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赵识和宋怀清在屋檐下避雨,男人手裡的花蝴蝶是用薄薄的一层纸做成的,湿冷的水雾腾起淡淡的清甜黏腻,雨滴溅在纸蝶上,单薄轻透的纸蝶不成样子。
屋檐面窄,突如其来的狂风将疾疾而来的雨水吹了過来。男人肩头一侧被雨水微微打湿。
雨势渐弱,過了莫约半柱香的时辰,就听不见噼裡啪啦的雨声。
方才乌泱泱的天色也逐渐明朗起来。
明珠和红菱运气都不大好,出门不久就迎来一场大雨。
红菱扶着她去廊下躲雨,等了一会儿才雨過天晴。
刚下過雨,石板路踩着湿湿滑滑,明珠挺着肚子,走路小心翼翼。
红菱皱眉,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抱怨,“大夫都让你静心养胎,如果知道今天会下這么大的雨,就不该让你出门。”
明珠为了孩子一直都很听大夫的话,老老实实在家养胎,憋了小半個月,连院门都很少出。今儿只是想出来透透风,顺便去衣铺裡拿她之前花了重金定下的布料,买来给還沒出生的孩子做衣裳。
“我很小心,不会出事。”
红菱摆着不高兴的脸,還有有源源不断的话要說:“布料我帮你拿也是一样的。”
明珠笑了笑,“我怕你被骗了。”
她要买的是云绫锦,在京城都很难买到,說不准铺子掌柜看红菱沒怎么见過世面,就拿次品来冒充。
离孩子出生還有几個月,明珠就提前买了很多东西,小孩子喜歡的玩具,堆在柜子裡都快要放不下。
她闲着沒事的时候,還做了十几双虎头鞋,每只老虎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以后天天都能换着穿。
明珠和红菱不徐不疾走到卖衣料的铺子,掌柜认得她们的脸,记性又十分的好,他笑眯眯地问:“姑娘是来拿云绫锦的吧?”
明珠点点头:“嗯。”
掌柜让人将锦缎从裡间拿了出来,外头還包了层布,免得弄脏弄旧。
明珠掀开仔细看了两眼,手指轻轻抚過,摸起来手感丝滑,她抿唇笑了一下,然后摸出银子,付掉了余下的钱。
掌柜的对這名温柔客气的姑娘印象很好,虽不知道她从哪裡来,但身上的气质就是同旁人不大一样。美丽婉约,又有种清冷疏离。
他是個精明的商人,趁着這個机会,又說:“前些日子店裡又来了一批新布料,都是上佳的料子,姑娘要不要看看?”
蜀锦、软烟罗、妆花缎還有素罗纱,都是很抢手的料子。
明珠沒有忍住,她說:“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红菱已经习惯了。
明珠平日裡花钱斤斤计较,每一笔花出去的钱都要记在账本上,基本上沒给自己添置過衣裳和首饰。但给孩子花钱,从来不手软,只要是好东西,无论多贵,都舍得买下来。
掌柜将新进的料子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您看看。”
明珠看了几眼,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佳品。一分价钱一分货,這几匹布,花了她上百两的银子。
红菱帮她抱着布料,翻了個白眼,“你什么时候舍得对自己這么大方就好了。”
明珠莞尔,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說:“小孩子就是要用最好的呀。我赚钱就是为了给她花。”
她们两人开的糕点铺生意不错,先前也挣了一笔很可观的数目。
红菱撇嘴哼唧,“小崽子命真好,有你這么一個疼她的娘。”
明珠脸上本来還有几分笑意,忽然之间,她的表情僵了僵,指尖窜起一抹极冷的寒意,面颊上的血色渐次苍白了下去,纤瘦发白的五根手指用力拽住了红菱的胳膊,她深深呼吸了几口,声音有些颤,“等等。”
红菱转過头来,目光不解的看着她,“怎么了?”
明珠将她拽到边上,侧過身子,呼吸急促。她沒想到会在這條街上碰见赵识,還好她眼睛尖,若是她傻乎乎往前走,被他认出来,那就真的是要命。
红菱看出来她是在躲人,好像還很害怕,身体轻轻地颤抖,脸色也很白,她问:“你看见谁了?”
明珠想到赵识就不寒而栗,她连头不敢抬起来,“我前些日子跟你說過的那個人。”
红菱张大了嘴巴,“孩子她爹嗎?”
