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言念君子(九)
便是身处雪域之时,那些驻守于雪域天牢的修者都不敢靠近他,更不知他真实相貌。
所以她便将顾景尧当做是她的侍从带入了天岚宗,他如今身无灵力,故而更难以查出他是魔域之人。
从雪域回来耽搁了几日,裴娇才发现前些天在雪域发生的事情已经演变为各种版本传开了。
广为流传最受认可便是說那魔头本欲大开杀戒,被几大正派大宗联手抵御,前去的长老们为佑护小辈们和无辜的人与魔头同归于尽了。
所有人都在唏嘘后怕,赞美各大宗门的牺牲者们,咒骂魔头的残忍与可怖。
饶是再怎么记恨魔头差点把自己掐死的裴娇听闻之后也是觉得匪夷所思。
明明就是他们自己先去招惹人家的,還以为能趁着人家虚弱之时将他给干掉,只是万万沒想到群殴都干不過,最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
把自己干掉了。
当然,若是让天岚宗的弟子们知道她把修真界最棘手的魔头大摇大摆地带了进来,估计就不是现下這么平和宁静,而是鸡飞狗跳电闪雷鸣怕是后山都要被掀飞了。
不過裴娇回来的消息也于宗门内掀起了惊涛骇浪,毕竟此番前去雪域除魔便是连修为高的长老都沒能生還。
還沒歇上片刻,接替掌门掌管宗门的长老便立刻传她问话。
裴娇在此之前便想好了說辞,交待道在除魔之时她便因是闲杂人等被赶了出去,所以对雪域天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场面异常可怖,待到结束时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许铭,将他带了回来。
面对裴娇的一问三不知,宗门内的长老们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料想她一弱小的外门弟子也不敢說谎,便不再多问。
裴娇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洞府,平日购置一些丹药给魔头续命以防他暴毙。
很显然,她在宗内的传言除了“阴险恶毒”又多了“贪生怕死”一說。
這点倒是沒什么,但是她不能接受的是這儿竟然一点烟火味都沒有。
修仙之人都讲究辟谷,不再摄入凡间吃食,就算贪杯多嘴也要及时服用化食的丹药以免摄入杂质影响修炼,所以一般修仙之人都不讲口腹之欲,几乎沒有什么吃食,就算有也是那种观赏性看着好看食之索然无味的。
裴娇這些天靠啃丹药過活,可谓是活得十分辛苦。
這些丹药還沒有硬邦邦的馒头好吃。
但是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她熟悉天岚宗内地形的某一日,裴娇远隔数裡闻到了柿霜饼的味道。
裴娇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以前住着的街口就是卖柿霜饼的,她虽沒钱买来尝尝,却牢牢记住了這好闻的味道。
几乎是在那一刻她就循着味道找到了来源,来到在宗门内山腰处一個不怎么起眼的木屋。
裴娇上前敲了敲门,门被从裡边拉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到了天堂。
入目就是一叠晶莹剔透的马蹄糕,高一点的台面上陈列着冒着热气的柿霜饼,中间甚至盛放了几碟酒酿圆子,散发着桂花的清香,她甚至……還在一堆甜食的气味中精准地捕获到了肉的香味。
肉是多久以前吃過的了?
久到她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初次尝到时恋恋不舍地咀嚼了许久许久。
她双手激动得无处安放,只得揣在身前,一脸殷切乖巧地望向给她开门的老人,“請问這裡是天堂……不,厨房嗎?”
老人留着长眉,眼皮耷拉着,微微半阖着眼,拄着雕刻花纹的木拐,肩上扛着一個木制长盒,显得背有些佝偻。
裴娇再次真诚地发问,“如果這裡是厨房,請问還收留打杂的么?”
似乎還是觉得不够真诚,她弯腰拱手道,“弟子名叫裴宁,干得多……”說到這裡便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弱弱地心虚补充道,“吃得少。”
老人原本眯着的眼缓缓张大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裴娇一眼,问她,“你就是犯事了被派去雪域的那個?”
裴娇有些惊讶,“您知道我么?”
老人哼哼两声,“就你们那点破事,宗门裡裡外外都被那些小兔崽子传遍了,還觉得自己不够出名?”
裴娇:“……”
就在她觉得沒什么戏,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背后那人冷不丁问了句,“真能吃苦?”
裴娇立刻麻溜地收住后退的脚步,然后站得笔直地点点头,“能的!”
老人重新眯起眼,揣着袖子对她道,“那随我来吧。”
在這边帮忙无非是砍柴烧水,虽然累了一点,熏得满脸是灰,但是至少也有回报——
肥而不腻的东坡肉和散发着竹香的清酒最为相配,记不得时隔多久,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尝到荤腥的时刻。
在她差点热泪盈眶,忍不住想要再多夹点的时候被老人拿着筷子打了一下,她悻悻收回了手,但是临走前還不忘询问能否顺走一包绿豆糕。
她也沒多想为何在天岚宗会有這么一地方,只是和老人道了声谢,說有空就来帮忙干活也帮忙消化食物。
老人胡子一吹,吊着眼看着她,“你倒是会吃。這东西可不是凡间吃食,食材都是用灵气培育的,不会对修行有什么影响,下次不多干点活沒你吃的。”
說完便挥着木拐要赶客走人。
她回去的路上尽量是抄着小道走的,她如今的名声极为不好,以免被人瞧见了会有被殴打的危险。
其实若是只是单纯的殴打一顿還好,更糟糕的是殴打之后那人還抢了她的绿豆糕。
裴娇不在意什么虚名,骂她可以接受,动手可不行,更何况她被传去问话之时得知几日后便是宗门大比,她也得抓紧時間好好修炼。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若是她厉害,這些人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短時間内不說练到无敌的境界,至少逃跑得学会個几招。
从山腰处有曲折的回廊直通山脚,云雾时而从脚踝处起伏飘荡。
裴娇就在期间和顾景尧简单地交代了规矩,顺带着带他了解一下天岚宗的地势地形。
宗门大比将至,众多历练的弟子回归便是为了报名参与比试,宗门前庭处济济一堂,弟子们纷纷讨论着在场的有头有脸之辈。
然而当裴娇的身影出现时,便不可厚非引发众议。
“裴宁?她居然還真来敢报名参与宗门大比?”
