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妖殒
岁月,流连,梦影,婆娑。
孤风,吟月,酒醉,人生。
光颤一刹间,落叶已归根。
昼夜的更替,是希望与绝望的交杂,也是生存与死亡的過客。
人生匆匆走远,繁华落去,只剩得漫天尘埃。
……
月光浮尘,浮不走人心的寂寞,孤风吟月,吟不出人心的失落。梦一样的轮回,就在无法醒来的岁月之中,轮回一样的梦,就在不愿醒来的年华背后。
“闭上眼,孩子。”一個仿佛不存于世的声音响起,如若穿過岁月,直达心的深处。
“闭上眼,就什么都结束了么?”那個略显稚嫩却又平静无比的声音似从自己口中轻轻說出。
“至少闭上眼,你就会看到一片新的天空。你的人生,不能仅仅局限于世间的局中,想要破局,就必须迎来新生。”那個声音,苍老而淡然,幽幽之中,蓦然响起。
“闭上眼,不一定是死亡,也许,只是南柯一梦……”
“闭上眼,原来的你会和這片土地一起消失,而崭新的你,会站在這個世界的巅峰。”
“云哥哥,救我!”梦裡,一個稚嫩的声音久久回荡。
一觉醒来,恍若隔世,他握着手中的一個白色光球,愣在了黑夜中。
“在這面朝苍茫,背朝大海的天地之巅,我們已经决定了!无论生死,永远是妖界的一份子!永远不会背叛与逃离!”一個粗犷的声音喊着。
“是啊是啊,无论那個灾难会在几年后来临,既然我們生在了這片土地上,就永远明白我們自己的宿命!”又一個雄浑的声音坚定地喊道。
“天地苍茫!”
“虚无处生妖!”
“无生无死!”
“睥睨穹苍!”
……
两年后。
妖界皇都,东皇太一殿。
一個身穿黑色龙袍的男子站在大殿的最中央,他的目光正仔细的端详着手中的黑色光球。那裡,有他最重要也是最值得怀念的东西。不!那已经不能說是光球了,因为最后的一星光芒,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仅有的目光,很是灰暗,似乎已经沒有了一丝的神采——作为妖界之皇的那永恒的尊贵的无世之光。
当生命即将枯萎,当落寞从心底慢慢袭上双眼,当注定的罪孽与灾难毫无征兆却无可奈何地来临。一個人的力量,又能改变多少,妖皇,又能如何?
“报!报!”忽然地,一声凄厉的喊叫传遍了整個妖皇殿。那是一個普通的妖兵,本应和众多妖王一起坐守妖黎门外,等待着未知的敌人,可现在,却浑身染上了殷红的鲜血,已经是伤痕累累。他似乎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挣扎着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大殿之中,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来,一切已经开始。而且,已经不能结束。
“這么急急躁躁地喊什么,在這妖皇殿上,多么不成体统。”大殿之上,一個声音幽幽响起,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愠怒,又似乎有一丝无奈。更深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平静。现在的妖界之中,神秘的幽雪神城已经落寞。除了妖皇东皇太一与妖圣帝俊之外,地位最高的就是這個身穿白袍的男子了。他的名字叫做苏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妖界,因法力奇特,智慧超群。不過几個月便博得了妖皇的欣赏,在界中的地位一夜之间就成了万人之上的王者。以至于能够统领万千妖王,征战四方。可如今……
“回,回苏少长老的话。外面,他,已经来了!他们太過于厉害,我們根本无法抵抗。现在外面,已经血流成河了!我們已经快要,全军……覆沒!啊!”那個妖兵大声地喊着,从他那颤抖的双手和忽然间被血染红的双眼就可以看出,他经历了多么恐怖的一幕,而且,终究是要走向终点。
是的,此刻的妖黎门外,弥漫着无尽的黄烟。在那黄烟之下,一具具妖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死的很惨,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连整個脑袋都滚了出去。那些脑袋沒有被拧下来的,都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惊恐,狰狞而又扭曲。
血流成河,或许說,早已流成了一片海,无数的妖兵瞬间归于尘土,只有那无尽的鲜血還在慢慢流淌。
整片妖界的土地上,只剩下了几十名身穿红装的男子,他们应该就是剩下的妖王了,因为实力比那些妖兵更高一些而沒有瞬间被敌人杀死,此刻,他们全都聚拢到一起,背对背地站着,面具下的眸子都是露出强烈的惊恐。他们的双腿也在颤抖着,望着眼前弥漫的黄烟,那一双双隐藏在混沌之下的眼睛。他们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他们!”一個妖王颤声說着,“他们怎么会那么厉害,還沒反应過来,成千上万的妖兵就已经……”
“就算他们再厉害,我們也是妖界的精英,我就不信,我們不能动他们丝毫!哪怕和他们同归于尽!反正我們也活不长了。”又一個妖王咬着牙开口。
“沒错!我們都是妖界的支柱,若是我們不战,還有谁去战!妖皇和妖圣对我們如同一家之人,我們也曾经再苍茫山上发過誓,一天是妖界的人,一辈子都流淌着妖界的血液!”有人高声地喊着。
“为了妖界,我們万死不辞!”
