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這裡曾经也金碧辉煌過,在妙玉還是王蕊,是烈帝的皇后之时,可惜烈帝薨逝之后,這裡曾经金碧辉煌的装饰被拆卸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素纱帐幔,木鱼青灯。
甚至她要以出家人的身份才能留在這座宫殿之中。
见主子神色,宫人们识趣的全部退了出去。
经幡幔动,青铜香插上的香线青烟袅袅,郗薇其实不爱来這儿,因为這裡实在不像是妙龄女子的居所,带着几分說不出的清冷孤寂,或许也有這個原因,从前她总喜歡拉着妙玉出去玩。
妙玉重新点了一株新香,三揖之后重新插到了香插之上,這才搬了個青布蒲团放在地上,如今這番动作看下来,郗薇有些不耐烦,正待开口,忽然妙玉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蒲团之上。
郗薇退了一步,“你這是作何?”
妙玉却显得很是平静,盯着身下的青布蒲团,一字一句,“衡阳,我对不起你。”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听她這么說,郗薇最后一丝侥幸也沒有了。
她蹲下身子,直视着她,“对不起我?說說,是怎么個对不起法?”
妙玉羽睫微颤,眼尾泛着丝红,语气却异常平静,“你既问我钩吻,想来是中了那药,你還好好的站在這裡,想来也知道那药是怎么回事了。”
郗薇抿唇,那天她在宴上除了酒什么都沒有沾過,如果酒沒有問題,那么出問題的只能是之前吃的东西,而她之前沒有吃别的,只除了在郁翠宫用過一個青团。
“我想听你說,听你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给我下药?我以为......”
郗薇握紧了拳头,语带失望,“我以为我們是好朋友。”
她当初初回上京,大长公主带她进宫,却也不会管她,她什么都不懂,难免惊慌失措,沒少被人背后嘲笑,妙玉却从不介意,不仅为她解围,還教她礼仪规矩,說些注意事项。
妙玉虽嫁了人,還成了寡妇,但其实两人年纪不過只差了四岁,对郗薇来說她就像個知心大姐姐,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话她都会跟她說,却沒想到原来害她的人竟然会是她。
妙玉听闻郗薇的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她微微仰首,想将泪珠吞回去,可是却徒劳无功。
“衡阳,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沒有想過要害你,這次的事情......我也是情非得已。”
听闻此言,郗薇冷嗤一声,“情非得已?呵,难道還有人逼迫你不成?”
妙玉将眼一闭,“那青团确实是我给你吃的,当时你說你要找临江王问個清楚,我想着你本就喜歡他,你若中了药,他如匪君子,必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我看着你们两個,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久久不能成事,我想着這对你来說或许是好事,于是就直接顺水推舟了,当时我還特意给临江王指了路,說你就在太液池畔的水榭......”
郗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竟不知,素来大方妥帖的妙玉,出身太原王氏的王蕊,竟然会有這样的想法。
妙玉知道郗薇向来吃软不吃硬,她又挤出了两滴眼泪,“衡阳,我也是沒有办法,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我不用为难,還能成全于你。”
“你這话是什么意思?”郗薇看着她,失望中夹着愤怒,“是有人叫你把那青团给我的?”
妙玉眼中的泪花顷刻又滚了下来,她直接背過了脸,“你别问我,我不能說,你就当是我干的吧。”
郗薇追问:“是张太后?”
