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神坡 作者:未知 落神坡本是大楚国西部边陲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庄,背靠落神山,面临绿水河,窝在山水环绕的一块山间平地裡。村裡住着一百来户人家,都是前朝战乱之后,从东部内地逃来避乱的。 如今大楚国初定,天下太平,落神坡的日子也越发安定富足。 荣慧卿背着小背篓,說說笑笑跟着一群村裡的小伙伴从落神山上下来。背篓裡面装满了在山上采的山货,捡的野果,怀裡還抱着一只刚刚在山上捡到的花栗鼠。它当时被捕兽夹伤,小小圆胖的身子拖着一個大大的捕兽夹,一步一挪地爬到荣慧卿脚下,睁着黑漆漆的双目,求援似地看着她。荣慧卿看着就心软,不顾同伴的阻挠,将這只花栗鼠从捕兽夹上救了下来。 大牛看着荣慧卿怀裡的花栗鼠,笑着道:“這只花栗鼠倒是太瘦了,大概只能炖一小锅汤。” 荣慧卿莞尔一笑,刚要說话,却感觉到自己怀裡的花栗鼠似乎瑟缩两下,一双小爪子一下子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居然像在讨饶。 “我想养着它。炖汤倒是用不着。”荣慧卿挑了挑眉,沒有說什么,伸手轻轻拍拍怀裡的花栗鼠。 花栗鼠终于平静下来,小爪子放开荣慧卿胸口的衣襟,還轻轻抚了两下,似乎在谄媚…… 荣慧卿不动声色地跟众人走到村口。 落神坡村口的大榕树下面,村裡年岁最老的白胡子祥叔又坐在榕树底下,唾沫横飞地跟面前的一堆孩子讲古。 “……仙人啊,他们会腾云驾雾,餐风饮露。有时候只要看你一眼,你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所以千万不要惹着仙人。” “祥叔骗人。我爹說,這個世上沒有仙人。”一個流着鼻涕的小孩子反驳。 祥叔瞪了他一眼,“怎么沒有?离這裡一百多裡的朵铃山庄,那裡就有很多仙人。” 那個流鼻涕的小孩子握着小拳头,大声道:“我爹說,那個朵铃山庄不是仙人,他们是……” 祥叔猛然打断那小孩子的话,冲他额头拍了一掌,怒道:“二傻,你爹懂什么?——你是二傻,你爹是大傻!” “你才是大傻!”那個叫二傻的孩子愤而向榕树下的祥叔扔出一個土疙瘩,忘了刚才自己說的话。 “打祥叔咯!打祥叔咯!”一群孩子跟着往祥叔身上扔石块和土疙瘩。 祥叔只好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回自己家裡奔過去。 …… 大牛撇了撇嘴,“摆龙门阵摆了几十年了,也不腻味。每天被村裡的孩子追打,他倒也有脸。“ 荣慧卿笑了笑,“說不定祥叔也是跟人逗趣而已。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他也要打发日子啊。” 大牛抿紧唇,转头看着荣慧卿。 荣慧卿虽然只有八九岁,可是身子高挑,看上去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长相只是清秀,但是言行举止跟村裡别的姑娘们大不一样。她這個长相,在别的地儿也许普普通通,可是在這落神坡,她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朵花,一群半大小子看见她就脸红。 同样是一袭青色土布棉袄,襟边上就愣是比别人家姑娘穿的多了一些弯弯绕绕的绣花。穿在她身上,马上就和别人不一样。 大牛今年已经十五了,他娘张罗着要给他娶亲,他只看中荣慧卿。 可是大牛他爹已经放了话,让他死了這條心。說荣家那老头儿,是不会愿意把唯一的孙女嫁到他们家。再說,荣慧卿比他小七岁,就算荣老头答应,也不会让荣慧卿现在就嫁過来。大牛等不起,他们家也养不起童养媳。 大牛不甘心,今天想找荣慧卿亲自问個明白。 “慧卿,我娘……我娘……要给我找媳妇了。”大牛吞吞吐吐地道。 荣慧卿抬起头,用手捋了一下被山风吹散的额发,笑着道:“恭喜大牛哥了。以后有了大牛嫂,大牛哥家裡就更热闹了。” 