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唐纳德的决定(二合一) 作者:七十二编 第十一章唐纳德的决定 第十一章唐纳德的决定 马车在喧哗纷杂的集市中缓缓而行。 车窗外,摆满布匹,瓷器瓦罐,铁器农具的商店和货摊,络绎不绝地向后退去,而牵着骆驼的商人,杂耍的艺人,還有贩卖奴隶的高台,又迎面而来。 街道上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水沟臭味和牛马粪便的难闻气息。 终于,马车拐进了集市中央的一條僻静小巷,在一栋外表普通,甚至显得有些老旧颓败的宅子大门前停了下来。 一脸阴鹜的唐纳德下了马车,半眯着眼看着這栋宅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這裡。 可沒想到…… 唐纳德静静地站着,脑海中天人交战。他的自尊,让他很想就此转過身离开,可是,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片刻之后,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旋即在两名侍卫的簇拥下,迈步走了进去。 马车驶离了宅子。 幽深的小巷中又恢复了寂静。 巷口外,一個戴着压住眉心的破草帽,头顶着一大筐水的年轻商贩,看似无意地从巷口走過,眼睛余光飞速向巷子裡扫了一眼。 当他看见唐纳德走进宅子的时候,不禁瞳孔一缩。 他走到巷口,放下了水果筐,四周观察了一下,就准备进入小巷。 可就在這时候,忽然,旁边一间铁匠铺的铁匠忽然冲他叫了一声,似乎是招呼他過去。還沒等他从陌生人忽如起来地召唤中回過神来,另一個方向,又陡然传来一阵喧嚣。 年轻商贩扭過头去,只见集市上鸡飞狗跳,一個漂亮的女子神情慌张地跑了過来,身后不远处,几個凶恶的彪形大汉飞快地追逐着她。 而就在年轻商贩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女子惊恐万状地眼睛是,嘭地一声,几米外,一個路边奶摊的伙计失手将手中的奶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鲜奶四溅。 年轻商贩迟疑了一下。 身为帝国监察部的密探,他接受過各种各样地训练。但他毕竟還年轻,实际执行任务的時間并不太长,因此,他的脑子還沒办法在一瞬间处理這么多忽如起来的信息,更沒有办法将其联系起来,找出其中的关键。 而就是這一迟疑,一把刀已经自他的背后捅进了他的心脏。 杀他的人是路边的一個卖水果的小贩,他的同行。 這個小贩刚才就坐在路边的摊位上,削着水果,缺了两颗牙的嘴角裂开,看上去像是自顾自地在想着什么笑着什么,嘴裡嘀嘀咕咕自說自话,让人听不清楚。 年轻人刚才就从他的摊子前路過,還假意扫了一眼对方摊位上的水果和价钱。被对方瞪了一眼,這才讪笑着走开。 而就在他把注意力放在巷子深处的时候,他并沒看到,几乎是在他把水果筐放在小巷口,准备进入小巷的一瞬间,這個同行就已经起身了。 而当那個铁匠招呼他,那個女人跑過来,那個伙计砸烂奶罐的时候,這個人已经籍着這一系列的掩护,无声无息而又从容自若地走到了他的身后,将手中的水果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小贩的动作娴熟而精确。 世界依然喧嚣,但年轻的密探已经听不到了。 漂亮的女人从他身边跑過,而追着她的彪形大汉手裡变戏法一般变出一個麻布袋,将這個死去的年轻密探罩了进去。 片刻之后,一個大活人已经彻底地从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而集市依然人来人往,铁匠用力地打着铁,商贩们依然卖力地吆喝着,仿佛什么也沒发生過。 唐纳德走进了宅子。 宅子空旷而安静。穿過小院的时候,就只能听到自己脚下枯叶的声响。 但护卫在唐纳德身边的两名侍卫,却绷紧了神经。 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走进這座颓败的宅子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人暗中观察并锁定了。 对方并沒有展现出敌意,但那隐约传来的强大气机,已经足以让任何人明白,自己所处的地方容不得半点乱来。 虽然這两名侍卫很清楚,身为大光明骑士的自己,只不過是唐纳德明面上的一种装饰品,真正的安全依仗,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但這個位于帝都城内看似普通的集市中,居然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還是让他们暗自惊心。 穿過前院,又穿過一栋小楼,进入内院走廊,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一個管家模样打扮的中年人无声无息地从旁边闪身出来。 “你们就在這裡等我。”唐纳德挥了挥手,止住了两名侍卫,然后跟着那中年人走进了前方的小楼门厅。 