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沧流东归
三月初七深夜,狷之原上风沙漫天,猛兽四散奔跑,沙魔也纷纷躲避——海裡悄然升起了螺舟,吐出庞大的军队。战车缓缓碾過了沙漠,排出训练有素的方阵,有條不紊地推进,最后在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面前停下,从四方合围,排出了整齐的队形。
那一瞬,所有战士收刀入鞘,齐齐屈膝。
“看啊……這就是破军的座驾!”方阵簇拥着迦楼罗,居中有人在冷月下喃喃,用目眩神迷的语气道,“九百年了,我們冰族终于回到了云荒,终于看到了传說中的破军和迦楼罗金翅鸟!”
车上站着一個须发苍白的老者,正是十巫裡的巫彭。
四周一片寂静,黑暗笼罩着云荒,只怕沒有一個人会想到冰族已经悄然出现在這片大陆——此刻,西海战局完全被空桑人掌控,沧流的靖海军团已经无法抵挡空桑大军的进攻。如果不是白帅忽然挂冠而去,让空桑大军失去了领袖,在新的统帅上任之前只能暂时采取防守措施,那么此刻,毫无疑问,沧流帝国的国都空明岛也已经陷落了吧?
然而,在這样的情况下,谁都沒有想到沧流元老院竟然兵行险招,秘密派出帝国仅剩的精锐,绕過空桑人的西海战线,用螺舟万裡潜行,直奔云荒大陆而来!
巫彭在战车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迦楼罗,或许因为激动,双手竟微微发抖。
“属下巫彭,特率兵重返云荒,恭迎破军重生!”
“恭迎破军重生!”所有冰族战士随着他的呼声齐齐匍匐,亲吻脚下的沙土,每個人眼裡都含着热泪,簌簌落地——是的,时隔九百年,他们這支被驱逐出大陆的流亡者终于重新踏上了這片曾浸透了冰族人鲜血的土地!
沙风猎猎,巫彭在战车上低下头,看着面前一面水镜——那是一個精美的铜盘,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上面有一指深的薄薄一层水,此刻正在冷月下映照出银子一样的璀璨光芒。他看着水镜,抬手结印其上,默默凝聚着灵力。渐渐地,月光淡去了,水面上浮凸出遥远的景象,竟是万裡之外西海上的故乡。
巫彭低下头,通過水镜将声音传达给遥远的彼方,宣告着這边的一切:“诸位,我們已经东归——在狷之原上,参拜破军。”
在遥远的西海,元老院的其他七位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纷纷合上双手——是的,這就是被他们称为“东归”的秘密计划,在“神之手”出动后便已经开始布局,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将挽救帝国倾覆的希望寄托在了上面。
“感谢破军的庇佑!”首座长老巫咸对着水镜彼端的巫彭道,用念力将万裡外的指令传达,“去吧,按照原定的计划来!時間只有两個月了,巫彭,你要抓紧。”
“是。”身负大任的巫彭低声道,“现在我正准备进去参拜破军……”
然而,话音未落,镜中一道刺眼的光闪過。只听尖锐一声呼啸,水镜那边的景象忽然消失了!镜面空蒙,只剩下漆黑一片。
“巫咸大人?”巫彭有些吃惊,对着水镜连声呼唤,“巫朗?你们怎么了?”
然而,水镜在无风自动,微微起伏,却始终看不见元老院的景象。
巫彭脸色苍白,忍不住就要用手去拍那面水镜。但是停顿了一瞬间,水镜重新又平静下来了——先是映照出了狷之原上空的一弯冷月,接着很快又隐约浮现了遥远的空明岛上的景象:元老院裡以巫咸为首的七位大巫围坐在那裡,静静俯视着水镜,唯独缺了巫即——那個天才的机械师望舒。
“刚才怎么了?”巫彭忍不住问。
“空桑人的炮火落在了屋顶上,”巫咸淡淡道,“不過,在爆炸的那一瞬间,我們用念力结成了界,将它给熄灭了——耽搁了一点儿時間,不好意思。”
“……”巫彭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道,“他们、他们已经攻到本岛了嗎?不是說白墨宸辞官后,西海上的空桑军队群龙无首,暂时都陷入了守势?”
“他们這两個多月的确是一直沒有发起进攻,直到十天前忽然反扑。”巫朗道,“空桑人换了新统帅,是個厉害人物。”
巫彭皱眉:“谁?青之一族的骏音?”
“是。”巫朗点头,“空桑人并不蠢,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听說他原本是骁骑军的统领,镇守两京,白墨宸在辞官之前举荐了他接任——显然,在白帅心裡,他也是最适合接替自己的人。”巫彭喃喃,“可他应该不是這种冒进急躁之人,为何一上任就不惜代价地猛攻?”
