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啄一饮
绿柳不由得目瞪口呆。
绿柳其实已经可以算是欧阳府裡的家生子了,父母都是在欧阳“年幼”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她虽然以奴婢的身份长大,但头顶有欧阳這把大伞撑着,挨饿受冻這种罪那是从来沒遭過的,平日裡接触到的佃户也都是给欧阳干活干了好多年的,不管地裡收益多少,都有欧阳府裡一年两季的补贴,再怎么不会過日子,也不会穷到连衣服都舍不得穿。
柳绿下意识地看了眼欧阳,却发现他的脸上并沒有一丝波澜,显然对這种事一点都不惊讶。
柳绿立刻定了定神,重新找回微笑,“我要进去看看,請你让她们穿好衣服——放心,我可以等。”
刘大眼又被笑得恍惚起来,但還是在残留的那点理智的驱使下看向肖二,对其流露出了求助的表情。
肖二也很无奈,但他看得出来,柳绿的要求是得到了最贵的那位贵人的认可,刘大眼要是不答应,這些人沒准会强闯进去。
想了想,肖二向欧阳這边哈了下腰,告了声罪,然后抓住刘大眼的胳膊,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问道:“你给我說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刘大眼把嘴一咧,苦笑道:“昨晚上,俺娘和俺媳妇打了一架,把衣服给扯破了。今天天太冷,俺不想动弹,也想再晾一晾她们,省得再沒事瞎闹腾,就沒出去借针线,所以……嘿嘿……”
肖二顿时无语,压下骂人的冲动,只重重赏了刘大眼一记白眼。
“在這儿等着,我去跟贵人解释!”
說完,肖二转身回到欧阳這边,一脸忐忑地行了個礼,把刘大眼家的窘状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然后請欧阳宽限他一点時間,让他能去别人家借几件衣服。
“快去快回。”欧阳面无表情地答复。
“诺!”肖二马上转過身来,撒丫子朝别家跑去。
听到欧阳和肖二的对话,柳绿忍住嘴角的抽动,抬手向已经和他们有段距离的刘大眼招了招手,笑道:“别在那儿傻站着,過来,我還有别的事要问你呢!”
“问……问啥?”刘大眼沒能扛住女色的诱惑,不自觉地走了過来。
“你家几口人,都有谁啊?”柳绿问。
“俺娘,俺,俺媳妇,俺大娃二娃,還有大闺女,這是……”刘大眼掰着手指数了数,“六口人!”
“你们家一直在皇庄种地,沒干過别的?”柳绿继续问道。
“俺就会种地。”刘大眼摇头,但马上又抱怨道,“俺种地种得可好了,就是以前的庄头嫌俺家穷,俺媳妇丑,不肯给俺好地种。”
——人穷和媳妇丑跟有沒有好地有什么关系?
柳绿听得云裡雾裡,莫名其妙,但她知道在套人话的时候绝不能露怯,不懂也要装懂,当即挑眉道:“给你好地,你就能比别人种出更多粮食嗎?”
“那当然,俺可会种地了!”刘大眼马上吹嘘起来。
欧阳一边听着刘大眼吹牛皮,一边关注着十一名“考生”的反应。
黄朋已经拿着笔唰唰唰地记录起来,余下的十個人裡,有的有样学样,有的還在发呆。
发呆的人和之前无精打采的人有重叠,但并不完全一致。
然而欧阳既沒有提醒,更沒有催促。
過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肖二抱着衣服回来了,身边還多了一個矮矮的老太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太多,遮掩了相貌,欧阳等人很难一眼判定她和肖二的关系,但肖二的斗篷已经披在了她的身上,就算不是亲娘也起码是位至亲的长辈。
来到近前,欧阳等人才明白为什么肖二会带回一個老太太——肖二抱着的是男孩穿的小衣服,女装都在老太太的手裡,显是为了避嫌。
“大人,這是俺娘。”肖二沒有忘了介绍,然后又拉了下自家老娘,示意她赶紧行礼。
老太太赶忙弯下腰,却紧张地忘了问好。
欧阳在外面一向不玩亲民那一套——无论前世還是今生,前朝還是现在,欧阳的身份地位都不适合這种平易近人的人物设定,非要玩的话,很容易把自己玩死。
于是,欧阳只冷冷地看了這母子二人一眼,然后便由身侧的桃红上前将人扶起。
肖二也知道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如今的天气可說是滴水成冰,贵人们即便穿着满身的裘皮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自然也不会愿意把時間浪费在挨冻上。
该行的礼行完,肖二就赶紧把自己手裡的衣服塞给刘大眼,让他和自家老娘一起进屋给刘大眼的娘亲、媳妇、孩子送去。
又折腾了一炷香,刘大眼才重新打开门,恭恭敬敬地請欧阳一行进去。
欧阳动也沒动。
以他的本事,神识一扫就已经把屋子裡的情况“看”了個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进去浪费時間。