“沒错!就让我們看看,你们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一時間,所有妖王都高喊着。他们的士气瞬间被激起,一发不可收拾。那喊声颇有些排山倒海之势。
“死,又有何妨!”所有妖王的眸子瞬间变成了赤红色,那裡面蕴含着忠诚,斗志,视死如归的气概,也有强大的力量再聚集,在迸发!
整片天穹变得昏暗了起来,强大的威压在席卷着!在怒吼着!那声势逐渐在天上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涡。似乎可以扭转乾坤一般。
妖王们全都握紧了双拳,随着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呐喊,他们全都变成了一团黑色的血雾,冲上了這片天空。
“妖界之魂,六道黑暗!”在天空上,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那气势无可阻挡。
“果真,要来了啊。他们连我們的镇界法术都使出来了啊,這可是星葬秘法啊。不過……”大殿之中,苏暮叹了口气。
“在未知的敌人面前,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只有拼死一搏。除此之外,别无選擇。”一個嘶哑而沧桑的声音突兀之间传来,缓缓回荡。东皇太一看着手中的黑色光球,突然轻轻一捏,那圆球立刻瓦解开来,变成了一地的碎片,就像记忆的散落,心的破碎。
“他们对于妖界,都是赤心的忠诚。哎,只是可惜。”苏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人生一切不過虚渺,又有什么好叹息的。换個角度去想,为忠诚而生,为忠诚而死,一生都活在信念之中,在這妖黎门下,也算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吧。他本是一团虚无,幻化万生。如今的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够真正与他为敌。”东皇太一沉声开口,那声音包蕴着天地万千,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妖黎门外,那黑色的巨大的光雾,那众多妖王的忠诚的魂魄凝聚而成的不可动摇的力量,直朝着前方神秘的的黄色烟尘掠去。那速度不能用言语形容,那气势的磅礴可以惊天动地。
一声沉闷的巨响,足以将一切归于尘土。
那团黑雾已经和黄色的混沌融为了一体。眼看着就要将那混沌吞噬,吞噬到那永劫不复的漩涡中。
忽然,从茫茫的天穹之颠,从苍茫的另一头,一道金色的光芒飞速袭来。
那是一個全身包裹在黄色混沌中的男子,又或者說是一片虚无。默默地,他朝着万裡的虚空伸手一指。
仅仅一指而已。
一個刹那间,宛如时光的停滞。那黑色的魂,妖界的魂,就像烟尘一样消失在了天地间,无影无踪。
“他還是出手了。”大殿上,东皇太一自顾自地喃喃道。
“此刻,为什么不通知就在附近的妖圣呢?如果他能够来的话……”苏暮沉吟半晌,忽然皱了皱眉,轻声說道。
“不让他来,自有我的道理,混沌的目标只有吾一人,只有那一把刀。因此吾把能调出的人马全部归于人间。至于他们,死也不愿离开,吾又能如何?帝俊的实力即使无可匹敌,在他的手上,也不過一只蝼蚁。吾不能白白葬送他的生命。”东皇太一的语气很是凄凉。
“……”這一次,苏暮只是张了张嘴,沒有再說什么。
“你是想问一问你自己吧,为什么,吾会将你留下。”东皇太一似乎立刻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语气中很是平淡。
“妖皇大人。自从来到妖界之后,我就将我的宿命归于此地了。既然自己的命已经是妖界的了。我当然愿意,为妖界!”苏暮急忙跪下抱拳,轻声說道。
“你别以为吾不知道。”东皇太一冷哼一声,“你来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取得它,或者取得關於它是否還在這個世上的消息。”說着,东皇太一缓缓转過身来,那黒袍之下,竟是一片黑暗!只有那如水的眼睛在闪亮。他的手中赫然拿着一把短小到了袖珍模样的刀,那刀似乎一直存在于那黑色的圆球之中,弥漫着古朴的气息。
