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184、难以释怀
禁军在勋贵大街上救火的时候,他们抓捕到的乱民已经移交到了京兆尹、刑部、金刀卫三处衙门——单单一個衙门的牢房实在关不下這么多人,只能分散到三处,顺便做出三处衙门联合共审的架势,使审问出的结果更具說服力。
火势得到控制的时候,针对這些乱民的审讯也有了初步的结果。
在将审讯结果送到皇帝陛下面前的同时,金刀卫都督潘五春還带来了一個很难說是否可以称之为“好”的消息——
他们抓到了除夕□□的主谋。
确切地說,是有人把這個主谋五花大绑地送到了金刀卫衙门的院子裡。
“此人以前朝皇帝自称。”潘五春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微臣請高都督亲自验看過,至少在容貌上,此人确实与前朝末帝兴和一般无二,只是……年纪似乎小了一点。”
一听說此人真与兴和帝长得一模一样,潘五春首先想到的不是昨夜的□□,而是皇夫曾经說過的话竟然是真实的,而他却怀疑了皇夫,不由得心生愧意。
但紧接着,潘五春便又开始郁闷。
死掉的前朝皇帝才是最好的前朝皇帝,可以任他们摆布,任他们涂抹。
可這人却被活生生地送了過来,而且還被很多人看见!
更让潘五春郁闷的是,他沒见過前朝皇帝,刚一发现此人的时候,還以为是哪個金刀卫偷懒,把抓到的乱民送到院子裡就不管了。
等手下人问出這人的身份,過来向潘五春禀报,潘五春再想做点什么都已经不敢动手了。
天知道這人是谁送過来的,兴许是看不惯昨夜暴行的民间义士,兴许是這起事端的真正主谋,也兴许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好在,此人也沒有胡乱开口,直接放出话来,要见他们的皇帝陛下。
“不想让我胡乱攀咬的话,就让他過来见我。”此人神色淡定地对他们說道,颇有一点处乱不惊的架势,仿佛他真的当過皇帝,“有些事,不是你们這些人可以听到的。”
這样的话,与其說是威胁,倒不如說是告诫。
潘五春也从谏如流,马上带着已有的审讯结果去面见他的皇帝陛下,并将此人的事情也一起汇报上去。
說完之后,潘五春便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不管如何,不管此人到底是不是前朝皇帝,昨夜之事都有了化解的法子——推到前朝余孽身上就是。
坐在上面的皇帝却是好久沒有作声。
就在潘五春开始觉得,或许皇帝陛下根本不想见到此人,只想看到一具尸体的时候,上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把他送进宫来。”
“喏!”潘五春马上收敛心神,躬身应喏。
当天晚上,戚云恒坐在乾坤殿的龙椅上,不想去夏宫,也不想回泰华宫。
此时,□□和大火都已被彻底平息,但整件事却沒有就此完結。
事情闹到這個地步,整條勋贵大街都付之一炬,死伤的官员家眷乃至官员本人不计其数,包括秦国公府在内的几家勋贵更是几近灭门,若是不把整件事查得一清二楚,有一個合适的缘由诏告天下,他身下的這個位置恐怕就别想再坐得安稳。
然而,虽然金刀卫“捉”到了一名酷似前朝皇帝的乱党,但一众乱民却不承认自己是前朝余孽,异口同声地咬定他们都是被秦国公等新贵迫害到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之所以联合起来,不過就是为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如此一来,只将罪名归咎于前朝余孽已经难以服众,那些真正的前朝余孽肯定会跳将出来,对如今的高官显贵们大加指责,被這些乱民毁去家园的朝臣也未必会觉得满意。
更让戚云恒担心的是,事情传扬出去之后,其他的百姓也会有样学样,稍有冤仇便暴起作乱,再不服官府的管束。
而這一点,才是最最可怕的。
官员若是不服管束,直接换掉就是,反正這天底下永远不会缺少想要当官之人,唯一的差别就是当得好与不好罢了。
但若是百姓不服管束,难道他還能把百姓也给换掉嗎?
不可能的。
官员可以从百姓中选取,但百姓却是选无可选,换无可换。
最终被换掉的,只会是他這個皇帝。
而這,或许就是除夕□□的真正主谋想要告诉他的。
戚云恒闭上双眼,愈发地心绪烦乱。
“他比你我更了解权力的本质,更清楚一個皇帝会畏惧什么。”
不知不觉间,戚云恒又想起了今日见過的那個男人。
此人自称是兴和帝的祖父,姓赵名河,乃是前朝的第二任皇帝,康隆。
他之所以会与兴和有着一样的模样,却是因为他占用了兴和的身体,借尸還魂。
一如他的皇夫欧阳。
按照此人的說法,欧阳原本叫做欧檐,与真正的欧阳是曾祖与曾孙的关系。
和宫中的结界法师沈真人一样,欧阳也是所谓的修者,会法术,能行常人所不能之事。
這一次的除夕□□,便是欧阳一手操纵,而赵河,不過就是欧阳放出来的马前卒。
现在,马已经跳了出去,赵河這個小卒子也就沒了用处,這才被欧阳的手下丢了出来,送给戚云恒做顶罪之用。
“我是被他身边的管家捉住的,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灭口,结果却沒有。”赵河很是坦诚地对他說道,“显然,要么是他的手下不希望他再流连于俗世,逼他离开;要么就是他本人也不想再逗留下去,借我這個人,与你摊牌。”
赵河似乎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好端端地活下去了,无论戚云恒问什么,他都坦诚相告。
但戚云恒听得出来,此人的每一句话裡都藏着陷阱,诱使他去怀疑欧阳,使他对自己的皇夫产生猜疑乃至怨恨。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怀疑,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他们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可他却连枕边人到底是谁、什么来历都不清楚。
更让他郁结的是,欧阳若是他有所不满,为何不肯对他直言相告,非要搞出這样一桩足以动摇国家根本的惊天大乱!