“骏音做事沉稳,但新任的副帅玄晟却急于为兄长报仇。”巫朗叹了口气,“所以再三要求出战,直攻我們本岛而来。”
“玄晟?”巫彭明白過来,“难道是原来副帅玄珉的弟弟?”
“是的。”巫朗道,“他的哥哥玄珉不久前死在了羲铮的风隼袭击裡。”
巫彭沉默了一瞬,有些担忧:“那空明岛這边是否支撑得住?”
這次他带领帝国仅剩的精英倾巢而出,离开本岛,留下了一些战斗力微弱的族人,仅仅几万而已,却要面对空桑数十万的大军——這样悬殊的战力,還能守多久呢?可千万不能沒等到他们這边开始行动,缓解西海的压力,本岛便撑不住啊。
“不用担心,”仿佛看出了远征将帅的担忧,首座长老巫咸开口了,“我們這裡战士虽然不多,却有长老坐镇,更有望舒在——這孩子现在很勤奋,沒日沒夜地把自己关在地下工坊裡,刚告诉我再過几天就可以研制出足以扭转战局的新武器了。”
“新武器?”巫彭有些震动,“有什么新武器可以扭转战局?”
“是的。”巫咸捻着花白的胡子点头,眼神意味深长,“你也知道,那個孩子有着匪夷所思的创造力,他所想所做的,超出我們血肉之躯所能达到的范畴——他告诉我,一旦新武器制造成功,每一個沧流帝国的战士都能轻松地以一敌百。”
巫彭击掌:“太好了!到底是什么新武器?”
“那個孩子不肯告诉我……真是的。”巫咸苦笑,摇着头,“最近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以前织莺在,他還愿意和外人交流一些,如今是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地下工坊裡不出来了——他說,等研制得差不多了,就会第一個告诉我。”
“快让他抓紧吧!”巫彭道,“等過了时机,只怕有新武器也不顶用了。”
“這边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来,让我告诉你几個好消息吧!”首座长老巫咸对着水镜彼端踏上云荒的同僚道,“第一,前往南迦密林的神之手已经顺利完成了捣毁命轮大本营、诛灭星主的任务,巫真织莺和闾笛少将正在返回的途中;第二,牧原少将经過千裡跟踪,也在慕容隽的协助下除掉了空桑统帅,取走了白墨宸的性命!”
“太好了!”巫彭情不自禁地击掌,“白墨宸死了?”
“是好消息吧?”严肃沉稳如巫咸,也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命轮的星主……空桑的白帅,每一個都是我們沧流的心腹大患啊!”巫彭狂喜无比,却谨慎地提问,“這两個都是极难除掉的人物,是真的全部解决了嗎?”
“因为沒有看到两個人的尸体,刚开始我們也不敢确定這些捷报是否准确——特别是后者,我怀疑是慕容隽为了解开我的禁咒而故意使的障眼法。”巫咸并沒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不悦,显然他自己也曾经怀疑過這两個消息的确切性,语气慎重地回答,“为了驗證,我召集了元老院所有人在密室裡一起面对水镜,用灵力追溯整個六合八荒,发现天地间的确再也沒有星主和白墨宸這两個人的‘存在’,這才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再也沒有他们两個人的‘存在’?”巫彭重复了一遍,如释重负——是的,巫咸大人和其他几巫都那么說,显然這两個人已经不存在于這個天地之间。命轮和白帅,這是沧流帝国最忌惮的两样东西,如今终于都被拔除了!
“所以,尽管去战斗吧,巫彭!”水镜那一边,巫咸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不要管我們本岛会怎样,只管朝前去!——冲入云荒,唤醒破军,捏碎空桑的心脏!”
“是!”巫彭将手抬起,重重按在心口上,“以破军的名义发誓,血战到底!”
水镜泛起了一丝波澜,随即渐渐归于平静。
踏上云荒的沧流统帅抬起头来,看着当空的冷月。
九百年前,在這轮冷月的照耀下,冰族的先祖战败后被空桑大军驱逐,走投无路,只能从這片猛兽云集的寒苦之地投入西海。他们也曾经是這片大地的主宰啊……就這样成了漂流海上、永不得归的流亡者。
如今,战士们回来了!那轮冷月,你看到了嗎?