“這就是!”苏暮的眼睛瞬间瞪起,险些失声叫了出来,显然是被那把刀吸引住了。
“所谓的洪荒宝藏,所谓的新世界的种子,古世界的碎片,最深处秘密的钥匙,以至于七界的明争暗斗,不都是由這把刀引起的嗎?”东皇太一冷笑了一声。
“是的,我承认。”苏暮的眸光刹那间黯淡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来到這裡的目的,就是奉命追踪乾坤刃的下落,只是,過去了這么多年,我早就把這裡当做了我的永远的家园,一直,持一腔热血忠诚对待這片土地。這一点,您是知道的吧。”
“吾当然知道。”东皇太一再次转過了身去,“這么多年,吾一直在试探你,也看到了你从一开始的贪婪到最后的淡然,从虚假的欺骗到真实的忠诚,苍茫之下,人心永恒。這一切,吾都看在眼裡。又怎么会不知道?”
“妖皇。”苏暮看向龙椅前那個黑色的身影,他的神色,很是复杂。
“吾让你留下,绝不会让你死去,而是要交给你一個最重要的任务。”东皇太一沉声道。
“任务?!”苏暮一惊。
“将這柄刀交给那個人,也不枉费我們十多年的大局。记住,从今以后,他就是吾,吾就是他。尽管有些事他還不知道,尽管很多事他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可是他毕竟是這片大地上唯一的希望,也是吾的希望。”东皇太一的语气中,少有的多了几分激动。
“他,难道!”苏暮似乎想到了什么。
“盘龙谷,他還是一個少年。你去那裡就可以找到他。”东皇太一的手一松,那柄刀就从半空缓缓飞過,飞到了他的手中。苏暮的眼睛一颤。
“可是我要如何才能出去?”他皱了皱眉。毕竟,混沌的士兵已经快要到這大殿下了,难道還有什么别的出口嗎?可以通向……”
东皇太一的黑袍在這一刻忽然闪闪发光起来。那样子很是妖邪,那股隐含力量强大得可以将這大殿震飞。
与此同时,一阵咒语从他的口中缓缓念出,沒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随着那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整個大殿开始动摇起来。
“這是!”苏暮的脸上挂满了吃惊的表情。
“其实,這座妖皇之殿,就是一扇虚无间的门,它可以通向岁月的长河,也可以通向人间。当乾坤扭转,你和那座大殿,都会不复存在。从這裡消失,到达你想要到的地方。”在這怪异的景象之中,东皇太一的语气也很是飘渺不定了起来。整個大殿开始无止境地旋转起来,苏暮感到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恍惚起来。
“天地一梦,乾坤一转。问世间风云变幻,人心默然。”东皇太一轻声喃喃。
“妖皇大人!”冥冥之中,苏暮大声喊道,“您,不和我一起离开嗎?”
“宿命。”不知怎么的,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苏暮听到了這么两個字。
在此时,天空似乎承受不住血与情的威压,漫无目的地下起了雪,那白色的,纯净的雪花慢慢飘落,似乎预示着灾难的终结,也似乎在为死去的人默默哀悼。
是的。那飘落的雪花逐渐地盖上了鲜红的血迹,相信過不了多久,這裡的一切,就将埋葬在风与雪的歌吟中吧。
妖界,一日之间,不复存在,但這代表着這天地大局的终结嗎?
不,這仅仅是個开始,就在此时——
一片山清水秀间,一個少年,正默默盘腿坐在那裡。他的神色,就像那片山河一样平静。
沒有人知道东皇太一的结局与去向,在這一天過后的很多天甚至很多年裡,其余六界才慢慢获知——這座象征的苍茫巅峰的妖城,這片绵延千裡的土地,刹那之间,变成了虚无。变成了一片混沌。
只是在妖界消失的一瞬间,這個天地,這片苍茫,就如同陷入了一片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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