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你走吧 作者:未知 大兴城,世元宫,东书房。 皇帝杨竞看到武亲王迈步走进来的那一刻,连忙起身去迎接,脸上已经堆起来无比亲和的笑容。 他眼神裡的光彩,已经许久都沒有出现過了,看到了武亲王他就像是看到了父亲一样,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王叔大胜归来,這一行路途遥远,辛苦王叔了。” 皇帝那笑容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开心,如今京州危局已解,都城得救,无论如何都值得开心。 “都是因陛下圣明。” 武亲王俯身要拜,皇帝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两個人进了东书房后随意聊了几句,话题就转到了战局上,武亲王把经過详细說明,皇帝听着听着心裡就开始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快。 武亲王似乎很得意于阻止了杨玄机北进抢夺豫州,可是皇帝却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在皇帝看来,杨玄机去抢夺豫州,就让他去好了,和必要去阻止呢? 李叱一边要分兵抵抗黑武人,一边要和杨玄机交手,得渔翁之利的還不是大楚朝廷? 而且這样一来,杨玄机必会背负骂名,到时候再想称帝谈何容易? 宁王李叱在抵抗黑武入侵,杨玄机却跑去豫州抄了人家后路,這和卖国之贼有何区别? 就算說他是与黑武人勾结的内贼也不为過,以后這名声就会烙刻在他身上,洗都洗不掉。 而此时,朝廷大军就可以打着驰援李叱的旗号北上,趁着宁王李叱和杨玄机两败俱伤之际,一举收复北境。 所以武亲王的這种成就感,皇帝不能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但皇帝却什么都沒有說,因为他知道武亲王此举应该也属无奈,因为大军已经粮草耗尽。 所以皇帝心中的不快,全都被他用力压了下来。 他在某個瞬间甚至想到了,叛贼的军队可以去和老百姓们征收粮食,朝廷的军队怎么就不能了? 当然,這個征收只是說起来好听一些罢了,說白了就是去抢夺。 “王叔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朕今夜要设宴为王叔接风洗尘,到时候朕会派车去接王叔入宫。” 武亲王大概也感觉出来皇帝的态度稍稍有了些变化,倒也沒有多說什么,起身告辞。 出了门之后武亲王才想起来有件事忘记說了......渔门关那边,杨振焯率军驻守,那些年轻人心浮气躁又自命不凡,万一觉得可以趁此机会能出兵荆州,十之七八会战败。 一旦失利的话,渔门关门户大开,京州依然面临威胁,武亲王這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局面就会被彻底破坏。 可是想到刚才皇帝那态度上的细微变化,武亲王又不想再回去。 若是放在以前,武亲王肯定会马上回到东书房裡,請皇帝当着他的面给渔门关裡那些杨家的年轻人下旨,不许他们轻易出兵。 可是现在,武亲王只觉得累了,太累了,回家去泡個热水澡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才好。 想一想,那就是這世间最舒服的事,所以他直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家去。 从沒有想现在這样過,急于回家泡個澡,吃口热乎饭,然后狠狠的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的那种。 武亲王走了之后,皇帝坐在东书房裡发呆了好一会儿,看似发呆,实则是在心中不断揣测武亲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仅仅是为了稳妥起见,那自然也說不出什么。 可如今朝廷裡已经有许多风言风语,說武亲王和宁王李叱,早已暗中勾结。 還有人說,上次武亲王偷偷去豫州的时候,說是为了打探宁军情报,实则是为了在豫州和宁王私会。 更有甚者,已经列举出了武亲王勾结宁王的几大证据,去豫州就是其中之一。 而战局上的事,武亲王和唐匹敌像是在互相配合,也是這几大证据之一。 這些风言风语,皇帝本来都沒有在意,可因为武亲王提到他阻止杨玄机进攻豫州时候,脸上的得意和满足,皇帝心裡就开始长草。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想要对谁形成坚定不移的信任,需要极为长期的過程,而且這种坚定不移還很脆弱,往往连风言风语都敌不過。 而若是要对谁形成怀疑,一旦有了些许苗头,很快就会疯长。 好在皇帝杨竞也知道,如今這大楚江山還要仰仗武亲王,所以他也只能是自己心裡不舒服,不敢說出口。 内侍总管甄小刀实在太了解皇帝,他看到皇帝发呆就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所以甄小刀心裡一阵阵的害怕,那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如果陛下连武亲王都开始怀疑了,那么這大楚江山,還有哪一個能被陛下信任? 