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夜 作者:圆不破 白瑞宁一個我字就這么卡在嗓子裡吐不出来,皱了皱眉,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什么? 莫如意以指尖挑着桌上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這是林渊出的主意,我也觉得可行。[]如果你我成了一家人,你父亲为了女儿和女婿的未来,自然会心甘情愿地供我驱使。過段時間我会請求皇上赐婚与我,待我婚后,你便可入门,到那时你的家人我自然会放出。 白瑞宁一瞬不转地盯着他,像是已经傻了。 你、你還要娶顾月皎? 莫如意一眼瞥来,眼裡装着废话两個字。 白瑞宁反应了一会,才惑道:既然你能娶顾姑娘,自然也能借到顾家的权势与地位,为什么還要我爹去给你找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莫如意的眉间蹙了一下,像是失了耐心一般,你不要太多废话,否则我随时收回交换條件。 白瑞宁一下子就火了,說得好像他還委屈了似的!而后才惊觉不对……她一直沒抓到重点啊! 我不会同意的,我父母更是如此。 莫如意终于现出他那嘲弄的招牌笑容,由得你们么? 白瑞宁旁事上沒主意,可說起這件事却是神色坚定,反正我不会给人做妾,我父母更不会同意我给旁人做妾室,如果是那样,我相信他们宁可不要這個自由。 如此坚定的态度让莫如意皱了眉头,难不成你還想做我的正妻?我身居一品,而你不過是一個手无实权的六品主事之女,你的野心未免大了点。 难道你的野心就小么?况且,這与野心无关。若說在齐王府提亲时白瑞宁尚兴起過与人为妾或许能救出白松石的念头,但如今她只要想起夏芷娟在此事上的坚持,不惜与白徐氏翻脸的决绝,心中便一片澄明,我父母只希望我能嫁给一個我喜歡的人,不管他是王公贵族還是贩夫走卒,只要他对我一心一意,我們過得开心,我父母就会高兴的。[]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更无意高攀你,你尽可放心。 幼稚。莫如意不屑地评价一句,你就为了這個不愿救你的父母?孝义何存? 白瑞宁垂了眼,盯着自己从刚才就紧绞在一起的双手,我相信以我父母对我的关爱,若我去给人做妾室,他们一定会心疼死的,這难道不是一种不孝么?因为我很清楚他们的想法,所以我宁愿另想他法,也决不会让他们伤心的。 另想他法……莫如意忽然冷了脸,你有么? 白瑞宁低头不语,莫如意這边是死路一條,现在竟只有希望白瑞怡能拿下林渊,看看能否连带着救出白松石了。 如果她能劝服莫如意放了白家的人,白瑞怡就不会做這样的選擇了吧?白瑞宁曾经這样想過,因为白瑞怡又何尝不是在牺牲她的婚事,来解救她的父亲呢? 想到這,白瑞宁有点心灰意冷,扭头便要离去,便听莫如意冷声问:去哪? 白瑞宁懒得答他,又听他轻哼一声,你坏了宁国寺的禁规,被他们找到,就算你是香客,他们也不会放過你的,到时候关你三日两日,别說我沒提醒你。 你别胡說。白瑞宁拧着眉头回身看他,顶多是說我一顿罢了。 莫如意一耸肩,倒显出几分无辜,那你就去试试。宁国寺是国寺,岂能与一般寺庙相提并论?要人人都像你一样不守规矩,不加责罚宁国寺岂不是要乱了套?再說這個時間,禅院已落了闸,你想出也出不去,只能是自投罗網。 他說得笃定,白瑞宁倒不确定了起来,考虑再三,還是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垂头丧气地選擇宁可信其有。 莫如意沒再与她說话,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醉人的气息,白瑞宁起先沒有在意,现在坐下来,沒一会就觉得不对。 你在喝酒?她错愕不已,你竟然在寺庙裡喝酒! 莫如意无所谓地一扬眉,又倒了一杯抬至唇边饮下,那又如何?和尚裡也有酒肉和尚,况且我又不信佛祖。[] 白瑞宁越发的想不通了,你不信佛祖,却相信风水能改变你的人生?這不是自相矛盾么? 莫如意沒有即刻回答,又喝了一杯后,垂着眼睛望着桌上的酒杯。 看不到他那双蔑视一切的眼睛,他整個人显得不再那么凌厉高傲,顺眼了不少。 佛祖眼下无尘,只听得到最痛苦的拜求与哀鸣,這样低三下四的恳求我永远不会去做,又信他做什么? 白瑞宁纠起眉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你這是歪理吧?难道佛祖的存在就是为了替你解决不如意的事情的? 难道不是?莫如意反问一句,那你认为每天那么多求神拜佛的香客,他们为的是什么?你跪在佛前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想到自己也会求佛祖保佑自己的家人,白瑞宁一时语塞,可她总觉得哪裡不对。佛之奥义精深远大,像她這样的伪信徒固然不会少,但真正钻研佛法颂扬佛义之人又岂在少数? 反驳的话還沒来得及出口,莫如意又道:至于风水之术,我可以利用它,却无需去求它。 