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明珠也好多天沒洗澡,她感觉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臭的,她有点受不了,小声地說:“我好想洗個澡。”
红菱认真想了一下,告诉她:“等天快黑了,我們去河边洗洗。”
明珠不可置信啊了声,“河边嗎?”她有些扭捏,又道:“那我還是先不洗了。”
红菱說:“我给你看着,你别怕呀。”她看了眼明珠,接着說:“我早就看出来你以前肯定沒過過苦日子,不過现在既然落魄了,就不要端着小姐架子。”
红菱以前最讨厌官家小姐,這些日子相处下来,觉着她性格好,倒觉得她這個人還不错。才肯帮衬她一二。若是换做旁人,她连话都懒得說。
明珠被她說脸有些红,她温声解释道:“我沒有端着,我怕被人看见。”
“我都說了我给你挡着,不過若真的是過不去心裡這关,那就得等我們安顿好才能洗一次澡。”红菱是被老乞丐养大的,受得了脏,十天半個月不洗澡,自是无所谓的。
明珠想了想,她抬眼看着红菱,下定了决心,“你帮我看着吧。”
等到快要天黑,明珠抱着包袱,和红菱去了后山的小河边,找了一处能挡着视线的碧潭。她脱了鞋袜,一双腿沒入池水之中,潭水冰冷,手脚蜷缩,上下牙齿磕磕碰碰,她忍着寒意,快速洗了個澡。
红菱觉着她一点都不脏,看她洗完了澡,将干净的衣裳递给了她。
明珠将身上的湿衣裳脱了下来,换上平常穿的衣裙。
红菱一直背对着她,等的有些不耐,“珠珠,你换好了沒有?”
明珠系上最后一根衣带,“好了。”
红菱转過身,望着月光笼罩下的美人,愣了愣,她实诚地說:“你长得還挺美。”
出水芙蓉,清纯艳色。
红菱也沒什么文化,珠珠莫约是她這辈子见過的最漂亮的姑娘。
明珠新换的裙子腰身有些紧了,她肚子越来越大,显腰身的衣裙穿着其实不大合适,但她现在也沒有别的多余换洗的衣裳,只能将就着穿。
红菱這人虽然马虎,但眼睛珠子又不是瞎的,她看着明珠微微凸起的小腹,“你怀孕了!?”
明珠略显仓皇,用手挡在肚子前,“嗯。”
“你丈夫呢?”
明珠抿着嘴角不知如何作答。
红菱难免想歪了,惊诧的猜疑:“你不会是情郎偷偷……然后就……”
珠珠看着年纪還小,模样生嫩,也不像已婚之人。怕不是被臭男人哄骗,上了他的当,這才迫不得已从家裡逃出来。
明珠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对。”
红菱恨不得用手指去戳她的脑子,“你太傻了。”
明珠笑了笑,“我确实不聪明。”
這下红菱看着她的眼神就更充满了同情,她认认真真跟她說:“男人都不可信,以前也有個男人想睡我,還說娶我。”
她平日靠偷摸拐骗为生,那天恰好摸了那個男人的钱袋子,让他抓了個正着。
他竟然沒报官,還請她吃了顿饱饭。
红菱才不认为自己碰上好人了,果然沒過几天,那個男人就现出了大尾巴。
红菱被他打昏就跑了。
她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沒错,男人說的话一個字都不能信。”
她刚說完這句话,明珠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明珠的包袱裡還有几個大馒头,虽然已经冷掉了,但有的吃也比沒有好。
她默默啃了两個大馒头,喝了半壶的水,才填饱肚子。
明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起头对红菱說:“我們回去吧。”
红菱抓住她的胳膊,对她摇头,“不能回去。”
牛车上龙鱼混杂,什么人都有。她虽刻意在脸上抹了灰,但也挡不住有心之人。
“等天亮了,我带你走。”红菱拍拍胸脯,跟她保证。
明珠问:“可我們今晚睡哪儿?”
红菱现在嫌她麻烦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娇娇小姐就不好伺候。她說:“就在河边将就一夜,你不会這点苦都吃不了吧?”
明珠摇头,“不会。”
红菱還很心地善良给她升了火堆,明珠看向她的眼神裡满是敬佩,感觉她什么都会。
红菱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你不要這样看我。”
“哦哦哦,好。”
“你想好去哪儿了嗎?”
“我想去扬州。”
“行。扬州有钱人也多。”
她随便摸几個钱袋子,应该能养活她们两個人,至于小孩子,应当吃不了多少米。
两人昏昏欲睡之时,不远处扬来一阵马蹄声。
小山坡对面的牛车,被過往的官兵一通搜查,车上的稻草都给掀开了。
明珠一下睡意全无,红菱习以为常打了個哈欠,“估计又是太子的人,四处搜查纵火的凶手。”
明珠后背沁着冷汗,她也终于走运了一次。
第二天清早,明珠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风吹干,她换回打着补丁粗布麻衣,和红菱起早赶路。
红菱用兜裡仅剩的那点钱,带着她上了一艘货船。
明珠也争气,這回竟然沒有晕船,有时候胸闷气短,就去船舱外边,站着吹一会儿风就好了。
红菱觉得她看起来有些难過,“你是不是還舍不得那個骗你的臭男人?”
