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忽不定的未来
這一片墓园多是烈士,平时一到节假日就会有很多人来祭奠,平时却有些冷清,只有守墓的人时常打理,维拉還是觉得异常的荒凉。
顾容与的脸上并沒有什么表情,他一手搭着维拉的肩膀,一手撑着伞,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却是空洞的。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话,只是在拐弯的时候手加了力度,把维拉往自己的方向带去。
维拉也低头,沒去看他的眼睛,那样大的黑洞,谁都会被吸进去的。
顾容与脚步停驻的时候,维拉才惊悉面前的应该就是顾叔叔了,慌忙地抬了头,可是刚看到墓碑,眼泪不知怎么地就流了下来。
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位穿军装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裡。在森林裡,那样的绿色明明不刺眼,可是维拉却觉得那是一生中最明亮的色彩,比当年蒙在眼睛裡的血還要明亮。
泪珠滴到了雪白的菊花上,晶莹得像露珠。
顾容与低哑着声音喊了一声“爸爸”,然后似乎過了好多年,他才接了下面一句话,“我带维拉来看你。”
维拉把怀裡抱着的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镶嵌在墓碑上顾之安的照片,顾容与同他长得像极了,一样温柔而深邃的眼睛,甚至连脸颊边浅浅的酒窝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那样风姿卓越的孩子,怎么会沒有一個风华绝代的父亲呢?
“顾叔叔您好,我叫祝维拉,我来看您了。”她把花轻轻放到了碑前,“您在天堂……還好嗎?”
顾容与紧盯着了父亲的照片,加诸了强大的忍耐,才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
从幼儿园开始,他就一直被老师教导着,父亲是天,容纳百川,父亲是土,厚德载物。
一直到他九岁,那男人還能一举把他扛上肩头,還骄傲地对旁边微笑的妈妈說,“你看着,别說他才九岁,就是十九岁了,你看我扛不扛得起。”他坐在父亲的肩头,揪着他头顶的一小撮头发,可骄傲可骄傲,嘴巴都咧到了眼睛缝儿裡,他弯下身来对爸爸說,“爸爸爸爸,你這次出了任务回来,一定扛着我在他们之间溜一圈,你不知道,曲奕那小子最羡慕我了。”
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只要不触及处事原则的底线,爸爸从来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情。他用骄傲和鼓励维持着他对生命的信仰,爸爸总說,生命应该像天空一样豁然开朗,像大地一样坚定曲达。
他沒有兄弟姐妹,爸爸說只有容与一個就够了,时不可兮再得。
這样伟大的爸爸不可取代。
后来,似乎他们過了沒有多少年。他从日出站到日暮,然后天崩地裂,哀鸿遍野。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雨,闪电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了,几乎所有的树木在风的引导下弯了下来,似乎都在跪着送他离开。
至此,他再也沒用气力若敬重父亲一般地对待别人。
他等到的是一具连余温都沒有了的尸体,他愣怔地看着父亲的肩头,那裡早就被几颗流弹打過,不再坚固得像一座堡垒了。他麻木地伸手去推父亲,甚至伸了手去捏父亲的脸,如此孩子气地一個动作,他冷着脸做得凄凉无比。
告别式已经结束,父亲被转到這個小厅来,爷爷奶奶和妈妈作为家属在答礼,只他一個人留下来陪父亲。他把厅裡的工作人员都喝退了,他们被他如同顾老一样凌厉地气势镇住了,想了想觉得或许孩子是想跟父亲单独呆一会了,毕竟以后就沒有那個机会了,哎,那么小的孩子——想想也真是可怜,都摇首走了。
他费了很大的劲把父亲扶起来,让他靠在了棺上,然后自己也脱了鞋爬了进去,一只脚绕過父亲的脖子,坐了上去,手又习惯性了揪住了那一小撮头发。
他嘴裡喃喃着——“爸爸,爸爸,你把容与扛起来。”
顾奶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這场景差点儿又厥了過去,她腿都哆嗦了,颤抖地指着顾容与对旁人說,“快、快把他抱下来……”
当时看到這個场景的人鼻子都是一酸,還是那么小的孩子啊……
旁人连忙去把孩子抱出来,可人虽是抱出来了,可是手裡還揪他父亲的头发呢,怎么掰都掰不掉,看孩子眼裡,眼泪都滚了好几滚,可就是沒掉下来。
顾爷爷也进来了,脸上的神色悲伤至极,可是因为自個儿的個性和今天的场面,愣是也沒掉眼泪。看到顾容与犯浑,眼睛裡凌厉起来。
他走過去,刚要把巴掌扬起来,那個孩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委屈地对爷爷說,“爷爷,爸爸回来的时候要把我扛起来的,你叫他起来。”
戎马半生的顾老终是也掉了眼泪,他看着孩子,慢慢地蹲了下来,說了這辈子最温情地话——“好孩子,你上来,以后爷爷扛着你。”
——這都多久了,每次回忆起来都像一场剐刑。
所以,這段歷史只得被他尘封起来,不容开启,不容舔舐,所以只得装聋作哑。假装父亲从来沒有离开過,他只是跟往常一样去出了任务,只不過是一场不定归期的战役。
维拉在他身后轻轻地拥住了他,“我很敬佩军人,他们救過我的命。”
顾容与因为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并沒有太注意到姑娘的话。
他看着眼前還跟他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父亲,突然就想到,似乎父亲的路,他也是要生生走一遍的。
为了国家,他义无反顾,可是于家人呢?