“……多少人想要教训她啊,這不是明摆着给别人机会么,她是傻么?”
“那可不一定,裴宁可是一直都想进内门呢,此番宗门大比可不是拜入内门门下的好机会?”
议论纷纷的人朝裴娇投去目光,忽的变了脸色。
“等等——她身后那人是哪座峰的?”
身穿白衣的少年系着高高的马尾,容貌俊俏、宽肩窄腰,走动时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衬得整個人更是如松柏般笔挺好看。
许多女弟子都沒功夫咒骂裴娇了,反而面色羞红地小声讨论着顾景尧的身份。
是哪個過来看望亲友的世家的公子?
亦或是新来的小师弟?
還是先前有哪位师兄游历回来了?
裴娇面不改色。
沒想到吧,這人是你们前段時間恨不得问候祖宗十八代的魔头。
被這么多女人像是货物一般光明正大地打量讨论着,顾景尧绷着脸,面色冷如月霜,垂下的眼睫隐隐透出眼底流转出的几分不耐和戾气。
裴娇本想假意转悠一圈随后回到洞府的。
虽然她有意参与此次大比拜入内门,但是她也拎得清应当会有很多麻烦等着她。
可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块征集宗门大比的告示牌之上,看清所写的奖项之时,她便再也挪不开步子。
上边的规则奖项明确說明,此次宗门大比总共分为两场,前三日进行外门弟子的比试,选拔出十名进入内门,后三日进行内门弟子的比试,再次选拔出前十。
此二十名可依次按序获得宗门奖赏,除了各种丹药仙草法器符纸,還有裴娇此时急缺的灵石。
上次前往雪域的路费她就将裴宁的底子给掏空了,现下裴娇是将所剩无几的灵石一份掰成两份用,她在宗门内的洞府每月都需上缴灵石,更何况還有顾景尧這個筋脉受损的药罐子。
裴娇纠结地绞着袖子,最后還是走到告示牌的前方,将自己的腰牌贴在上边。
告示牌闪现一抹金色的光影,代表着宗门大比征召成功。
這下周遭的窃窃私语声便愈发大了。
“她這是不要命了么?”
“我记得好多人都說了只要她敢参赛就会要她好看的吧。”
裴娇无奈地握紧腰牌,她能不知道么?
但是不能因为害怕挨揍就不去做,毕竟身边還有顾景尧這么一個潜在危险,比起這位祖宗来說,這些现在說要给她好看的都不值一提。
趁着這几天赶紧临时抱一下佛脚多加修炼,她依稀记得裴宁洞府内還几件防御法器。
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人张狂的笑声。
“裴宁,你還真敢来啊?”
裴娇听见這熟悉的声线,转身看去,就见上次将裴宁推入寒潭的内门弟子杨炜耀武扬威地走来,身后還跟着一位和他样貌有几分相似身形魁梧的男子。
裴娇不想理他,這时杨炜拍了拍身旁那健硕男子的肩膀,望向裴娇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怕是不认识這是谁吧?”
裴娇心裡根本不想知道,换做平日,她会迈开腿就走。
前世人微言轻,听多了不少侮辱的话语,她早就习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若是人人的话都要计较一番,那便真的是要给自己气死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面上却带着温和友善的微笑,微微歪過头,用那双圆圆的杏眼看着他,很配合地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毕竟未来的魔君可是在旁边看着呢,她要给魔头树立落落大方、心胸宽广、不轻易与人计较的榜样。
杨炜见她不回话,便面色傲慢地扯着洪亮的嗓音道,“此乃我胞弟杨铭,也是本届外门弟子,不過他和你這临阵脱逃的废物可不一样,是长老们公认的外门弟子中的天花板实力巅峰!”
“此番参赛,你最好祈祷着不要碰见他。”
這么一番话不仅打压了她,還带着很强的目的性——炫耀张扬他杨家人的优秀。
裴娇看向那身形魁梧壮硕的男子,十分敷衍地击掌了几声,“哇哦。”
杨炜這时瞥见了裴娇身后的顾景尧,当即便面色微沉。
他本就是那种在哪都爱出尽风头的人,来之前也一路听见宗门内那些只懂得看脸的肤浅女人们对這小白脸的吹捧,扬眉道,“我還以为你裴宁有多痴情呢,先前不是說仰慕魏明扬,還不惜去陷害倾水,现在和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厮混在一起了?”
裴娇沉默一瞬,随后向杨炜投去怜惜的目光。
這人骂她就算了,居然還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当然她也不能毫无表示。
于是,她理所当然蹙起眉,义愤填膺道:“這位师兄,你可以羞辱污蔑我,但是你怎么能這么說旁人呢?”
“你、你居然還說他是小白脸?”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