他想劝,不敢,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武亲王回到王府裡后,武王妃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亲自服侍武亲王沐浴更衣,又亲自把饭菜端到武亲王面前。 武亲王笑了笑:“你何必自己辛苦,让下边的人来做。” 武王妃摇头:“得我亲手做,看着你吃,我才踏实。” 武亲王一边吃一边问:“庭儿呢?” 武王妃道:“我安排他离开大兴城出去历练,对外人說是为你筹措军粮,大概再有一阵子就能到落花岛,那边咱们家的庄园少有人知,让他现在那边住下,待以后局势明朗一些再做安排。” 武亲王想了想,這样安排倒也稳妥。 他上次离开大兴城的时候,暗示妻子先把孩子送走,最好是送去豫州那边投靠曹猎。 以曹猎的性情,必会加以保护,但妻子显然有更多担心。 落花岛在京州和豫州之间,赤河的一條分支经過,在那边形成湖泊,名为半月湖。 落花岛就在半月湖上,庄园修建好了已有六七年,本来就是武王妃准备的后路。 她這些年来,一直担心大楚崩塌,武亲王作为大楚的顶梁柱,不管是谁得江山,大概都不会对武亲王有什么善念。 所以她准备着,一旦局面控制不住,就力劝武亲王去落花岛隐居暂避。 那地方人迹罕至,除了武王妃的亲信之外沒人知晓,藏身于此避世,凭着武王妃這么多年来的积累,就算是在落花岛隐居几十年都不用担心什么。 “你回头给猎儿也多写几封信,你是他姑母,他在這世上最亲近的人,多走动也是情理之中。” 武亲王看似无意的交代了一句。 武王妃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越是明白,心裡越是害怕。 放在以前,武亲王如何能說出這种话来,曹猎已是宁王李叱的人,和曹猎多有来往那是谋逆之罪,武亲王這些话交代的,就有些像是在为可能会发生的最不好的事做安排。 所以,武王妃忍不住了,她本想着等到局势恶化的时候再劝,此时却脱口而出。 “要不然,咱们也去落花岛?” 她试着问了一句。 武亲王怔了怔,对妻子问出這句话似乎有些意外。 王妃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而他当然也是這世上最了解王妃的人。 他知道,妻子 是在害怕,妻子如此强大的人,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害怕。 所以他看向妻子的眼神裡,多了几分心疼。 “你知道......谁都能走,唯独我不能,先皇把打皇鞭交给我的时候,就注定了......” 他的话還沒有說完,武王妃已经有些激动起来:“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欠大楚的,都是别人欠你的。” 武亲王摇头:“我心甘情愿做的事,怎么能說是别人欠我的......此事,以后再议吧。” 武王妃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我去给你泡茶。” 武亲王:“你去吧。” 武王妃:“嗯,我還存着些你最爱喝的岩茶,我去给你泡上。” 武亲王:“我的意思是,你去吧,不用等我。” 武王妃的脚步猛的停住,她回头看向丈夫,眼神裡的害怕越发强烈起来。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努力的让自己挤出几分笑意:“我喜歡大兴城裡的繁华。” 武亲王张了张嘴,還想再劝說几句,妻子已经示意他不要再說什么了。 這一刻,武亲王心中有了无限内疚。 片刻后,武亲王說道:“咱们一家,把我自己献给這個大楚江山就够了,你们......” 武王妃:“而我是你的。” 两人久久无言。 兖州,孟原固。 余九龄看着這茫茫雪原,站在那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张真人看到他這個样子,走到余九龄身边,顺着余九龄的视线往前边看,想看看余九龄在看什么。 然后注意到在远处有几根冰柱,他心說這玩意有什么新奇的,在兖州還是這個季节,别說冰柱了,就算是冰山冰湖都不稀奇。 余九龄问:“那是人撒尿的时候,一边尿一边冻上的嗎?” 小张真人想象了一下一边撒尿一边冻住的那個场景,觉得某处立刻就寒冷了一下。 “别瞎說,尿是热的,怎么可能一边尿一边冻住了。” 小张真人的话說完,余九龄就低头看了看小张真人的脚:“你脚下硌得慌不?” 小张真人挪开脚,下边踩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一脚踢开。 余九龄道:“你踩着的是屎,不是石头......那玩意刚出来的时候就不热乎了?” 小张真人:“你他妈的好恶心。” 余九龄:“你踩了,我都不嫌你恶心。” 小张真人心說怪不得看起来那形状有些奇怪......可外面包了一层雪,谁能看得出来。 他长叹一声:“我沒来兖州之前,从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我会一脚踢开一坨屎,而且现在.....我的脚趾头崩的還挺疼。” 余九龄:“对不起。” 小张真人:“你他妈什么意思?” 余九龄:“我沒来兖州之前,也从沒有想到過,你会一脚踢飞我拉的屎,還把你脚趾头崩了。” 两個人正在這般无聊的扯淡,就看到远处有几匹战马朝着大营這边飞驰而来。 看那几個人身上的雪,就知道已经赶路很远了。 “军报!” 飞骑而来的人一边纵马一边高呼:“紧急军报!” 两個人对视了一眼,朝着那报信的人就迎接過去。 或许是跑的時間太久了,最前边那骑士才把战马勒住,人就马背上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