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6 醒来吧 作者:眉师娘 其他小說 救护车两個司机轮换开,张晨和刘立杆也轮换着开,除了中间进服务区吃饭上洗手间和加油,几乎就沒有怎么停车休息。 唯一的一次,是开到恩施服务区的时候,张晨他们在服务区的酒店开了三個房间,不過沒有休息, 而是让大家进房间洗了澡,九月的天气十分燥热,虽然车上一直开着空调,還是感觉身上黏糊糊的。 从重庆回来的路上,救护车裡躺着一個老刘,速度就不会快, 一直按着八九十码的速度走。 在重庆出发的时候,是傍晚,到了杭城, 也已经是傍晚,一千六百多公裡,他们开了差不多二十四個小时。 张晨他们到康复医院的时候,谭淑珍、刘芸和小芳,還有請好的护工老陈,都已经在這裡等他们。 老刘的病房在一楼,一個单间,装修很高档,带一個卫生间,窗户的纱窗外面,就是康复医院的花园,鸟语花香的,是真的香,花园裡种着桂花树, 现在正是桂花开花的时节, 哪怕关着窗,也有一阵阵的桂花香,翩然潜入房间。 他们到了沒多久, 医院的院长赶過来,和他们挨個地握手,然后和他们說,可以了,到了這裡,你们就可以放心了,明天上午,我們会先给他做一個全面的检查,我還会和重庆那边的医生联系一下,了解一下病人整個的发病過程和治疗過程,你们放心吧。 院长四十几岁,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這种医院,本来就是带疗养院性质的,這裡的医生,基本都是半桶水, 不会有什么硬货,但院长长得像個专家, 說话也像個专家,大家就信了他,特别是刘芸,听院长這么說着,感到很欣慰。 院长亲自带他们参观了整個医院,医院的规模不小,有四幢五层楼的病房,還有一幢诊疗中心,诊疗中心裡,一般医院有的设备,這裡都有,還有两间ICU。 院长骄傲地和他们說,那些离休干部要求多少高,我們這裡的设施想不齐全都不行,這样說吧,除了核磁共振做不了,其他的检查,我們都可以自己解决。 诊疗中心边上是行政楼,行政楼的一楼是食堂,他们去的时候正好是开饭的時間,食堂的伙食也很不错,有大锅菜,還有专门的小炒,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他们转了一圈,觉得這裡的一切都很不错,就像是院长說的,到了這裡,就可以放心,算是安顿下来。 刘芸在食堂替他爸爸买了一张饭卡,充进去两万块钱,回到病房,把饭卡交给老陈,和老陈說,陈师傅,你想吃什么,你就去食堂自己点,不要客气。 老陈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這裡的护工,饭都是吃自己的。” 刘芸說:“分那么清楚干嘛,你刷就是。” 老陈赶紧說谢谢,谢谢! 老陈是二十四小时的陪护,病房门背后有一张折叠躺椅,白天收起来,晚上就在病房裡打开,老陈就睡在躺椅上。 刘芸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老陈,让他有什么事情,就给自己打电话,還拿出一万块钱放在老陈這裡,和他說,需要买什么东西,你去买就是,不用先问我。 老陈不肯收钱,他說好好,我知道了,需要的话,我会先去买,等你来了再找你报销,這么多钱,我放也沒有地方放,再說,在這裡要用的都是小钱,买买卫生纸牙膏牙刷什么的,我還垫得起。 刘芸觉得老陈說的也有道理,当下就不勉强,把钱重新放回包裡。 刘立杆和张晨,在重庆的医院已经陪了老刘两個晚上,有点经验,张晨和老陈說,刘老师很要干净,不会把屎尿拉在床上,你過两個小时,就用夜壶给他把一次小便,過七八個小时,就把他抱去卫生间,扶着他在马桶上坐着,他自己会拉屎。 老陈点着头說好。 “喝水和喝稀饭牛奶都沒有問題,你每天再喂他喝点蔬菜汤。” 张晨和老陈說,老陈說好,我知道了,我上一個看护的,也是躺在床上不会动的,我看护了他三年多。 “他现在怎么样?”刘立杆问。 “去世了。” 