白瑞宁一时被他這些歪理搅得迷糊了,不過另一种想法却又清晰起来,是因为你愿意相信,是吧?就像你想将你母亲的遗骨葬在那凶地之中,就算那不能真的帮你功成名就,可那是你愿意相信的,你就愿意一试是嗎? 佛祖与风水,這两样东西在白瑞宁脑中都沒有一個固定的形态,更谈不上笃信,顶多有时会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但若說将自己的人生全然交付在這两者之上,她是绝不会做的。而莫如意,他不信佛祖,却又選擇相信风水之术,說到底,无非是因为风水术是他可以利用的,而佛祖利用起来比较麻烦吧?這样的想法,难道不是太過主观和任性了嗎? 听着她的话,莫如意沒有言语,端着酒杯目光茫茫,也不知是在看酒還是在看杯,雪白而宽大的袍袖不慎扫倒了酒壶,倾出的酒液洒了一些在他的身上,他也毫不在意,像是沒有看到。 白瑞宁一下子就失了神,好半晌,听见一句——在想什么? 白瑞宁有些茫然,不太敢相信這句低沉而略显温柔的话是出自莫如意之口,可再看他微倚着桌子的模样,便猜到他有几分醉了,否则以他那样的性子,又岂会在人前如此随意?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家裡的一些事。白瑞宁回忆着今日到家看到白老夫人的样子,以前我觉得我祖母很厉害,是操控一切的大黑手,可我今天回家才发现,曾经我以为的大黑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我娘在时還给她五分尊重,现在二婶掌家,她竟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沒有了,可见以往的强势都不過是伪装自身懦弱的假象而己,一旦有东西击破了她的外壳,剩下的就只有软弱。 莫如意不甚满意地偏了偏头,凌厉又染上眉眼,你以为我也是那样的人? 白瑞宁摇摇头,我不過突然想到這件事而己。你怎么会懦弱?你很清楚自己的目标,也在为那個目标而奋斗,只是有些不择手段罢了。 莫如意就笑,又高兴起来,你倒也不像看起来那么软弱。 白瑞宁的心情万分低落,低低喃道:有人护着的时候可以尽情地软弱,沒人护着的时候,凭什么软弱? 這么一說,就又想到夏芷娟,白瑞宁低叹一声靠到身前的石桌上,双手垫在颌下,盯着眼前的石桌,一時間觉得自己很有心事,可脑子裡又空荡荡的,不知在想什么,莫如意也沒有再說過话,最后她保持着那個姿势,不知什么时候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白瑞宁還沒醒,就觉得脸上手上有点凉,模模糊糊地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入了秋,這样睡在外头,要是着了凉,倒是更添乱了……正迷糊地想着,身上骤然一冷,好像温暖之时有人将被子抽走一般,突来的凉意逼得她打了個寒战,彻底醒了過来。 睁眼便见一個挺直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再回头看,禅室房门大开,裡面空无一人。 白瑞宁坐在那裡,也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去找林渊,想了一会,觉得沒什么必要了。 莫如意昨天說的那個主意,根本就是林渊出的,她就算找到林渊,又拿什么說服他来帮自己?她的想法总是這么简单,可有些事,岂是只凭說一說、几句哀求就能够解决的? 思来想去,白瑞宁发现自己根本一点办法也沒有,白松石之前的同僚旧友夏芷娟已经找了個遍,能帮忙的都已尽力,帮不了忙的也都远避一旁,亲戚方面,最有权势的便是白徐氏的大哥,可如今二房自顾不暇,又哪会来理会她们? 還有凌子皓,也该告诉他不必再去打探了,打探出来的结果无非是莫如意說的那样,他觉得白瑞家与白瑞宝份量不够,所以又扣了夏芷娟。這样的结果,打探出来又有什么用? 随手顺了顺散落的发丝,又抚了抚衣裳,白瑞宁站起来深吸一口秋日清晨的清冷气息,走出了摩罗堂。 她的确是沒有办法了,但沒有办法,才更要想办法。白瑞宁就不信,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拿莫如意沒辙。 离开摩罗堂后,白瑞宁快步走出东禅院,在禅院门前又遇到昨日拦着她那小沙弥,那小沙弥一下子就认出她来,哭丧着脸道:女施主到底躲在了哪裡?昨晚师兄们寻了半晚都沒找到你,便說我撒谎,记了我一次過呢。 那小沙弥也就十几岁,白瑞宁不由得有些過意不去,要不我去向你师兄们說明情况吧,到时候有什么责罚我全受了便是。 小沙弥闷闷地瞅她一眼,女施主是香客,宁国寺怎会责罚于你?昨夜师兄找人也无非是因为东禅院晚间从不留纳女客,怕住持知道责怪而己。 白瑞宁皱了皱眉,不是說宁国寺寺规很严么? 寺规严也是严在我們身上,并不会责罚香客呀。小沙弥奇怪地道:女施主怎会有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