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见他抿直了唇瓣迟迟开口說话,心中不安渐深,又解释了一遍:“他方才趴在枕头上睡觉,是我說话声音太大,吓着他了。”
過了半晌,赵识還是沒有作声。
明珠揪紧手裡的帕子,心裡头打起了鼓,一时半会儿,她也看不出来赵识是不是真的被惹恼了。
小白猫在屋裡四处乱窜,似乎被吓得不轻。毛茸茸的尾巴像個鸡毛掸子高高竖了起来,龇着牙齿,瞪圆眼睛,作出攻击状躲在角落裡。
明珠本想将他抱起来,奈何抓不住他。
赵识手背上的烫伤,一片深红,烧起被灼過的刺痛感。
烫伤若是不及时用凉水冲洗,只会越来越严重。
男人神色冷淡,微垂侧脸,分辨不出眉间的喜怒,他缓缓站起来,凸起的喉结上下滑了两圈:“我去换身衣裳。”
明珠松了一口气,沒牵连到小白猫就好。
赵识的长指搭在腰上,轻轻扯了扯,解开了腰带,紧跟着解了外衫。
明珠趁他换衣服的时候,猫着腰逮到了躲在桌子底下的小白猫。她抱着小猫,软乎乎给他顺毛,声音温温柔柔:“乖,别怕。”
小猫渐渐被她安抚,呼噜噜打起咕噜。
赵识换了套水蓝色长衫,水袖薄纱,出尘飘逸,颇有几分清冷淡漠的寒意。不過他今日的气色倒是很好,唇红齿白,眼尾浅红,薄薄的水红色勾起几分色气,眉眼轻轻扫過,极其漂亮。
他看着她怀裡抱着的猫儿,微微一皱眉,小猫刚才四处乱滚,身上又掉毛的厉害,不是很干净。
男人薄唇轻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会儿,明珠将小白猫交给丫鬟,让她们带下去好生照看,她似乎很不放心,叮嘱了一遍又一遍:“他胆子小,你们多哄着点,不要摸他的肚子,他会炸毛咬人的。”
“是。”
赵识见状,问:“我听說這猫很金贵,不是很好养。”
明珠回過身,嗯了声,“是比别的猫要脆弱些。”
赵识若无其事坐下来,淡淡說了句:“不要让他上床。”
“哦。”
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不過這场姗姗来迟的夏雨,倒是给這闷热的天气降了降温。
几道惊雷劈過,明珠脸色有些白。
赵识知道她怕打雷,想伸手碰她,又怕见到她躲闪自己的动作,伸出去的手指逐渐蜷缩,他說:“陪我下一局棋。”
黑云压過天空,屋裡光线昏暗。
赵识說完這句话,便站起来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烛火渐渐照亮每個角落,烛火轻轻摇晃。
明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拿的白棋,落子之前,她說:“我下不過你。”
赵识轻轻一笑,“是嗎?這有什么关系”
下棋本来也就只是個消遣。
明珠从前看不懂围棋,還是赵识手把手教她怎么下的棋。她也沒有他那么老谋深算,好像从来都沒有赢過他。
两個人坐在窗边,安安静静下了几局围棋。
棋盘上,明珠被他杀的片甲不留,战况堪称惨烈。赵识丝毫沒有打算让她,绕着弯逗她玩,逗弄够了再给她致命一击。
明珠下出了闷气,但她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自己棋艺不精,也不能怪赵识不肯让她。
半柱香后,明珠沒了脾气,放下手中的棋子,“我不想玩了。”
赵识耐着性子收拾好残局,“你想的不够多不够远,才会输。”
明珠心想她方才就不该浪费時間和他下棋,還不如给小满多做两身衣裳,她抿了抿嘴,“我确实不够聪明。”
“我沒說你不聪明。”赵识替自己解释了一句,他将矮桌上的棋盘一并收了起来。
明珠方才就看见他手背上的红痕,一大片泛红的皮肤,触目惊心。她后知后觉想起這块红印应该是热水烫出来的伤,既然他自己都不觉得疼,她也不会出口问。
不過赵识手背上的烫伤渐渐恶化,皮肤像是烧了起来,上面還起了好几個血泡。
赵识从柜子裡翻出药膏,自行抹了药。
屋子裡顿时弥漫着清凉的药香,味道清爽,并不难闻。
赵识在明珠的屋子留了整個下午,两人也沒說上几句话,若不是因为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她都想逃去别处。
明珠闲着无聊,又不想和赵识說话,就找了两本书来看,偏生她今日的运气不大好,书裡的故事无聊至极,像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她差点看得睡着。
临到用晚膳的时辰,丫鬟们挨個进屋摆好了饭。
赵识让人端来一壶桃花酒,男人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這酒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明珠倒了杯温酒,醇香扑鼻,闻着很是清甜,她微微抿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
赵识酒量不好,也就沒有多喝。
反而是明珠自己不知不觉间喝掉了大半壶酒,屋裡像是熏過桃香,醉醺醺的。
明珠脸颊透红,不過意识尚且清醒。
等赵识发现她喝了许多酒为时已晚,他叹气:“珠珠,這酒后劲很大。”
明珠摇了摇头,努力睁开眼睛,有些不耐烦地說:“還好。”
她现在除了头有些晕,也沒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