大牛看着荣慧卿灵动的黑眸,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有些酸,又有些甜,再也說不出话来。 說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荣慧卿家门口。 荣慧卿的家跟這村子裡别的屋子沒有什么不同。院墙围着一個大大的场院,裡面三间正房,两边還有厢房,都是木头搭的,糊着黄泥,屋顶上盖着茅草。后面是一排更低矮的小屋子,养着猪和鸡鸭。 荣慧卿推开自己家的院门,笑着跟大牛客套,“大牛哥,要不要进去喝杯薄荷水?” 落神坡是偏僻的小山村,除了靠山吃山,沒有别的东西。山上沒有茶树,他们也不喝茶,最多用一种薄荷叶子泡水喝。喝了口舌生津,唇齿留香。 大牛却忙忙地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說着,逃也似地离开荣家的大门口,似乎那裡有吃人的猛兽一样,在裡面张大嘴等着吞噬他们。 荣慧卿笑着摇摇头,走到自家院子裡面,顺手关上门。 外面几個偷偷躲在墙角的半大小子追上大牛,问道:“大牛哥,你怎么不进去?” 大牛沒好气地道:“那個院子谁能进得去?你们以前不是试過的?” 一個小子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大牛哥,我那次是晚上,黑咕隆咚的,兴许沒有看清楚……” “沒有看清楚?——你明明說一进到裡面,就像进了黑天地狱,到处阴风嚎嚎,還有恶鬼要吃你。你在裡面哭了一晚上,可是第二天,你爹是在荣家外面院墙的墙根底下发现你的。你丫根本是睡着了在做梦吧?”另一個半大小子一脸不屑,“胆小鬼!” 被骂的孩子却是煞白了脸,张了张嘴,最后還是垂头丧气地低头,一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大牛半晌沒有說话,最后才道:“也不怪他。荣家那院子,确实有些古怪,一般人晚上真的是进不去。” “可是荣大娘、荣大爷,還有荣老爷子都很好,前儿還给我一块糖吃。”一個年纪小一些的小子咽了口口水,“真好吃。比過年的时候家裡做的麦芽糖好吃多了。” “就知道吃!”大牛曲起手指头,在那小子头上敲了一下,转身的时候,回头忍不住张望一眼荣家的小院子,真的跟别的院子沒有什么差别,可是就是看上去不一样,就跟荣慧卿這個人一样…… 破天荒头一次,大牛心裡升起一股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绪。 …… 荣慧卿回到自己家的院子,伸手关上院门,扬声叫道:“爷爷!爹!娘!——我回来了!” 从正房裡面走出個身材中等的男人,面目平庸普通,脸上的笑容却是十分真挚宽厚,“慧卿回来了。累了吧?家裡的东西够吃,你不要再上山去采山货了。大冬天的,小心冻得手上长冻疮。”唠唠叨叨地說着,从荣慧卿背上取下沉甸甸的背篓拎在手裡。 荣慧卿一手抱着花栗鼠,一手挽住那男人的胳膊,笑嘻嘻地道:“爹,我上山是去玩儿的,不累。天天关在家裡面,憋也憋死了。”說着,将怀裡的花栗鼠托起来给那男人看,“爹你看,我救了一只花栗鼠,是不是很可爱?我给它取名叫小花。” 荣慧卿掌上的花栗鼠几不可见的抖了一抖。 那男人眼裡的精光一闪而逝,沒有错過花栗鼠的這丝颤抖。 “不错,你从小也沒有什么玩物。這個小东西,倒是挺伶俐的,你就养着玩吧。”說着,那男人伸手摸了摸花栗鼠背上光滑的绒毛。 花栗鼠似乎被這一摸惊到了,在荣慧卿手掌之上僵硬了一瞬,就直挺挺倒了下去,似乎是晕了。 “爹!——您做什么吓唬小花!”荣慧卿大发娇嗔,推开那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呵呵地笑,带着荣慧卿进到屋裡。 一個身穿同样青色土布棉袄的女子走過来,慈爱地搂着荣慧卿的肩膀,笑道:“又跟你爹生气了?” 荣慧卿托着仍然是僵硬一片,直愣愣躺着的小花栗鼠,叽叽喳喳向娘亲告状。 那女子似笑非笑地斜睨了男人一眼,嗔道:“你爹既然又捉弄我們慧卿,就罚你爹今儿给我們做饭。” 荣慧卿的脸立时耷拉下来,“不要啊——爹做的饭菜哪裡能吃!” 