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不认兄弟 作者:未知 就在這家陈旧的饭店裡,明朗听到阿公一生的故事。 阿公有七兄弟姐妹,他排行第三,有两個姐姐,底下的全部都是弟妹。早年村裡很穷,阿公出生的时候适逢战乱,十三岁就被土匪抓到山上,做伺候小厮。后来土匪被剿灭,他因曾经是土匪的人,而被民兵团的人打個半死,最后丢了回去村子裡,却谁也讨厌他。所以他整個童年乃至青年,他都遭受了颠沛流离之苦,受尽屈辱和白眼。 而這少年的日子,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线。 在文革期间,他因曾是土匪窝的人,而被定型为牛鬼蛇神。那批斗的日子沒日沒夜,哪怕是村中一個黄口小儿都可以对他吐口水,他也试過几次上吊,但是每次都沒发现,被发现之后免不了就是一顿毒打。 后来,文革過去,他虽然顺利地活了下去,但是却落了一身的伤,养了好几年,才逐渐好转。八十年代初,分田落户,他也分到了三分田地,再加上做点小营生,日子算是慢慢地好转,建了房子,還有了些余钱。那时候的阿公,已经将近五十岁,村中有人为他保媒,好事将成的时候,却爆出他强。暴村中的寡妇,被那寡妇的夫家兄弟痛打一顿,赶出了村子,族中老人下令不许他回来,也不许他姓李,而他的房子家产,也被他的侄子接收。他当时被赶走,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回村裡求族长,但是每回一次就被打一次,连他的兄弟侄子都沒有人帮他。 明朗听了阿公的故事,愕然了许久,她摇摇头,“不可能,我阿公不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老人家凝视着明朗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沒错,他是冤枉的,做出那种肮脏事情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李山药!” “阿公替他顶罪?”明朗倏然而怒。 “不是,山根這個人虽然說心软,但是這样的事情岂会承认?那李山药与他身形极为相似,玉米地裡又漆黑一片,寡妇也不知道是谁,就在這個时候,李山药出来指证你阿公,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话,因为,山根在這個村子裡已经是声名狼藉,他是流氓谁都相信,而李山药因早年学了点中医,为村中人治病,有点声望,他又是山根的弟弟,由他指证,谁会怀疑?”老人家长叹一声,虽然已经過去了三十年,但是那段往事仿佛還在他眼前上映一般。 “那,您是如何知道我阿公是冤枉的?”明朗问道。 “我开始也不知道,后来山根被赶走之后,李山药喝醉酒回去和媳妇吵架,說起了此事,我那日刚好路過门口,才知道他竟如此卑劣。可怜的是他冤枉了你阿公,让你阿公背黑锅,你阿公的家产房子却顺理成章落在他手上了。我后来去找族长,但是族长說山根数典忘祖,道德败坏,已经不是姓李的人,所以不让提。” 明朗气得浑身颤抖,阴沉着脸问道:“那李山药死了沒有?” “沒呢,现在身子可硬朗了,生了三個儿子,现在都儿孙成群了,他啊,也是個缺德的货,眼裡只认男丁,以前生過一個闺女,被他扔到田埂上,活生生地冷死了。现在他几個儿子都赚到钱,第二個還做了村主任,算是族中村中最有声望的人,一大群孝子贤孙,他七十多了,還讨了一個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做填房,真是糟蹋人家姑娘,不過也算不得糟蹋,那女人勾搭這個勾搭哪個,跟李主任眉来眼去的,又跟孙子暗度陈仓,乱啊!而他那小儿子,也是横蛮的货,就是今年吧,還强征大家出钱拜祭大太公,每户三百块百块,這些钱都落入了他们的口袋。”老人家說起李山药,也有說不出的怨气。 明朗沉思片刻,对大宝道:“你马上去帮我找南无佬,备下寿木,准备丧礼要用的东西,”顿了一下,她眸光闪過一丝寒意,“再找十六個壮汉,抬我阿公的寿木进入李姓石灰厅!” “那寿木要一副還是两副?”大宝沒有忘记她之前的吩咐。 明朗沉默片刻,“两副!” “那另外一副,也抬进石灰厅嗎?” 明朗道:“是的,不能分开,那是衣冠冢,我会放一套衣服在裡面!” 老人家诧异地看着她,“這,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进石灰厅的……” “那人,是阿公的亲女儿!”明朗遽然道。 “啊,山根最后结婚了?哎,這么年轻就沒了,真可怜!”老人家叹息道。 明朗对大宝阿公道:“老人家,你领我入村,我要见李山药!” 大宝阿公犹豫了一下,道:“只怕,他未必会卖帐,他占了你阿公的房子,又有了這般的好声望,怎会容许山根回来玷污他的名声?哪怕是提一下,他都觉得侮辱!” “沒事,你尽管带我去,我自有办法!”明朗淡淡地道。 大宝阿公沉思了一下,才道:“那好吧,我陪你去一同求求他,哎,只是他也未必会念我的面子。” 