难道欧阳想要毁掉他的国家,毁掉他嗎?
這样的念头在戚云恒的心中徘徊不去,让他恨不得冲到夏宫,揪住欧阳,大声喝问。
但愤怒总有平息的时候,更何况在愤怒之余,戚云恒亦有畏惧。
他怕。
他怕欧阳离开他。
或许這不是一個有道明君应有的想法。
但在内心深处,戚云恒却觉着,若是能用些许人命平息欧阳的不满,让欧阳留在他的身边,那他真不介意再杀一些朝臣,哪怕是高明、潘五春這些让他依赖的左膀右臂。
可惜,他很可能已经错過了能够如此去做的机会。
事到如今,即便他再想献祭這些人的性命,他家皇夫也未必稀罕。
冷静下来之后,戚云恒便觉得,這個赵河对他家皇夫也不是多么了解,至少不像此人表现出来的那样了解。
比如除夕之夜的這场□□。
赵河觉得欧阳是想以此事威胁他這個皇帝,甚至是动摇华国的根本,而戚云恒却觉得,他家皇夫是不屑于做那种胁迫之事的,昨夜的□□,或许真有些警示的意味,但究其根本,肯定還是在于杀人——
比如,秦国公府。
他家皇夫早就看秦国公府不顺眼了。
以他家皇夫那般小心眼又记仇的性子,再有赵河形容的本事,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秦国公的重要,或许早在三年之前,秦国公府就已经从京城裡消失了。
偏偏秦国公府的人惹火了煞星却不自知,终是又闹出西北之事,让他家皇夫忍无可忍。
然后,□□乍起,秦国公府不复存在,他的心腹大患也荡然无存。
如此推想下去,戚云恒忽地发现,昨夜的□□看似给他惹了麻烦,实际上却是为他除去了心腹之患,更挑开了脓疮,将脓水挤了出来,只要后续的处置得当,如医者医人一般做好善后事宜,反倒是避免了原本将在未来出现的大麻烦。
只是,如此想過之后,戚云恒仍旧难以做到心平气和。
即便是为他考虑,既然是为他考虑,为什么就不能对他直言相告,像他对欧阳那样坦坦荡荡,开诚布公呢?
或许,真如赵河說的,欧阳這是恃宠而骄,吃定了他根本不会把自己怎样,所以才肆意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戚云恒越想越难以释怀。
就在這时,魏公公過悄悄走了過来,询问是否需要给侍从室的人准备夜宵。
受除夕夜那场□□的影响,原本已经封印休假的六部衙门全都提前开门取印,所有官员也照常入衙当值,其中就包括乾坤殿裡的侍从室。
而且,侍从室并不像其他衙门那样只是开门做個样子,他们是真的有事情要做。
从京兆尹、刑部、金刀卫那裡得来的口供都要经他们之手重新整理一遍,将口供裡的共同点、偏差之处以及需要额外注意的內容寻找出来,交由皇帝陛下审视。
這個活儿到现在也沒忙完,魏公公過来询问夜宵之事,就是想提醒戚云恒:時間不早了,您要是让他们忙通宵,就该给他们准备夜宵和休息之所了。
侍从……
戚云恒心下一动,想起了两個名字。
王倪,欧葵。
略一沉吟,戚云恒便向魏公公吩咐道:“命王倪王侍从留下,其他人归家的归家,回宫的回宫,明日再到乾坤殿中继续做事。”
“……喏。”
魏公公心下一惊,用眼角余光瞥了皇帝陛下一下,却终是沒敢在這個时候妄自谏言。
但不等魏公公躬身退下,戚云恒便又补充道:“将此事传扬出去。”
魏公公并不知道戚云恒从赵河口中听到了什么,自然也想不到戚云恒此举是为了什么,乍一听到這個命令,只觉得愈发地不明所以。
但魏公公虽然想不通皇帝陛下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可有一点却是明摆着的。
皇帝陛下心情不好!
這個时候多嘴,可是要触楣头的!
魏公公便赶忙躬身领命,问也不问地退出大殿。
戚云恒并不是真的想拿王倪解闷。
他只是觉得,若是不做点什么能让他家皇夫恼火的事情,他就无法平衡,无法平心静气,无法平静理智地去摆平自己和欧阳之间的事端。
然而命令下达之后,戚云恒却又莫名地生出了忐忑。
他家皇夫真的会为他招幸别人的事而恼火嗎?
或者說,会不会火過了头,一气之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走掉了?
戚云恒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悔。
正好魏公公回来复命,戚云恒立刻站起身来,命令道:“摆驾泰华宫!”
——呃!
——您今天這是在折腾什么啊!
魏公公顿时嘴角一抽,心裡也不由腹诽。
但再怎么腹诽,魏公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那王侍从……”
“让他留在乾坤殿就是。”
戚云恒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就迈开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殿外走去。
一众宫人赶忙追上前去,魏公公也不得不一边追赶,一边命手下的小太监去给王倪安排夜宵和過夜之处,以及,监视他,不让他在乾坤殿裡乱跑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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