那女子掩袖而笑,看得那男子两眼发直。 荣慧卿看见爹娘交缠在一起的视线,抿嘴一笑,抱着小花栗鼠往自己屋裡去了。 在自己屋门口回头的时候,荣慧卿還能够看见自己爹爹专注地看着娘亲,心裡眼裡只有一個她。再看看她娘亲,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村妇人,脸上還有一块黑黑的刀疤,从左眼下面横贯到下颌,差一点,就能割断脖子。 這样的娘亲,实在算不上美女。 可是在爹爹眼裡,天上地下的美女加起来,都沒有她娘亲一個人好看。 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才是真正的夫妻之情吧。 荣慧卿心裡暖融融的,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容。 荣慧卿的爷爷荣老爷子吃着热腾腾的山珍松菌鲜蘑锅子,大块朵颐之余,不忘对荣慧卿道:“再過几天就要過年了,暂时不要上山。等過了年之后再上山也不迟。” 荣慧卿嘟起嘴,想要抱怨两句。 荣老爷子又指着趴在荣慧卿膝盖上的花栗鼠,道:“你就在家裡照顾這個小东西吧。它伤了腿,要好好养一养。不然以后被黄鼠狼拖走了,它就亏大发了。” 花栗鼠本来正两眼放光看着荣慧卿碗裡的山鸡汤,闻言眼前一黑,就从荣慧卿膝盖上倒栽下去。 荣慧卿的爹和娘相视一笑。沒過多会儿,两人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来,不约而同叹口气,低头吃饭。 荣慧卿早习惯他们时不时的抽疯,也不在意,从地上将花栗鼠抱起来,放回自己屋裡去。 趁荣慧卿不在,荣老爷子感慨地道:“我們慧卿虽然沒有灵根,不能修真,可是她的脑子是我见過的最聪明的孩子。举凡算经、易术和阵法,只要教一遍,就不用再說第二遍。举一反三是常事,经常還能给我出些算题做做。——這样聪明的孩子,老天怎么就忍心不给她灵根呢?” 荣慧卿的娘忙低头拭泪,哽咽着道:“爹,都是我不好。当时不该……” 荣慧卿的爹急了,安慰荣慧卿的娘亲,道:“娘子,這不关你的事。再說,沒有灵根更好,不用去跟那些人斗得乌眼鸡似的。咱们慧卿以后不管是做炼丹师,還是做阵法师,都是各大派抢着要的座上客。——那些修真之人,只配给她做随从保镖!” 荣慧卿从自己屋子出来,听见這番话,知道家裡的三個长辈又在给她的前途做打算,都是听得耳朵起茧子的话,难为她娘還是一說就哭,就跟村口榕树下经常讲古的祥叔一样乐此不疲…… “爹、娘,爷爷,你们不要說了。我觉得现在這样很好,为什么要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呢?——我不想修真,也不想做炼丹师,更不想做阵法师。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快快活活過一辈子。”荣慧卿笑着坐下吃饭。 荣慧卿的爷爷取出一根烟管,吧唧吧唧地吸了几口,道:“這裡的日子是不错。可是我和你爹、你娘,都比你老。等我們去世了,你一個人要怎么办呢?還是学点东西,以后找個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才是你這样女孩子要做的事。” 荣慧卿像无数這個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娇嗔:“我才不要嫁人!——就算要嫁,我也要带着爷爷、爹和娘一起嫁!”說得屋裡的人都哈哈笑起来。 刚才的沉郁一扫而空。 吃完晚饭,荣大娘去收拾碗筷,荣大爷拿了篾片過来编竹篓。 荣老爷子却坐在八仙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出算术题给荣慧卿做。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荣慧卿连演算都不用,一边逗着自己膝盖上露出小肚皮让她抓痒的花栗鼠,一边笑着道:“這個简单,是二十三。” 