這世界,沒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任你再硬的一個人,总有叫你屈服的办法。明朗听了他的话,沒有再做声。 大宝依照明朗的吩咐去办事,而大宝阿公则带着明朗入村。 村中還有些泥砖屋,十分破落,但是也起了很多新楼房。大宝阿公领着明朗来到一栋三层的房子前,道:“這就是李山药的家,這块屋地原先是你阿公的,后来被他侵占了,原地建造了楼房!” 明朗打量着這栋房子,应该是建了三四年左右,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三层半,顶楼有一個葫芦形类似凉亭的建造,可见也是见過些世面的。 门口有一個约莫四五十的妇女端着盆子走出来,面容有些淡漠,“三叔,来了啊!” 明朗猜测她是李山药的儿媳妇,果然,大宝阿公道:“是啊,二嫂,你大人公在家嗎?” “在!”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叨叨了两句,“早上說要吃鸽肉,你进去找他吧,我得去一趟鸡棚!”說罢,神神叨叨地走了,可见她与家公感情不好。 大宝阿公刚要领着她进去,便见一個穿着一身别扭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眉目之间有几分像阿公,但是神情倦怠冷淡,见到大宝阿公,也沒出声喊人,只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反而是大宝阿公恭敬地喊了一声:“哟,主任在家啊!” “是啊,三叔這么有空啊!”他睨了明朗一眼,冷漠的面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這哪裡来的大姑娘啊?长得可俊!” 大宝阿公连忙道:“她是你三伯父的孙女!”然后,他对明朗道:“按照辈分,你要喊他一声二叔的!” 明朗還沒出声,李主任就冷睨了明朗一眼,然后不悦地对大宝阿公道:“三叔,你是老糊涂了還是怎么的?我哪裡来的三伯父?不要随便带些别有居心的人来认亲,我們家不是善堂!”說罢,略带轻蔑的瞧了明朗一眼,明朗头发凌乱,穿着一條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有些陈旧的卫衣,确实看起来十分落魄。 大宝阿公涨红了脸,低声道:“事情都過去了這么多年,何必還要记着?况且這一次她回来,是带了你伯父的尸体回来安葬,认祖归宗……” “什么?”李主任沒等大宝阿公說完,就大发雷霆,怒看着大宝阿公,厉声道:“你真是老糊涂了,谁许她带那不要脸的老东西回来?我們家早沒有這個人,你趁早让他哪裡来哪裡去,别玷污了我們房头!” 内房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嚷嚷什么啊?”随着声音落下,只见一個身穿土红色衣服的年轻女子扶着一個老人出来,那老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口口袋裡别着一支钢笔,头发花白,身材微胖,脸色红润,有几分退休老干部的架势。 而那女人一直扶着他,长得有几分姿色,想来就是大宝阿公說李山药后来娶的那位填房了。 年轻女子扶着他坐在一张摇摇椅上,他慢條斯理地把腿架在摇摇椅的踏脚上,然后轻轻地抖了一下衣襟,才慢慢抬眸瞧了大宝阿公一眼,“是虾米头啊,有日子沒见你了,你的老寒腿可好些了?” 大宝阿公神色有些谦卑,回道:“,山药哥,好些了,好些了!” “分业,回头取点你从广西带回来的蛇酒给你叔!”他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面容上尽是疏冷的表情。 “好的,爸!”李主任应了一声,神色有几分不屑,仿佛觉得大宝阿公就是来拿便宜似的。 大宝阿公讪讪地道了声谢谢,刚想說话,李山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也该有個分寸才是,什么话该說,什么话不该說,掂量着点儿!” 大宝阿公到嘴的话又被逼了回去,只得有些尴尬地回身瞧了明朗一眼。 明朗依旧沒有說话,面容沉静,一双眼珠黑得深不见底,仿若两汪漩涡,光线映照下,只觉得眸子裡阴森苍白,鬼影狰狞。 大宝阿公厚着脸皮道:“只是,這位是山根兄弟的孙女,而且山根现在不在了,只想认祖归宗,会石灰厅办丧事……” “分业,取几百块给她!”李山药面容平静,瞧不出什么情绪的眸子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又对大宝阿公道:“那是你的山根兄弟,于我无关,早在他做出那种丧德败行的事情后,我和他就断绝了关系。” 大宝阿公有些生气了,苍老的面容上激出一丝潮红来,“那年的事情,分明是……” “砰”的一声,李山药面容陡然凌厉起来,一脚把茶几上的玻璃茶壶踢倒在地上,碎片四散,吓得大宝阿公顿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