烈帝驾崩,李赢登基,张太后是最不爽的那一個,从她私心来說亲儿子死了当然是希望自己的亲侄儿临江王李亘能上位,可惜血缘到底差了一层,李赢毕竟也是孝帝的孙子,太皇太后跟大长公主当然天然就想扶持李赢登基。
张太后本来都已经死心了,可是李赢进京以来,先是反对以太子位登基,后来又拒绝改宗认武帝为皇伯,坚持立生父忠献王为皇考,并准备将其父忠献王加封忠献皇帝。
此举遭到了以左相郑尹为首的老臣们的极力反对,說白了,左相郑尹跟大长公主就是一個鼻孔出气,可惜李赢丝毫不退让,這让姑侄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甚至大长公主一度想废立新帝。
姑嫂俩一拍即合,张太后有心想把郗薇跟李亘撮合到一块儿,若是能将大长公主跟郗家绑到临江王的船上,那么一旦李赢出事,皇位自然就落到了临江王的手上,可惜李亘不松口,一直对郗薇若即若离。
所以妙玉如此一說,郗薇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张太后的头上。
這答案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却又是那么的合理。
郗薇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只說有個原因是为了成全我,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我那天沒有遇上李亘呢?我岂不是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妙玉一脸不可能的表情,“你不仅亲自给他传了信,那水榭就两條路,除了他去的那一條,另一侧我是找了人专门等着你的,无论如何你都会被带到临江王那处。”
郗薇当然不会說那晚上她特意躲开了李亘,她已经沒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去信任妙玉。
看郗薇沒有說话,妙玉站了起来,继续道:“自从陛下去了,我在宫中仰人鼻息,凡事都身不由己,衡阳,你气我怪我都沒有关系,這是我活该,但是我真的沒有要害你的心思,我是在成全你。”
“至于這事儿为什么不告诉你,就是担心你会像现在這样有心理负担,坏事儿我替你做了,你在李亘面前,還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郗薇好笑出声,“我不在乎李亘怎么想,我也不会嫁给他,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揭发张太后,你会嗎?”
妙玉脸色一变,磨蹭着转移话题,“衡阳,你怎么突然变了?你以前心心念念都是......”
郗薇打断她,又问了一遍,“你会嗎?”
妙玉被逼得无法,突然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衡阳,你总是這么单纯,你以为光是婆母就能让我听话么?你为什么不想想,那晚你失踪了那么久,大长公主作为你的母亲,她甚至都沒有问過一声。”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非要我說出来嗎?你觉得是婆母让我下药,可是你想想吧,若是沒有大长姑母的首肯,婆母她敢嗎?我敢嗎?”
看郗薇面色灰白,妙玉也不装了,若是不說出来,郗薇真把這事儿捅出来,大长公主不会有事,张太后不会有事,顶罪的只能是她,她当然不甘心。
硬的完了来软的妙玉拉了她的手,“衡阳,我是沒有办法,我也有心悦之人不能相守,所以十分能理解你对临江王的心思,我为你画画,为你打听他的喜好,为你们在老君面前請愿,你知道我总是希望你们好的。”
她失落的站在佛像前,自嘲一笑,“也罢,你去揭发吧,大长姑母跟婆母,她们地位稳固,大抵最后由我来抵罪。像我這样的人,本也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管是在宫裡還是宫外,是活着還是死去,本也沒什么区别。”
素纱帐幔在北风的吹拂下袅袅拂過,郗薇看着這偌大的松香殿,這不是一個妙龄女子该生活的地方,但她沒有選擇,甚至還要为有這样一個容身之所,对两宫太后感恩涕零。
郗薇忽然觉得很沒有意思,只听“撕拉”一声,帘幔应声而裂。
“妙玉,你我姐妹一场,你负我在先,我却不想赶尽杀绝,就当我今天沒有来過,也什么都不知道,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如此幔,两不相干。”
說罢,她头也不回径直迈出了松香殿。
眼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宫道尽头,妙玉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回了偏殿。
粉纱帐幔,云母屏风,月牙铜镜,木檀雕花妆奁。
妙玉坐在梳妆台前,方才妆哭得有些花了,這会儿侍女宜兰小心翼翼重新为她上着细粉。
“娘娘,您让衡阳翁主就這么走了,她会不会真的去揭发您?”
“她不会,她那人向来自傲,說了就定会算数的。”
妙玉把玩着台上的粉盒,“再說了,這事本也怪不得我,有大长公主跟太后顶着,且不說她一切依仗都是来自大长公主,這事儿她也是受益者,总不能拆自個儿的台真找她们去质问吧?只怕巴不得這件事永不见天日才好。”
“娘娘真是神机妙算。”
听闻宜兰這声夸赞,妙玉笑了笑,“本不想說出来的,但她那副高高在上单纯无暇的嘴脸实在是令人生气,本宫也算是做了件好事,提点了她一番。”
宜兰手一抖,“娘娘心善。”
心善嗎?妙玉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她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凭什么有人能在枝头开得灿烂。
她就是要让她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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