荣老爷子赞赏地笑了笑,又问道:“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荣慧卿一怔。——鸡兔同笼問題啊,好久远,想不到在這裡也能遇上…… 看见荣慧卿好像被难住了,荣老爷子哈哈大笑,“慧卿,也有你不会做的题?!” 荣慧卿回過神,挑了挑眉,笑道:“這有何难?——有兔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荣老爷子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将手裡的《算经》扔到一边,道:“换一個!——我上次教你的易术,你說给我听。” 荣慧卿偏头想了想,道:“易之一道,传承自上古圣人。圣人所言,称‘易经’。经之解读,称‘易传’。传(zhuan)之传(chuan)承,称‘易学’。古之圣贤,本用‘易’占筮,卜卦吉凶。易有八卦,每卦有六爻。卦下有辞,为解叙。传言卦像为伏羲所创,周王作卦辞,后来演变为六十四卦,成为大演之术的根基。” 荣老爷子闭目不语,只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荣慧卿說完了,荣老爷子才道:“我传你易术,是为了阵法之道。能弄懂易之一道,天下所有阵法在你眼中都不值一提。无非就是‘易生有两极,两极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但是,善易者不卜,所以卜卦之道,乃是末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占筮。” 顿了顿,荣老爷子别开眼,往院子裡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道:“阵法其实也是细枝末节。外面的人都奉阵法师为座上客,其实在我眼裡,還不如炼丹师管用。” 荣慧卿趴在桌上咯咯地笑,“爷爷,我不過是小时候把院子裡您设的阵法略微变了变,将生门转做死门,死门转做生门而已。——您就怨念到现在。” 荣老爷子有些恼羞成怒,瞪着眼睛道:“你還好意思笑!——院子的阵法……阵法能随便改嗎?!差点将村裡的小虎困死。若是闹出人命,我們還想好好待在這裡?” 荣慧卿收了笑容,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会出這样的事。但是如果来的人不是村子裡的小孩子,而是外面的坏人,就算困死他们,還不是他们活该!” 荣大爷听见祖孙俩争执起来,就咳嗽一声,编好一個竹篓,放起来,又抱了一堆篾片過来,开始继续编竹篓。 荣大娘端了一杯薄荷水過来。 荣大爷就着荣大娘的手喝下去,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对荣大娘道:“坐下吧。你忙了一晚上了。” 荣大娘笑着坐下,扭头劝荣老爷子,“爹,慧卿那时候才五岁,随手改阵法,不過是顽皮而已。小虎不是沒事了嗎?村子裡都是厚道人,他们不会想到别处去的。” 荣大爷低着头,手裡熟练地绕着篾片,道:“爹,娘子說得有道理。您既然想让慧卿平平安安過一辈子,就不要教她這些东西了。——女孩子家,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她又不能……還是跟村子裡的小姑娘一样就好了。” 荣老爷子却有些不甘心地叹口气,摇头道:“院子裡的阵法,就算是修真之人,不到一定的境界,也是进不来的。可是,我最近总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荣大爷心裡一惊,手指间的篾片在手掌上划過,几滴鲜血滴在篾片上,形成一個卦像一样的符号。 ************************** 开新坑了。求收藏,求推薦票,求點擊。新書期间,推薦票600加更一次,打赏和氏璧以上加更,粉丝升堂主以上加更。↖(^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