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男人的自尊
姜成梓侧身瘫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手捏着遥控器，一手堵住半边耳朵，隔绝妈妈這三天两头就发作一次的唠叨，虽然效果不佳，但管她呢，反正他明天就要去徐州旅游了。
本以为自己大半年才回家一趟，爸妈指定会对自己好的不得了，结果姜成梓這才回家不到一個礼拜就开始尝尽“冷眼”，受到爸妈的各种嫌弃和唠叨，老爸老妈這两天轮番上阵数落他怠懒在家不帮忙收拾家务，大学生沒個大学生的样子……
回想起来，也就刚到家那两天享受到了几顿满汉全席和爸妈的温柔。
姜成梓买了从南京中转至徐州的火车票，三十個小时的硬座并沒有消磨掉他内心的期待与悸动。
這天，王韬略早早便搭公交车来到车站门口，穿着及膝长的黑色大衣站在寒风中等待即将到站的姜成梓。
片刻后，只见姜成梓背着一個海军蓝登山包，手裡還拎了一個又大又方的红色纸袋子从站台裡走出来。
车站门口挤着不少人，姜成梓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那個熟悉的高高瘦瘦的黑色身影，他一边咧嘴笑着，一边朝王韬略的方向一路小跑過去。
“這是海参，我們大连的特产，你爸爸和奶奶不是身体不好嘛，正好给他们补补。”姜成梓把手中的特产递到王韬略面前，被风吹红的小脸上挂着一丝灿烂的笑容。
王韬略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海参，道了声谢谢。
姜成梓立马注意到王韬略手上的褐色皮手套，是自己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手套戴着還暖和嗎？大小合适吧。”姜成梓问到。
“戴着刚刚好，很暖和，我很喜歡，谢谢你橙子。”
姜成梓满足地点点头低声說道：“嗯，那就好。”
王韬略带姜成梓打了出租车回到自家小区楼下，“我們先把你的行李放回我家，再出去玩吧。”王韬略指着前面一排老式单元楼說到。
“行，听你安排。”“咕噜咕噜……”姜成梓话音刚落肚子裡就响起了一阵轰鸣，他表情尴尬地似笑非笑，立马捂着肚子解释道：“我在火车上吃了桶方便面来的，就是天太冷了，饿得也快……”
王韬略微微一笑，“那我們先去吃個早饭再回家吧，我們小区门口有家早点铺很出名，带你去尝尝。”說完又伸手摸了摸姜成梓的头。
姜成梓捧着热乎乎的大碗，头也不抬地喝起汤羹来，“這是什么汤啊？味道好鲜，真好喝。”
“這叫sha汤，冬天喝這個最舒服了，也是我們徐州的特色美食之一。”王韬略一边介绍一边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姜成梓面前装了四只水煎包的盘子裡。
“你不吃嗎？别光看着我吃呀。”姜成梓用筷子夹开茶叶蛋，掏出蛋黄后把蛋白送进口中。
王韬略看着姜成梓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想来他這是一路上饿坏了吧，便把自己点的糍饭团往姜成梓面前推了推說：“我不饿，我在家吃過早饭出来的，你多吃点。”
吃饱喝足的姜成梓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大口喘着粗气。
王韬略走在前面，听到姜成梓的喘息便回過头来說：“累了吧，我們這老小区沒有电梯，還有两层楼就到了，橙子你再坚持一下。”
姜成梓背着他重重的登山包，有气无力地点头嗯了一声。
“我們家這房子是我妈以前单位分配的，听小区的阿姨们說我們這儿以后是要拆迁的，到时候就可以换到有电梯的楼房了。”說到這儿，王韬略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王韬略的家在這栋老式单元楼的六楼，房子是妈妈生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们還沒来得及拍一张合照妈妈就因病去世了，而他现在只能从爸妈的一张结婚照裡看看妈妈的容貌，那是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奶奶，我們回来了！”王韬略朝着屋裡喊了一声。
奶奶正在厨房忙活着，听到王韬略的声音便立马放下锅铲，关了灶台上的火跑到客厅来，“大孙子同学来啦！”奶奶笑着略過王韬略身边，径直走到姜成梓面前，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屋裡领。
王韬略的奶奶今年刚满七十二就已经花白了头发，三年前因为王韬略爸爸坠楼的意外，奶奶沒日沒夜地守着动完高位截瘫手术的儿子，渐渐熬成了满头白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
好在奶奶性格乐观，脸上也时常挂着笑容，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她总是安慰王韬略說自己還不老，能在家裡照顾好王韬略爸爸，社区义工也常来问候，让王韬略好安心在外地学习。
“奶奶好。”姜成梓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道。
“好好好，我們家韬略還是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呢，”奶奶拉着姜成梓的手坐到沙发上，“哎哟這小伙子长得真好，眉清目秀的，听韬略說你们是一個寝室的室友吧，小同学，感谢你平时照顾我們家韬略了。”