柳绿原本已经抬了脚,正要行动却发现欧阳竟沒有进屋的意思,不由愣了一下,刚抬起的脚也下意识地缩回了原地。
但柳绿她娘就是给欧阳管過佃户的女管事,早早就教导過柳绿:视察农庄的时候,进屋看人是很重要的一步,也是主子启用女管事的原因所在——男人经常要考虑避嫌的問題,女人却沒有這個麻烦——绝对不能只走個過场,不当回事。
想起娘亲的教导,绿柳果断迈开脚步,朝着土屋的门口走去。
黄朋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太监,毫不犹豫地跟在了柳绿身后。
余下的十個大老爷们却犯了难。
从刘大眼的话裡就能判断,屋子裡除了孩子就是女眷,如今的风气虽沒讲究到男女不得相见的地步,可冒然跑进人家内宅,看人家衣衫不整的媳妇老娘,也未免太不讲究。
最终,十個人裡有八個沒动,只有断臂的男子和一個年纪最长的老汉選擇了进屋。
进去的四個人也沒在屋子裡耽搁太久,很快便又一個接一個地鱼贯而出。
回到欧阳身边的时候,柳绿做了個行礼的动作,顺势朝欧阳点了下头,暗示屋中的人和物全都沒有异常之处。
欧阳对自家农庄的管理一向很严,打着走亲戚的幌子收留陌生人是决不允许的,谁要是敢利用庄子裡的福利和便利去倒买倒卖,为自家谋求私利,更是一家子都会被送去肥田的。
此地虽是皇庄,但就其特殊性来說,比欧阳的庄子有過之而无不及,已经接管此地的欧阳既然很明显地安排了這么一出,肯定也是打算按自家的规矩把此地严格地管控起来。
正因如此,进屋的时候,柳绿便按照欧阳庄子裡的规矩对刘大眼一家做了审视。
收到柳绿的暗示,欧阳微微颔首,给出了可以被理解为满意的回应。
柳绿不由心中一喜,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
主仆俩的小动作瞒不過有心人的注意,几個耳聪目明心眼敞亮但之前却選擇不进屋的“考生”便因此生出了悔意。
欧阳也注意到了這几個人的情绪变化,但他依旧视而不见,沒去理会,只扬起下巴,向肖二道:“去下一家。”
肖二正要应声,刘大眼家的土屋裡却突然传出一声爆喝——
“刘婆子,你他娘的赶紧把衣服给俺脱下来!這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
声音一出,肖二的脸色便随之一变。
即便不看肖二的脸色,欧阳等人也能从這人的话语裡听出她的身份,正是进去送衣服的肖二老娘。
也不知那個刘婆子說了什么,惹得肖二他娘一声怪叫,跟着,屋子裡就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起了争执。
“娘,你干嘛呢?!”肖二不好进屋拉架,只能在外面跳脚大叫。
“這個臭不要脸的老娘们想霸占咱家衣服!”屋子裡的肖老娘马上给出了答案,但话音未落便又多出了一通鬼哭狼嚎,似乎是屋子裡的小孩受了牵连,被吓得哇哇大哭。
已经跟着柳绿等人出了屋的刘大眼也惊慌起来,但在屋子裡动手的是两個老太太,门外又有一群贵人盯着,即便屋子裡打架的是他亲娘,他也不好进去拉偏架。
欧阳撇了撇嘴,转头向身边的桃红吩咐道:“带两個嬷嬷进去看看,别让肖老太太吃了亏。”
欧阳一句话表明了立场,桃红也目的明确地应声而动,领着两個膀大腰圆的壮妇冲进了土屋。
屋内的叫声骤然加大,但跟着就是啪啪两声脆响,整個世界顿时为之一静。
很快,桃红就扶着肖老娘走了出来,两個嬷嬷紧随其后,每人手裡都拿着几套衣服。
刘大眼立刻脸色一变。
肖老娘脸色红润,一切安好,那两聲明显是耳光的脆响自然不会是落在她的脸上。
不等刘大眼上前质问,土屋裡便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跟着就是哭天抢地的哀嚎,中气十足不說,還夹杂着时高时低的唱戏一般的节奏韵律。
刘大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接着便讪笑着看向肖二。
但肖二這会儿哪還顾得上理他,赶紧堆出和刘大眼一模一样的讪笑,躬身向欧阳赔罪,“让您见笑了。”
“下一家,抓紧時間。”欧阳漠然催促,然后又把脸一转,对桃红道,“去取贯铜钱,别让老太太的衣服白白被人糟蹋。”
两個嬷嬷带出来的衣服都有损坏的痕迹,显然是两個老太太争抢的时候有了撕扯。欧阳沒有视而不见,继续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肖老娘此前行为的大力支持。
肖老娘却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道:“不值那么多,不值那么多,只要……”
肖老娘沒能把真实的价格报出来,她這边刚一开口,欧阳就已经转過身去,迈开脚步,把她和刘大眼一家的土屋甩在身后。
见人家根本不搭理自己的谦逊,肖老娘只能悻悻地把手放下,在心裡默默吐槽:真他娘的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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