门厅是一個魔法屏障的入口。 进入小楼裡,就如同进入了另一個世界。 只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大厅。墙壁门梁上都是极尽精美的雕塑,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水丝绒羊毛毯,天花板上绘制着精美的魔纹,一盏巨大的魔晶吊灯从上方垂吊下来,四周的家具摆设,乃至楼梯扶手和门窗,都是由珍贵的魔化木制成的,奢侈无比。 如果论价值的话,這一栋小楼的造价,恐怕就顶的上半個宰相府了。 而除了装饰变得更奢华之外,人也多了起来。 一個個身段妖娆的美女穿着如水般丝绸薄衫穿行往来,乐师们正在演奏着乐曲,舞者翩翩起舞。大厅中央的一個魔法结界裡,两個奴隶正在角斗。凶狠惨烈地厮杀,飞溅的鲜血,和外面歌舞升平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愈发触目惊心。 那中年人引着唐纳德走到大厅裡端一個席地而坐的老者面前,向老者一鞠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老者斟了一杯酒,放在身前的茶几上,推给唐纳德:“宰相大人,請坐。” 唐纳德坐了下来。 就在他坐下的一瞬间,整间大厅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舞女乐师侍从纷纷退下,连同一死一伤的两個角斗士都被人给拖走了,只剩下唐纳德和老者两個人。 “十六年前,我来過一次,”唐纳德端起酒,喝了一口,“這是第二次。” “因为冷山的事?”老者淡淡地道,“我猜你也该来了。” “当然,”既然开门见山,唐纳德也干脆地道,“当年那件事,牵扯到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充其量,我只送了個消息而已,后面下毒下手,可都跟我沒什么关系。” “沒关系?”老者斜睨了唐纳德一眼,冷笑道,“对你来說,单单是這一点就够了。别忘了,這裡是圣索兰,别人都可以跟教廷山勾结,唯独你唐纳德不行。” 唐纳德脸色铁青:“勾结教廷山的是你们兰裡斯家族!” “黄金龙家族一直都是教皇陛下最忠实的朋友,”老者淡淡地道,“我們勾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嗎?我們不在乎别人怎么說怎么看,但你唐纳德在乎。” 他为唐纳德的杯子倒上酒,說道:“我們两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我們的劣势,是我們不是索兰人,要入主這個国家,会有无数人反对我們。索兰的领主贵族,不会任由外人来统治他们。若非如此,我們何必等艾蕾希娅公主长大,等奥古斯都和她生下后代?” 唐纳德端着酒杯,注视着杯中猩红的酒,目光幽幽如火。 老者道:“从這一点来說,這原本是阁下你的优势。可是,你和索兰教宗在一起,沒人会說什么。但你一旦和教廷山扯上关系,那索兰的领主贵族们,可就不会乐意你坐上那個位置了。” “你们索兰是在和教廷山的战争中立国的。本地的贵族,不会選擇一個和教廷山站在一起的人来做他们的代理人和统治者。” “所以,冰霜河血案的真相一旦暴露,对我們来說,自然有些麻烦。可对阁下你来說,哪怕只是一個消息,却也同样是一個大問題。尤其是现在,就在你走进這裡的同时,我的人刚刚在外面处理了一個小密探……” 唐纳德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沒有說话。 老人微微一笑,說道:“看来,爱德华陛下已经看到机会了。” “一旦坐实了你勾结教廷,那么,你和他之间這场已经箭在弦上的战争,将以大多数索兰领主贵族们倒向皇室而告终。尤其是在巴诺家族覆灭的现在,你的虚弱已经让很多人看见了。” 唐纳德脸上浮现一丝嘲讽。 老人道:“当然,对你来說,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看着唐纳德的眼睛:“是法林顿。” 唐纳德脸上的嘲讽笑容一下就僵住了,目光变得异常阴冷。 老人悠悠道:“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够忽视法林顿的力量。尤其是当魔族从圣城入侵,解除了他们三百年的枷锁之后,每一個人都在注视着他们。” “只不過,他们现在還需要在法林顿防御魔族的主要进攻路线,堵住最大的那個缺口。而且罗兰還在教廷山……因此,我們都觉得,他们轻易不会介入内部斗争。他们的骑枪,是对准魔族的。這是他们的使命。” “可现在,汉山家族的那個孽障的出现,让一切都改变了。” “這個小子,才是汉山家族的继承人,有着天然的领导权和决策权。只要他提出要求,法林顿就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无论进军索兰帝都,還是进军教廷山,沒有這群疯子不敢做的事情。” 說到這裡的时候,老人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而唐纳德更是感到背后的一阵寒意。 