍自己:“我叫邓丛榕,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在大同医院任职,你呢?”
袁意道:“我叫袁意,是一名异常心理解构师。我想我知道我們在哪见過了。钟清,你应该认识吧?”
“钟清……哦,知道,之前心理科的同事,不過他已经辞职了。”
“他是我大学同学。我想我应该是在去大同医院找他的时候见過你。”
“原来如此,也算是缘分了。我等的朋友来了,有空咱们再聊。”
“好,你去忙吧。”
青年男子回到了他之前的位置上,和一名中年女子攀谈了起来。
外面的雨下大了,天空黑沉,大朵大朵的乌云低空掠過。
路上行人急匆匆跑起来,弯腰弓背,像在逃命。
咖啡厅的门忽地被推开,一個背着画板的老师拎着五六個孩子闹哄哄地进来了。
他们显然是来躲雨的。
进来后,老师立马对孩子们做了一個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但孩子们对這裡的环境很好奇,东张西望地,不停說话,叽叽喳喳,像是一群早起的麻雀。
咖啡厅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为了让孩子们安静下来,老师来到一個比较大的圆桌前,和孩子们玩起了游戏。
游戏非常简单。
老师在画板中央画了一個大大的圆,问孩子们:你们說,這是什么呀?
一個孩子說:大饼。
一個孩子說:锅盖。
一個孩子說:圆桌。
一個孩子說:鸭蛋。
老师摇了摇头,說:再好好想想,发散思维,不要拘泥于现实。
一個孩子說:月亮!
一個孩子說:花朵!
一個孩子說:贝壳!
一個孩子說:梦想!
老师点了点头,說:很好,你们要记住,你们的眼睛有时会欺骗你们的大脑,看到什么,和想到什么,会不一样。同理,想到什么,和看到什么,也会不一样。抽象绘画,就是要充分调动想象力,让你们的想象力插上翅膀,把现实中的东西用想象的方式描述出来,但抽象也要源于生活,不能光靠空想,也要有根基,明白了嗎?
孩子们年纪還太小,当然不懂,他们只觉得很有趣,齐齐地点头:明白啦!
老师又补充了一句:简而言之就是,一千個读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声势惊人,将老师的声音压過了。
袁意将目光从老师和学生们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点整。
离开的时候到了。
“服务员,买单。”袁意喊了一声。
“您好,先生,這是您的账单,您看一下。”一名女服务员走了過来。
袁意接過账单,看了一眼,随即掏出笔,在账单背面,写下一個数字:S1。
然后,他将账单放在了皮夹内层。
此时的皮夹内层,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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