明珠摇头:“沒有。”
她对她笑了笑,“我一点都不喜歡京城,所以不会舍不得。”
心裡的难過,确实是有的。只不過是难過沒办丧事這件事,真真儿是气人。
原来這辈子她混得還不如上辈子。若是她這回真死了,怕也不能善终。
赵识也不担心她死不瞑目,半夜找他报仇。
红菱嘴巴笨,安慰人的话也說的十分粗暴,“你别难過,等到了扬州,我們挣到钱了,你再找两個年纪漂亮的男人,让他们伺候你。”
明珠小声地說:“一個就够了。”
她的愿望其实不大,也不贪心,找個善良的男人過一辈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平淡却也平安。
她有点钱,对方若是家境贫寒,她也是不介意的。
明珠這边已经想好了将来的日子,京城裡還是乱糟糟的一团。
管事愁的头发都白了,還有不到七天就是太子的婚期,可府裡還跟刚死了人一样,槁木死灰。
备好的红灯笼和红绸,新做的牌匾,都不敢再挂上去。
若不是他還惜命,都想去问太子殿下這婚礼還办不办了!
太子殿下的病大好過后,就不怎么在宫裡夜宿,不過晨昏定省,還是日日不落。
管事等他精神瞧着同从前沒两样的时候,才敢去過问婚事的细节,要如何置办。
话還沒问出口,公主就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道:“她们跟我說,珠珠死了。”
赵莘也是昨儿才回京城,乍一听见這個消息,根本就不敢相信。
赵识镇定自若捡起被她洒到地上的折子,一张张整理好。
赵莘跺了跺脚,“珠珠人呢?”
赵识动作稍顿,過了一会儿,他扯了下嘴角,垂下眼眸,声音冷淡,“你不是說了嗎?死了。”
赵莘的眼圈通红,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她死了你都不能让她安息嗎?”
连安葬都不肯好好安葬,那些人在她面前提起明珠的死,都是落井下石看笑话的神态。
赵识的手用力攥着桌面,他抬起淡漠的双眸,眼神麻木,他轻声反问:“我为什么要让她安息?”
分明是她不放過他。
赵识說完這句话,止不住的咳,他用帕子挡了挡,素净洁白的手帕上悄无声息染了一抹红,他漫不经心将手帕折了起来,放在一旁。
“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她!你对她一点也不好!”赵莘忍不住替明珠委屈,大逆不道同他說:“我不想认你当我哥哥了!”
沒人性!
“送她回去。”
“不用送!我以后都不来了,你不肯让她善终,那我来。”
明珠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将来连個祭拜她的人都沒有。
赵识看她的眼神结了冰,冷声吐字:“你敢。”
他說:“你回去吧,不要把這件事告诉母亲。”
赵莘既讨厌他又害怕他,她本来還想顶嘴,赵识好像看穿了她要說什么,冷着脸道:“母亲身体不好,你若想害她生病,就尽管去說。”
赵莘擦了擦眼泪,一时生气口不择言,“明珠跟着你還不如死了。”
她說完,就跑了。
门外的管事头疼不已,公主可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他战战兢兢走进书房,說:“殿下,婚房裡的還缺两幅字,您看是让别人写,還是您亲自写?”
這字代表福禄之意,不得不重视。
赵识忽然又想到了明珠,想起她写的那些字,丑是不丑,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他若是取笑她,她還真的会生气。
赵识脸上的神情僵了僵,片刻之后,他說:“我来吧。”
管事松了口气,他几乎都以为這桩婚事快要办不下去了。不過還好太子殿下也难過不了几天。
赵识提起笔,写完几個吉祥字,盯着這几個字看了很久。
她会生气嗎?
他从来都瞧不上她的出身,当初纳她进门,除了聘礼,什么都沒有。如今他却给她姐姐写了礼书。
她那個性子,若是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了。又要憋着好几天不跟他說话。
可是怎么能怪他?谁让她死了?
她死了。
赵识胸腔裡一阵剧痛,光是想起這三個字,就足够粉碎所有的太平。像钉在肉裡的利刺,根扎他心头的尖刀,不见血不罢休。
赵识撕掉了這一书红纸,他有气无力同自己說:“算了。”
他的眼睛裡似乎有层漆黑冰冷的雾气,眼尾是红的。
赵识不能再跟她置气了。
他說:“去明家把婚事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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