三百年来,法林顿這個名字,似乎一直都远离人类世界中心,似乎是另一個世界。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地遗忘那裡。 而在人类世界的权力斗争中,也有很多人不把法林顿当一回事。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一個两岁的小男孩投毒,可以一路追击,赶尽杀绝……可归根究底,那都不過是因为法林顿這头猛兽,是被锁链拴着的罢了! 只要站在安全的距离,他们就可以大声嘲笑,任意挑衅。 因为他们知道,這头猛兽无法扑到自己面前来。就算是十几年前梵丁堡那一场惊天动地地血战,也是這头猛兽付出了断掉一條腿的代价。 可如今,這头猛兽已经脱开了绳索。 更可怕的是,那個他们寻觅追杀了十几年的男孩,居然還活着。而且他的第一次亮相,就是以一位红衣大主教为祭品! 這让许多心存侥幸,并且参与了十六年前那场血案的人,心底发寒。 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失控了。 房间裡,一时变得沉默下来。 良久,老人开口道:“這才是你来我這裡的原因吧?你怕的不是爱德华,而是法林顿。那個孽种和他手中掌握的力量,让你感到危险了!” “难道你们就不怕嗎?”唐纳德冷笑道。 “怕!”老人毫不犹豫地开口道,“不過,我們比你更有抗衡的本钱。” 唐纳德沉默着。 老人道:“怎么样?這次可以跟我們合作了吧?同样的话,我十六年前就问過你。” “你用投靠這個词会表达得更清楚。”唐纳德冷冷道。 “聪明人,总会适时作出聪明地選擇。”老人道,“况且,抛开這件事不谈,就說說你自己……三十多年来,你距离那個位置就只有一步之遥。可是,你偏偏就坐不上去,难道你就沒想過为什么嗎?” “不過是运气罢了,如果不是斐烈人,两年前我就……”唐纳德淡然道。 不過,他的话還沒說完,就被老者摆手打断了。 “运气這种东西,取决于圣帝,”老者笑眯眯地道,“不管是两年前,還是三年前,五年前……只要圣帝不允许,你就永远也不可能拥有你所需要的运气,這一点,你還沒想明白嗎?” 唐纳德看着老者,忽然,眼睛定住了。一個忽如起来的念头,陡然在脑海中闪亮,而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唐纳德的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道:“……彼得一世进攻索兰,是你们在背后搞鬼?!” 老者淡淡地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唐纳德知道自己猜对了。 有些秘密,就如同魔术一般,沒拆穿之前无比神秘,一旦拆穿,甚至只是稍稍点透,便一钱不值。 只要扭头看看這栋宅子就知道。 這裡是帝都,是索兰帝国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有着数以百万的人口,居住着无数的达官贵人。守卫极其严密,远不是卢利安的慕尼城這种边远城市可以相提并论的。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城中這個繁华的市场裡,在无数警士,密探和皇家卫队士兵的眼皮子底下,却隐藏着這样一個恐怖的势力。 更沒人知道,這股势力存在于索兰帝国内,已经长达数十年之久了。 兰裡斯家族四大旁支——西龙翼,北龙牙,东龙爪,南龙尾。 這其中,南支龙尾是最神秘的。 這就是兰裡斯人手中的一把暗剑,曾经制造過无数暗杀血案,掀起過无数腥风血雨。 而统领這個地下势力的不是别人,就是眼前的這個老人。 影子龙王霍斯特! 沒有人知道霍斯特手中掌握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唐纳德只知道,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所经营的力量即便无法攻占索兰城,但让他杀掉十分之一的王公大臣,甚至进到皇宫,坐在爱德华的宝座上看一出歌舞再离开,却沒什么問題。 因为站在他背后的,是兰裡斯家族,是教廷山! 他的触手,遍布整個救赎大陆! 在索兰帝国内是如此,同样,在斐烈帝国内也是如此! 因此,如果說有人在彼得一世入侵索兰這件事上做了什么的话,那么,這個人就只能是霍斯特。只有他才拥有這样的力量,也只有他,才最有這個动机! 要知道,兰裡斯家族觊觎索兰皇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正如霍斯特所言,身为外人的他们,想要入主索兰,就只能等着奥古斯都迎娶艾蕾希娅。 那才是他们等候多年的切入点。是他们从血统上吞噬索兰家族,披上一层外衣,把手伸进這個帝国的最好机会。 而在此之前,他们不会让任何一個竞争对手坏了自己的好事。 這其中,自然包括自己。 当初斐烈帝国入侵的时候,正是自己如日中天,随时都可能篡位的时候。 而斐烈人的出现,让索兰的王公贵族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外敌的身上,他们不愿意在那個时候爆发内讧。 