老陈說,刘立杆真想抽自己的嘴,多问這一句,他看看刘芸,刘芸笑笑說,沒事,我已经接受這個现实了,我爸爸要是能躺三年多,我就很知足了。 老陈赶紧說:“可以的,可以的,你看刘老师的气色多好,脸红红的,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個病人。” 老刘躺在那裡,睁着眼睛,目光呆滞,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說什么,刘芸走近前去,看着老刘,老刘也看着她,眼睛一动不动,让人看着心裡有些慌乱,他是看着你的方向,但根本看不到你的人。 刘芸和他說:“爸爸,那你在這裡,我先走了。” 老刘看着她,一点表示也沒有,刘芸還想說什么,话到嘴边又沒有說,她转身和谭淑珍他们說,我們走吧。 康复医院在城西,离“天空之城”电子商务产业园区不远,要是晚上沒有应酬,刘芸每天下午都会提早下班,开车去康复医院,坐在老刘床头的椅子上,坐半個小时。 刘芸還是有点不敢看父亲那张一动不动的脸,和呆滞的眼睛,看着的时候,心裡总是瘆得慌。 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個人,還在呼吸,還能进食和排泄,但他已经认不出所有的人,不管是你的目光還是声音,都会被他呆滞的眼睛阻挡回来,或者无声地吸入,沒有反饋,那一双呆滞的眼睛就像一個深渊,你看不到底。 刘芸坐在床头,也不說话,知道自己說了也是白說,白說她就不說了,刘芸不敢去看那张脸,就拿出自己的手机,低头看着,或者干脆从包裡,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工作起来。 刘芸在這裡的时候,老陈就走开去,去卫生间洗衣服,或者去医院的小卖部买点东西,或者去隔壁病房,找老乡聊会天。 刘芸在這裡待半個小时,绝对不会超過三十五分钟,站起来,看看那张沒有表情的脸,她想說再见又沒有說,转身走了出去。 就這样過了半個多月,转眼就到了十月份,這天,刘芸還是和往常一样,四点半就离开了办公室,去康复医院,她走进父亲的病房,和老陈打了一個招呼,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 老陈和刘芸說,他要去小店买一個充气垫,這样刘老师坐起来吃饭的时候,把腰垫着舒服一点,不然,腰裡都是空的。 刘芸点点头說好,“你去吧,陈师傅。” 老陈走了出去,刘芸低下头,拿起手机开始刷朋友圈,第一個,她找到了张向北,张向北的朋友圈,每天都会發佈一些他们牧场的图片,图片中的牧场,每天都在变化着,今天,他们的第一個牛棚已经盖好,刘芸点了一個赞,抿嘴笑了一声。 “幺妹。” 突然传来了這個声音,让刘芸浑身一震,她抬起头,看到父亲的那张脸已经转向了她,脸上的表情开始生动起来,眼睛闪着光,不再像是蒙着一层薄翳。 刘芸颤着声问:“你,你,你醒了?” 父亲无声地笑了一下,问:“我這是在哪裡?” “杭城,你在杭城的康复医院裡。”刘芸說。 “我在杭城?”老刘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来的?坐飞机過来的嗎,我怎么不记得了?” 刘芸笑道:“是這裡的救护车去接你過来的,你在重庆昏倒了,還记得嗎?” 老刘摇了摇头,从昏迷中醒来,整個人就像是被一個开关打开,老刘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他找回去,能找到的最后记忆,是自己和一個小妹在宾馆裡,再后面的事情他就想不起来,他想不起自己昏倒的事,更想不起自己坐救护车来杭城的事。 刘芸马上打电话给张晨和小芳,告诉他们,她爸爸醒過来了,两個人一听都叫了起来,說马上過来。 “杆子和珍珍那裡我還沒打电话……” “不用打了,我去和他们說,把他们带過来。”张晨說。 刘芸笑着說好。 