她晃了晃酒壶,将最后剩下来的一点倒进杯子裡,一口饮尽。
赵识想阻止,被恼羞成怒的她推开,她应当已经有些醉态,說:“你不要管我。”
明珠喝多了酒也不会闹,后劲上来的时候,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闭上眼睛休息。
沒過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赵识用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躺在床上的女人忽然间睁开了眼睛,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沒有。
她眼神裡空空如也,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理直气壮使唤他:“帮我把头发放下来。”
赵识低低应了個嗯字,轻轻摘掉她用来盘发的银簪,而后起身去拿了梳子,手掌轻托着她的后背,帮她理顺了头发。
明珠舒服的直眯眼,她张口說话间洒出来的气息好似含着缱绻的浓香,她又說:“還要鞋子袜子。”
她抱着被子,“我要睡觉。”
赵识忽然觉得她喝醉了也未必是件坏事,已经很久沒见過她這幅柔软的模样,沒有刺眼的防备,也不会像躲豺狼虎豹一样躲着他。
乖乖软软,连娇气都讨人欢喜。
赵识又帮她脱了鞋,手指顿了顿,解开了衣襟上的细带,让她能睡的更舒服一些。
明珠說睡就睡,不過她喝了酒就睡不安稳。她将脸搭在他的掌心,半夜模模糊糊醒来,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她的脑袋恰好压到了赵识被烫伤的手,他疼的清醒了,血泡压破,脓水混着血水全都流了出来。
明珠醒来的时候,她身侧的男人竟然還沒起床。
她的头有些疼,慢慢从床上坐起,低头看向還在熟睡的赵识,有些记不清昨晚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赵识觉浅,听着动静就睁开了眼,声音沙哑懒倦:“头疼不疼?”
明珠沒什么反应。
赵识以为她睡懵了,坐起来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還困?”
明珠回過神来,她问:“你今天不用上早朝嗎?”
赵识淡声回:“不用。”
明珠噢了一声,随后下床穿好了衣裳。
昨天下過大雨,今早却放了個大晴天。
赵识用早膳时,像是随口一說:“明日,宫裡的绣娘要来给你量尺寸。”
明珠捏着勺子的手松了松,“這是做什么?”
赵识抬眸,“准备婚服。”
明珠一时不知该說什么。
這件事,赵识不可能和她商量,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办下去。
用過早膳,赵识就进宫了,明珠终于能喘口气。
快到午间,請来的戏班子已经到了阁台,就等着下午登台开唱。
林管事同明珠說:“殿下特意吩咐,让他们来给您唱戏。”
他紧接着又說:“殿下怕您一個人听戏觉得沒意思,還請了不少人来陪您。”
明珠确实无聊,沒什么乐子,也沒什么盼头。
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好像真的留在了江南。
她兴致平平,懒洋洋应了声:“知道了。”
明珠很快就知道赵识請了哪些人来府裡陪她听戏,基本上都是京城世家裡的贵小姐,個個身份都不低。
這群姑娘们对她的态度和从前大相径庭,截然不同。
不仅客气,還堆满了恭维。
将她夸的天花乱坠,說尽了好听的话。
明家其他几位小姐,也厚着脸皮来了,尴尬站在一旁沒有搭腔。
明茹则是被侯夫人逼着過来,侯夫人要她和明珠打好关系,借着這层关系,给她不成器的小儿子铺路。
明茹瞧见明珠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恨的咬牙切齿。
明珠忽然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想往上爬,身在高处,谁见了你都得礼让三分,客客气气,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你。
今儿明媛见着她,竟然都肯忍辱负重对她笑了下,喊了声妹妹。
明珠听着這声言不由衷的妹妹,只觉得好笑。
這些世家小姐,她還认不全,不過倒是认出了许久不见的顾家小姐。
明珠之前也不敢肯定,赵识当初是不是对這位有才情有样貌的顾小姐动了真心。不過听身旁的姑娘說顾小姐前年已经嫁给了门当户对的竹马,她顿时有了数。
赵识原来也有良知,有過真心。
对真心珍视的人,就舍不得横刀夺爱。
戏台开唱不久,赵识便从宫裡回来了。
他沒有去阁台那边打扰她们听戏,径直去了书房,贴身伺候明珠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過来,从袖子裡摸出一個黑瓶子。
小丫鬟面色不安,据实禀告:“殿下,這是奴婢今日打扫房间时,无意发现的药瓶。”
赵识并不知道,這是红菱给明珠的毒药。
男人打开闻了闻药味,当即皱眉,想想也清楚這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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