唐纳德闭上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 他一直以为這是自己运气不好的原因,可当此刻站在霍斯特面前,看着這個黄金龙家族地下龙王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才猛然醒悟過来…… 那场战争,是他们阻止索兰皇权落在自己手裡的最好的方式! 斐烈人赢了,他们会在战争中期加入瓜分蛋糕的行列。事实上,当时庞贝帝国的大军,就已经徘徊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了。 甚至,他们会成为一個好人,一個愿意和本地贵族们同盟,一同抵抗斐烈帝国的朋友。 那样的话,他们有太多的机会把這個帝国攥紧自己的手心了。 而另一方面来看,就算最终是索兰赢了,他们也沒什么损失。至少這场战争,延缓了自己篡位的時間,搅乱了局势。 唐纳德脸色由白变青,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爆开。 “阁下不必动怒。瞧,我并沒有承认。况且,阁下不觉得這对你来說,其实是一件好事嗎?”霍斯特笑眯眯地道:“事实证明,阁下并不适合统领一個帝国。” 霍斯特站起身来,拿了一個酒杯,为唐纳德倒上酒,口中道:“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必然都是雄才大略。可面对斐烈人,阁下你并沒有展现出你领导這個国家的能力,反倒是爱德华连连得分……” 他放下酒瓶,弯腰注视着唐纳德:“现在索兰的领主贵族们,对你的敬畏之心,還剩下多少?” 唐纳德咬着牙。 霍斯特的话,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三十年前,当他在某一刻诞生篡位這個念头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自己才是取代索兰家族,统治這個帝国的最好人选。 那时的他踌躇满志。 甚至几年前,他都還坚信,只要自己坐上那個位置,必然会成为一代雄主,远超爱德华。 然而,斐烈人的入侵,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论权谋,他是天才。 从低位一步步爬上来,宰执帝国,一手遮天。 可他的格局,却仅限于此。虽然看起来跟皇帝只差了一丝,但他知道,那一丝,是自己一辈子也迈步過去的深渊。 百年前,索兰大公能在斐烈,庞贝和教廷的联军中杀出一條血路,建立這個国度。而百年之后,自己面对斐烈帝国的入侵,却是连战连败。 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玩弄权术和阴谋诡计,窝裡横是一把好手,可要论打仗,全都是窝囊废! 少有的几個有才能的,诸如雷诺,也被排除在阵营核心之外。 一代雄主,不過是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這個现实,自己早在几個月之前,就已经认清了。只不過,三十年的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况且,以自己和爱德华的仇怨,已经是不死不休。 這次联军北上,自己暗中的一切准备和布置,都不過是被被放不下的過去,以及自己身边的阵营的利益所裹挟着,是骑虎难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自己真的還想坐上那個位置嗎? 不,不想,也沒那個资格了! 這一点,从自己知道那個孽种還活着,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将面对法林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確認了。 所以自己才走进了這裡。 “我可以……”良久,唐纳德艰难地开口道,声音听起来似乎不是自己的,但他依然把话說了出来,“……跟你们合作。” 霍斯特笑了起来。 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唐纳德示意。 “你们准备怎么做?”唐纳德沒急着举杯,而是紧紧地盯着霍斯特。 “放心吧,你的背后有我們,我們的背后有教皇陛下,而陛下的背后,還有天国。”霍斯特笑着道,“继续准备好做你想做的一切,联军北上,我們会帮助你的。” “怎么?难道你们是想……”唐纳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既然你已经决定和我們站到一起,那么,爱德华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霍斯特的笑容,阴冷而狰狞,“我們需要的,不過是艾蕾希娅的子宫罢了。” “当。” 寂静中,响起了酒杯相碰地轻响。 。呃……该死的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