姜成梓急忙摆摆手說：“沒有沒有，我們是互相帮助，韬略平时也很照顾我，对了，我叫姜成梓，奶奶您叫我小姜就行。”
“小姜啊，你们能互相照顾，奶奶就放心了，韬略這孩子从小就沒离开過我們這儿，一想到他一個人在外地上学我就总是记挂着，怕他跟同学处不好，又怕他生病沒人管，你能来呀奶奶就安心了，說明你跟韬略肯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奶奶捂着姜成梓的手搓了搓，“哎哟小姜，你這手冷的呀，也不戴個手套，這么大個包怎么還背着？快把包放下。”
王韬略正好从厨房接了一杯热水出来，他把装着开水的搪瓷杯递给姜成梓說：“橙子你先喝点水，我帮你把包放到我房间去。”
“你进去给人家小姜铺床新被子，前两天刚洗的那被套，我放在你床上了。”奶奶对着王韬略吩咐到。
“知道了。”王韬略提起姜成梓的包往寝室走去。
姜成梓有些坐立难安，左手被王韬略奶奶双手握着，右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来回搓了几下，他从小到大去同学家做客的次数用一只手也数的過来，沒想到王韬略的奶奶对他這么热情。
奶奶好像察觉到了姜成梓的心情，握着他的手虽然還是冷冷的，却冒出了点手汗。
奶奶站起身来說：“小姜啊，奶奶厨房還有菜要炒，你先在這儿坐会儿，奶奶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哦好，谢谢奶奶。”姜成梓看着奶奶走进厨房，這才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白色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环顾王韬略的家裡，虽然是陈旧的老房子却被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家裡有很多木头家具，沙发茶几和电视柜都是木头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墙上挂着一個圆钟，边缘已经有些生锈，秒针嘀嗒走动的声音倒是很响，此时家裡变得安静了不少，除了时不时从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就只有時間不断往前走的声音。
姜成梓待得无聊便起身往王韬略房间走去，他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见王韬略正把棉被往被套裡塞，姜成梓走到王韬略身边捡起被套一角：“我来帮你，被子要两個人一起套才方便。”
王韬略笑着点点头，两人分别拿着两個被角喊着一二三抖搂起被子，果然很快就装好了。
“橙子，你晚上跟我睡一张床不介意吧，我們两個人睡這单人床可能会有点挤，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打地铺。”王韬略看着姜成梓說到。
姜成梓摇摇头：“介意什么？這大冬天的你打地铺也不怕冻生病啊？而且两個人挤着睡不是更暖和嘛。对了，我還沒跟你爸爸打過招呼呢，你带我去看看叔叔吧。”
“我爸房间就在隔壁，他這会儿应该醒了，走吧，我带你過去。”
推开王爸爸的房门，王韬略拉着姜成梓走近到爸爸的头旁边，他俯下身来在爸爸耳边轻声說：“爸，我带同学回家玩几天，這是橙子，我之前跟你在电话裡提過的室友。”
王爸爸缓缓睁开眼睛，姜成梓也赶紧把脸凑近了些，放低声音說：“叔叔你好，我是小姜，這几天要打扰您了。”
王爸爸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姜成梓的眼睛，尽力提高了音量說：“不打扰，你能来，叔叔就很高兴了。”
王韬略的爸爸在手术后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终日躺在护理床上，所幸语言中枢沒有受到伤害，可以說话，头部也能轻微活动，只是王爸爸在王韬略去上大学以后就很少出门了，现在說话少了，嗓音也远不如从前般清亮了。
王韬略在家照顾的那一年常常背着爸爸下楼晒太阳，他每一次要先把轮椅抬下楼，再背着爸爸小心翼翼地走六层楼梯，自从他去了南京上大学，奶奶沒有力气带爸爸下楼，平时就只能推着他到家裡的阳台上晒晒太阳。
社区的义工每周会来家裡慰问两次，帮忙护理王爸爸，顺道背他下楼待会儿，可最近天气冷了，王爸爸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外人，便拒绝了下楼，每天只待在自己的小房间裡。
王韬略端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捏着杯子裡的吸管凑到爸爸嘴边，“爸，你喝点水，声音怎么了？嘴角怎么也起皮了？”
王爸爸含住吸管喝了一小口水便把头偏向一边，又摇摇头說：“爸沒事，爸少喝点水，免得老是麻烦你跟你奶奶来给我换小便袋。”
姜成梓看着這一幕，默默红了眼眶，心裡涌上一阵酸楚，這個年近五十的男人无力地躺在床上，沒有任何自理能力，却依然在家人面前守护着自己最后一点自尊，這种无可奈何的苦楚恐怕沒有人能感同身受，而作为儿子的王韬略又经历過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打击与压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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