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朗
顾爷爷手上有两样东西是使得最好的,一把是枪,另一支就是笔了。孙子继承了衣钵,那当然是好的。
蒸花馍的时候,几家人一起。
民间有個說法,“一家蒸花馍,四邻来帮忙”,所以顾奶奶請了几家人過来。海家是沾亲带故的,苏家却是当了亲家叫過来的。
俗话說,三個女人一台戏,向彤海晴林梦岚一起长大,都能說到一块去,把家裡的老人哄得极是开心。
维拉和子慕帮着和面,苏拓在一边玩着面粉,软软的,他觉得可好摸。
只要孩子洗干净了手,维拉是不会說什么的。因为她透過了這個孩子,隐约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维拉小时候喜歡泡在装满米的米缸裡,光着身子,把自己埋在米裡。妈妈虽然反对,可因为外婆疼她,自是不会說什么。后来是因为维拉被蚊子咬了,抹了风油精還要进米缸裡一泡。结果是一缸米吃起来都是一股怪味,妈妈才板了脸,再也不让她进去了。
虽是如此,可是回忆起来必定十分美好。
所以,对孩子有些许的纵容,并不是不好的。
前几天刚下過雪,门外积了厚厚的一层。
這個时候,再怎么样淘气,都会被大人包容。
每個人的家裡都积了一堆烟花炮弹,玩得低级的比如维拉她们,晚上才拿出来放。
而男孩子们直接拿来当炸药扔。
顾容与也难得放肆一回,随他们用雪做了碉堡,然后埋伏起来,先扔炸弹,碉堡毁了就跑上去火拼。
后来因为危险系数太大,被大人勒令停止了。
最后少年们改成了地雷战,到处埋地炮。
维拉和子慕都踩過几次,快被气疯了,手上端着的东西几次都掉到了雪裡。
维拉含蓄些,晚饭的时候寻着机会就往他们碗裡撒盐,子慕却是当即点了一支烟花,到处追着曲奕要点他。
最后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
笑得好放肆,好放肆。
因为三家的人丁都不甚兴旺,所以年夜饭也凑在一起吃,只是图個热闹。
维拉觉得這样可好可好。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年夜饭做了饺子,打了火锅,电视上一如既往地放着春晚。维拉不由得想起了军营裡的那些兵,他们此刻肯定也脑袋挨着脑袋在看吧。
顾老也苏老坐的主席,下面一众后辈围着坐了個圆圈。自打开始,笑声就沒有停過。
孩子们轮流着耍宝拌嘴,說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苏拓一如既往的可爱,而海洋依旧灰姑娘情节严重。
但是大家看在眼裡,都是同样的欢喜。
顾奶奶包饺子的时候,用热水烫了三個硬币,然后塞到饺子裡。
维拉首先吃到了一個,大伙都笑着說今年高考肯定金榜题名。第二個吃到的是海晴,在大家的笑闹下,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這时候苏拓急了,想去夹饺子,可人又不够高,只得站了起来。
向彤见状又扬起了巴掌,却被顾老阻止了,“大過年的,孩子高兴就随他吧。”
苏拓听言更是起劲,交叉着筷子就伸到装水饺的盆裡戳饺子。那些都是水饺,那经得起他這么戳,都露馅儿了。
维拉看着无奈,把自己的那枚硬币悄悄地又塞到了饺子裡,夹到孩子碗裡,让他尝尝這個。
苏拓一咬,就被硬币咯了牙齿,笑嘻嘻的,手舞足蹈的样子。
一桌人也随着他乐呵。
最后一個饺子被海洋吃到了,這孩子觉得自己终于穿了一回水晶鞋,乐不可支。
所幸的是苏拓也沒在意顾奶奶包的几個,能吃到,便是可乐。
维拉大展身手做了鱼,就连子慕也在姐姐的指导下,也做了好几碗长寿面孝敬长辈。
年夜饭,即使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也是要意思一回泯一点酒。苏拓喝了一小杯就醉了,脸红红的,眼睛迷离,撑了一会就窝在妈妈怀裡睡死了。
苏老和顾老都是把酒当水喝的人,若不是小辈阻止,這会儿早就拼起酒来了。
而顾容与和海欧则是教女孩子喊数字。维拉平日聪明,现下却笨得厉害,被灌了不少酒。
顾容与几欲敲這孩子脑袋,就沒见過那么笨的,把把都能输,所以酒罚了不少。
然后大家都发现一個怪现象,這女孩喝酒就沒醉過。去年的生日宴也是,這姑娘几乎是被一路白酒加红酒灌過来的,那酒量海了去了,愣是不醉。
喝到后面,顾容与都无奈了,既然不醉,而且這姑娘又不开窍,那就随她吧。
到零点的时候,孩子们簇拥着去放了一捆大鞭炮,然后就开始放烟花。
笑闹完了,回到家裡一個個咚地就朝大人磕头问压岁钱了。
就连原先睡死的苏拓也被喊了起来,既然守不了岁了,至少跨年的时候要睁几秒钟眼睛。
毕竟,再也撞不着一個千年。
又一年了呢。
那么特殊的2000年,不早不晚,刚刚赶上。
江洛的电话打過来的时候,维拉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上用多米诺骨牌效应摆成的扑克牌摆成的“2000”,心想临了這牌是重新装回去卖呢還是论斤秤了卖呢,反正离不了卖字,還抓了子慕一起讨论。
维拉沒有想到会有人给她打电话,所以手机并沒有带在身上。
江洛在拨第五次的时候耐心耗尽,仰躺在藤椅上,阳光照了他半年的侧脸,一半明媚,一半冰冷。摸到了手边的烟,到了英国后才觉得它是個好东西。拿過火机点了一支,在迷茫的雾气裡把手机的电池卸了下来。
過了夜半维拉才随家人回到了家。
她看着手机上的四個未接来电,想了想還是拨了過去,好几次都是关机的声音。
维拉抿了抿唇,手机把玩了好几下后,关机睡觉。
這是這些年来江洛给她打的最后一個电话。
這一日,如同之前的十几年间一般平凡。
维拉早上八点才起了床,苏拓昨晚喝醉了酒,被向彤抱了去照看着。今天他很早就起来了,整個大院的跑,去讨压岁钱。