刘芸在打电话的时候,老刘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在床上,睡得太久,浑身软绵绵的,很想站起来走一走,脚接触到地面,人想站起来,身子一歪,却倒了下去,两只脚一点力气也沒有,刘芸“啊”地一声惊呼。 好在這时候老陈回来了,他把手裡的充气垫一扔,跨上两步,伸手就扶住了老刘。 老陈叫着刘老师,把他扶回到床上躺下。 刘芸打电话给院长,院长马上就過来,一路小跑着来的,进来的时候還喘着粗气,他看到老刘就笑了起来,說: “看到沒有,每天对症下药,奇迹就会发生。” 刘芸赶紧說谢谢,谢谢! 院长走過去,弯着腰问老刘:“刘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睡了一觉,睡醒了,我的脚怎么一点力气都沒有?”老刘问。 “很正常,你在床上躺了快一個月,沒有运动,腿部的肌肉都萎缩了,需要慢慢恢复。” 院长說着转向老陈,和他說: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用轮椅推着刘老师去外面的草坪上,扶着他慢慢走,不要心急,感觉累了就不用再走,很快会恢复的。” 老陈說好。 小芳先到,接着张晨刘立杆和谭淑珍也到了,刘立杆进来,看到老刘坐在床上,正和小芳在說话,刘立杆叫道: “来,来,刘老师,還认不认得出来,看看我是谁?” 老刘說:“你烧成灰我也认识,你不就是那個那個……” 老刘說着就调皮了:“你不就是刘德华嗎?” 刘立杆哈哈大笑,他說对对,沒错了,我就是刘德华,华仔。 “被坦克压過的华仔。”张晨說,其他人都笑起来。 张晨和老刘說:“叔叔好!” 老刘呵呵笑着:“你好啊,张晨。” 刘芸在边上骂:“你還不谢谢他们,是他们在南京接到医院的电话,连夜开车赶去重庆的,又从重庆把你送過来,对了,你怎么连我的名片都沒有带,就带着杆子的名片?” 老刘笑着沒有回答,他看了看刘立杆,還朝他做了一個鬼脸。 等到刘芸他们都去院长的办公室,床边只留下一個自告奋勇留在這裡看着的刘立杆时,老刘急急忙忙问: “我就记得我最后是在宾馆裡,有沒有出洋相?” “你說呢,刘老师?”刘立杆笑道,“你光着屁股就晕過去了,沒把那個小妹吓死還算好的。” 老刘慌了,赶紧问:“那小芸知道這事嗎?”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說:“刘芸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医院裡,穿着病号服,我們說你是跳广场舞的时候晕倒的。” 老刘长长地吁了口气,他說:“還好,還好。” 刘立杆差点就笑起来,還好什么,刘芸不知道你在宾馆裡跳肚皮舞,但是,那一大袋子的钢和挺,可是被抓一個现行,她還需要知道其他的嗎? 刘立杆沒有和老刘說马甲袋的事情,而是和老刘說: “怎么样,刘老师,快点好起来,杭城的女孩子也是很漂亮的,等你好了,可以重返战场,我带你去大战三百回合,威风凛凛老黄忠。” 老刘嘿嘿地笑着。 “对了,那杆老枪還可以吧?”刘立杆问。 老刘苦着脸,和刘立杆說:“都缩掉了,只有花生米一样大。” 刘立杆大笑,他說:“這和你的身体是一体的,等你身体恢复了,那玩意自然也会恢复,不用担心。” 老刘连连点头。 两個人聊得很热络,老陈走进来,问:“刘老师,你想吃什么菜?” 老刘想都沒想,就說:“麻婆豆腐。” “你呢?”老陈问刘立杆,刘立杆說:“不用管我們,就打你和刘老师的。” 老陈說好,他和老刘說:“刘老师,那我去打饭了,你和你女婿好好聊天。” 老刘笑了起来,等老陈出去,他问刘立杆:“对了,你怎么就不是我女婿呢?” “差一点,差一点。”刘立杆笑道。 還真的是差一点,要是在海城的时候,刘芸沒有走,而黄美丽走了,刘立杆觉得,他和刘芸肯定還会继续下去,最终会不会成为刘老师的女婿不知道,但他和刘芸的关系,肯定不会被踩急刹车,那样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