立马,她愤愤不平,“你别怕他!该害怕是他才对。”
明珠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一把火烧了太子府后院那间屋子的时候,就沒想過此生還要再和赵识见面。
她一点退路都沒给自己留。
赵识确实斯文,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的确很温和,可這個人记仇也是真的记仇。若是让他发现他被骗了,還是這么大的骗局,她的下场绝不会有多好。
先前惹怒了他,還能挤出几滴虚假的眼泪,软着声卖声惨,說两句好话躲過去。這件事上,她不敢有任何的侥幸。
“先躲着吧,等他们走了,我們再走。”
红菱倒是听她的话,压下躁动,乖乖站在她身边。不過她心裡实在好奇,悄悄侧過眸,忍不住往朝這边走過来的两個男人看了几眼。
走在前面的那個,清雅隽秀,文质彬彬,只是眉眼看着有些冷淡,几分高高在上的不屑,迎面而来的贵气。
落在他身后的男人,长得比他還要好看三分,五官精致,比画中仙還要美。不過看着特别的冷,眸子裡也是冷的。手裡捏着一個涂了色的纸蝴蝶,一双手看着也很精致,力度极大,骨节分明。
红菱沒想到明珠的旧情人,模样是真不错。长得好看的男人,果然都不靠谱。
明珠来扬州后又把自己养胖了点,穿衣打扮也都跟待在京城的时候不大一样,她今日也戴着面纱,若是不仔细注意,应当认不出她。
她想着等赵识和宋怀清走過這段路,就好了。
可事与愿违,赵识和宋怀清一步步朝這边走来,离她们也越来越近。
明珠用余光看着那两人,心如死灰,她现在跑都来不及跑。
红菱张了张嘴,“珠珠,他们两人好像朝我們這裡来了。”
明珠额头冒起涔涔冷汗,手脚发冷,圆润柔软的小脸,神色有些苍白。
红菱问她怎么办?
明珠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躲在柱子后,能挡一点是一点。
红菱觉得這样不安全,她想的简单:“不然你就上去扇他两個巴掌,解解气,被他知道就知道呗!”
明珠摇头,齿贝忍不住□□自己娇嫩红润的唇瓣,她苦着脸,可怜兮兮地說:“不行的。”
红菱想起来明珠跟她說過,对方是個有权有势的男人,也许真的不是她们能惹得起的大人物。
红菱看见她在抖,又心疼又可怜她。她心裡已经有了主意,“一会儿我去吸引他们的目光,你用布料挡着脸,赶紧离开這裡。”
明珠揪着手指头,“只能這样了。”
红菱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他们往這边看過来的时候,主动冲出去,撞上其中一名男子的肩膀,硬邦邦的身躯,可把她撞疼了。
她龇牙咧嘴,泼辣這招顺手拈来,“你這個人走路怎么不看路?!”
宋怀清几乎被她倒打一耙给气笑了,“這位姑娘,是你撞上了我。”
红菱错把他负了明珠還要赶尽杀绝的男人,刻意挡在他身前,“明明是你撞倒了我,一個大男人,竟然還不敢认。”
她伸出手,“给钱,我要去找個大夫看看我的骨头有沒有被你撞碎。”
宋怀清把她当成了故意要钱的,微勾唇角,笑容有些冷意,“姑娘想要多少?”
“十两银子吧。”
宋怀清既不是沒钱,也不是抠门,只是他不想助长這种风气罢了。
红菱见他不给钱,顺理成章缠上了他。
明珠在他们起了争执的手指,抱着怀裡的布料,赶紧从這個是非之地离开。
赵识眼尾轻挑,扫過匆匆掠過的那道身影,眼底怔怔的,還沒反应過来,人就不见了。
宋怀清這個沒有教养的姑娘闹得有些烦了,他冷下脸,看着她說:“你若還缠着我不放,我就报官了。”
红菱最怕下大狱,在裡面吃不好睡不好,還要忍耐着臭老鼠,她装作被吓到了样子,說:“不给钱就算了,抠门鬼!”
她說完就跑。
宋怀清气的发笑,“這种蛮不讲理的女子我這辈子都沒见過几個。”
赵识沒有听他在說什么,宋怀清看他像失了魂一样,问了句怎么了?
赵识推开他,忽然跑了出去,他紧紧皱着眉,神情有几分困惑,還有些痛色。
他不禁怀疑自己难道是他看错了嗎?那名女子的背影和明珠实在太像了。
赵识被人撞了才回神,他眼中沒什么情绪,拖着沉沉的脚步往前走,忽然间,他停了下来,目光钉在台阶边缘那個小小的荷包。
粉白色,绣着小狐狸。
赵识慢慢蹲下身子,将這個小荷包捡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抖,脸色上的表情好似出现了裂痕,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掌心裡的荷包。
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眼底泛着不同寻常的血红。
“殿下?”
赵识猛地握紧手掌,他缓缓站起来,冷冷的双眸挑起几分狠厉,垂眸时又将這份狠厉藏了起来。
他也不管宋怀清会怎么想,他說:“珠珠沒死。”
宋怀清愣了愣,沒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忽然提起明珠。
赵识抬起眼,尾梢的冷意压都压不住,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疯了,才会說出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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