下到客厅,只有苏老一個人坐在沙发上喝早茶,還有一张报纸摊在膝上。十年如一日。
维拉走過去向爷爷问了早安,就开始帮爷爷读报纸。苏老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有老花眼的趋势了。
报纸读到一半,一阵悠扬的音乐响了起来。
苏老正闭着眼睛听孙女念得起劲,现下便睁开了眼睛。
“哦,是你爸爸的手机,你帮他接起来,告诉他你爸爸晨练去了。”
维拉点头应是,過去接了电话,是道新年好的一個叔叔,维拉礼貌的问好,說了他的话一定给爸爸带到。
然后挂断。
眼角不经意就扫過了手机的屏幕。
终至哽咽。
手机墙纸,是七岁时候的维拉。
长到七岁才去照相馆照了相的维拉。
像素很不好,像是用了手机拍的原件。
這张照片,不知道经過了多少次的查找,才辗转到了苏志国的手裡。
而他,视若珍宝。
每天都会看上好几次,或许觉得這么看久了,之前空白的十几年,他也在陪伴着的。
有多少個父母,连爱着自己的儿女都战战兢兢,在儿女皱着眉抱怨时,脸上還坚持堆着笑容。
他四十三岁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已经過去。
多么遗憾。
不能再像二三十岁的毛头小子一般拥有那么多的精力和向往了,再過些年,都可以含饴弄孙了。
如斯温暖,只能在儿女身上找到了。
令人难過地是,她们从来都吝啬于给他。再過几年,她们组建了新的家庭,家裡就不会再有他了。
在维拉素来的观念裡,父亲对她的亏欠太多了。孰不知,父母才是儿女永远亏欠的债。无论她身在何方,永远是父母的心目中的无可取代。
维拉想起了一年前父亲的眼泪,在那样冰冷的深秋,显得沧桑无比。
于是,是需要多大的委屈与悔恨才会使得一個大老爷们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道理她還不明白,關於爱情,關於亲情。
她蹒跚学步,可笑的总爱往水坑裡走。她怪他,怪他不知道她的存在,怪他让她们的生活孤苦伶仃。
可是,再過几年,她想要都沒有机会了。
向彤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维拉拿着父亲手机流泪的模样,一瞬间便明白了過来。
把菜篮子放在了地上,走過来就揽住了這個姑娘。
“回家前,你爸爸就问我,要给你们买点什么好,回到家了要跟你们說些什么好。我当时就笑他,大老爷们的,爱女儿为什么总是這样战战兢兢的。然后他說,她是掌上明珠啊,得小心翼翼地端着,不然是要碎的。他還說,孩子不是你生的,你不会明白的。可是我明白啊,你们在我眼裡,从来跟小拓都是一样的。”
维拉看着這個女人,這些年代替妈妈陪着爸爸身边的女人。
她早就不漂亮了,岁月在這個女人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印记,眼边那么明显的皱纹,显得有些蜡黄的脸色,還有一直尾随着的雀斑。
李妈說過,向彤生了小拓之后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因为拖了太久,作为一個高龄产妇,恢复能力跟年轻的时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或许就是這样的一個女人,才有资格让她们亲昵的叫上一声妈妈。
维拉啊,我們把姿态放得低一些好不好?
再這样下去,大家都会好难過好难過。
你已经那么大大方方地恨了十几年了,早就足够了。
再過几年,他们就五十岁了,再也等不了你多少個十几年了。
“妈妈,对不起……”孩子的泪扑簌扑簌的流下来,她想好好過了,想過得更简单了,所以,不必再为难自己。
這一年多裡,那么多次的故作为难。這声妈妈,来得那么迟。
所幸终是叫了出来啊。
向彤也陪着孩子流泪。
她真的等了,好多好多年。
子慕躲在客厅的墙后面捂着嘴,眼泪流得比维拉還凶。
苏老叹气了,走過来拍拍姑娘的肩,“子慕啊,那么多年了,算了吧。我們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你看,维拉都泯去了那么多年的恩仇。我們子慕也不是小气的孩子,不是嗎?”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等了那么多年,只是为了找一個道德出口,让她能安之若素。
如今,洞口大敞。
苏志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场面。
一個是与他盟约百年的妻子,其余两個是与他永远撇不清关系的女儿。
她们叫她妈妈。
他们是一家人。
维拉和子慕开始跟着爸爸妈妈去走亲戚,苏志国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跟别人介绍,這两個是我的女儿。
旁人定是打趣的,“都說欲盖弥彰,国子,敢情這俩姑娘不是你生的吧?老婆你過来,我问你個事啊,最近有沒有听到什么小道消息關於苏家孩子要改姓的?”
苏志国的表情立马就严肃了,“是我姑娘,真的。”
她们看着這样的爸爸,悔不当初。
如果早一点,這些年会過得更开心吧。
苏老专门請了人来拍全家福。
是日,雪霁初晴。
苏家气派的大门前,苏老坐在中间,旁边坐着两個一模一样的像瓷娃娃一样的孙女。爸爸妈妈抱着弟弟站在后排。
他们的笑容都是一個弧度。
一個代表真心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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