于维拉呢?
他能保证什么?
他的命不是他的,怎么能保证陪她到老呢?
怎么能呢?
顾之安右边的墓地是住着一位无名的英雄。冢上无名无性,只有几句碑文,上面写着——這裡安葬的英雄,丰碑巍峨,赤胆忠心,浩然正气,万古永存。
顾容与见维拉盯着那個墓碑看,解释道,“听爸爸的战友說,他们死的时候還交握着手,虽然至今不能确定他是什么人,大家依旧尊重他。”
不知道为什么,维拉今天特别伤感一些。或许是這一片都是墓地,笼罩的都是死亡的气息,她觉得压抑无比。
顾容与看着她低头不說话,把她叫到了几步外。
“维拉你過来,跟我一起,给這位阿姨磕個头吧。”
维拉向顾容与望過去,他朝她点点头,眼裡有悲伤,有抱歉,有怜惜,太复杂,维拉迷惑了。
那座冢立在顾之安的左边,名字上是顾容与姑姑的名字顾琳玉。
“她就是那個……”
“嗯。”顾容与轻轻地点点头。
维拉跟顾容与一起跪了下来,顾容与实实地磕了三個响头,歇斯底裡的样子。果不其然,直起身子的时候额头都红了。
顾容与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同她說几句话吧。”
维拉看着她姑姑的照片,心蓦地就疼了,虽然她已经好多好多年沒有见過妈妈了,但是妈妈的样子早就印在了她的心底,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眼前的顾琳玉跟妈妈有几分相似,她微笑地看着她,温柔慈祥。
维拉嗓子眼很堵,但是话语却是极其温柔的——
“容与同我說過你,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毫不吝啬的语言夸奖一個人。不知道为何,听他提起你的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我总会想起我妈妈。我很爱她,并且为她骄傲。阿姨,你也很伟大。我不知道你的子女会不会为你骄傲,但是他们一定是很开心拥有你這個善解人意睿智聪颖温柔大方的母亲的。祝你在那边依旧幸福安康。”
听了维拉的這番话,顾容与百感交集。亲人之间总是会有這样独特的感应,或者只是一种似曾相识,但他们总会环绕在你的什么裡微笑地望着你。
阿姨,我带维拉来看你了。你看到她开心嗎?你走之前总跟我說你還有一個女儿,一個会成为心思很高很高,思虑很远很远的女孩。你问我喜歡不喜歡這样的女孩,你還說了,如果以后我們真的有幸在一起了,要爱护她,包容她,珍惜她。因为她是一個吃過很多苦的女孩,所以她会懂得关心人,所以她的思虑会很远。那时,您是否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归来?你是不是算准了我們会在一起呢?而如今,我现在這般对她,你又是否满意?她說为你骄傲,可是当她知道那就是你的时候呢?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阿姨,我现在真的不能给你保证什么了,我总有一天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不知旅程,不知归途。你在天上看得那么清楚,我爸爸走后的這些年,我妈妈每一天都是過在刀尖上的。
我是真的害怕啊。
阿姨,我觉得我要不起她了。如你所說,她是一個吃過那么多苦的人,我怎么還能给她一個飘忽不定的未来呢?
母亲时常又跟我說,要珍惜眼前人。维拉是那么闪亮的一道光,她把我的心照得透亮,她给我那样辽阔温暖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又开始有梦想了。那些对生活那么大的渴望在荏苒中前行,我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传說之中的。父亲走后,我不敢想象我還会有那么幸运。
我几乎充满着要跟她走下去的勇气,我害怕這辈子都难以找到一個那么契合的人。
你告诉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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