巫彭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心却忽然一跳——打开的舱门前,站着一個白衣飘飘的少女,在月下宛如神仙。
那是……那是……那一刻,身经百战的将军忽然侧過头,不想再看,只觉眼眶湿润。已经有十几年了吧?自从被测出转世的身份、遴选为圣女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见到她,也沒有听闻她的音讯,甚至每一次元老院在会议上谈到她时,他都必须避席。
如今,他们终于在云荒大地的月光下再次相见。
十几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了這样美丽绰约的少女了……
星槎圣女正遥遥地看着他们,双手合起,在胸口做了一個手势。巫彭一震,回過神来。是的,她這是在提醒他们:此刻,尚不可擅自靠近迦楼罗。
還不能靠近?那么,她在那儿安全嗎?有沒有受到什么伤害?
巫彭按捺住了心裡的烦躁,知道显然是因为破军尚未到苏醒的时刻,禁咒依然存在,任何外人闯入,只怕都会被结界的力量撕裂——這個迦楼罗周围,存在着几百年来无数次重复累积的禁锢咒术,从历代空桑帝王到那個命轮组织,一重重,如同茧一样。
该到破除這重障碍的时候了吧?否则,等破军苏醒那一刻,终归会成为障碍。
巫彭沉吟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冷月下那個庞然大物,跳下了战车,朝着迦楼罗金翅鸟奔去,腾身而上。厚厚的沙层从金属上掉落,巫彭一动,身后一列灰衣人倏地跟上,训练有素地翻身上了這座巨大的机械,沿着迦楼罗双翼往上攀援,迅速地向着顶部而去。
這些人都不是战士,穿着巫师才穿的长袍,只是比元老院裡的十巫的黑袍朴素许多,袖口和领口都沒有装饰,衣料颜色也是浅灰——這些人都非常年轻,显然是沧流帝国栽培出的后起之秀,将来接掌元老院的年轻的杰出灵能者。
此刻,他们不远万裡来到云荒,在巫彭的带领下登上了迦楼罗!
“在這裡了。”冷月飞沙下,巫彭在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站住,用脚尖指向一处——那裡,是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中心,下面直接对着破军所在的密闭的舱室,是這個庞大机械的中轴所在。他小心翼翼地用足尖踢开沙尘,金色的外壳上露出了一個圆形的符号,中间有六個分支,正在缓缓转动。
命轮!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就是這個封印。”巫彭蹲下去看着這個久远的刻印,“九百年前,那個星主带领着命轮成员,在這裡设下了结界,试图永久地困住破军。”他站起来,回望众人,“如今,命轮已经被我們击溃,让我們回到云荒迎接破军,彻底粉碎這個封印吧!”
冰族的巫师们齐齐列阵,围住了那個命轮封印,每個人的手心裡都是一片殷红。在阵势发动之前,他们齐齐抬头,看了一眼西方的尽头,似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迦楼罗金翅鸟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动,身上所有的沙土簌簌而落,金属机械在暗夜裡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似是渐渐醒来的兽——星槎圣女在密室内双手合十,在破军座前祈祷着族人的顺利,直到那种奇怪的颤抖渐渐停止。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了下来。
那不是金座上鲛人潇的泪滴,而是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灼热——星槎圣女吃惊地抬起头,看到密室金色的顶上忽然间渗出一摊暗红,仿佛星图一样斑斑点点,从中心迅速地扩散到整個舱室的顶部。
那一瞬,她惊呼起来。是的……血!浸透了舱室顶部的,是血!
她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刚开始是低低的吟唱,然后声音越来越响,竟然隐隐如雷鸣。随着声音的扩大,迦楼罗金翅鸟起了一种奇特的共鸣,整個金属制成的机械开始微微地震动,仿佛随着头顶的声音一起活了過来,竭力挣扎着,想要脱出什么束缚一样。
咔的一声,迦楼罗猛然震动!
似有什么在崩裂,一道强烈的光自上而下地照耀下来,在破军的金座上投影出一個圆形的命轮形状,开始急速地转动——然而,只是一瞬,那個命轮的影子轰然碎裂,四分五裂,向着四方飞出,瞬间消失。
那個刹那,她看到了整個密闭的舱室发出了奇特的亮光,所有机械在一瞬间发出了光,开始运转,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落在上面厚厚的九百年的灰尘,让這蛰伏在大漠多年的巨大机械恢复了昔日的生机。
“迦楼罗金翅鸟,束缚在你身上的锁链已经斩断,請重新展开翅膀翱翔吧!”
共鸣声裡,有低沉的祈祷传来。星槎圣女抬起头,看着舱室的上空——隔着厚厚的金属,她甚至可以预知上面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些年轻的巫师们已经横尸满地,用全部的灵能和鲜血作为代价,打破了這個由命轮在九百年前设下的封印!
鲜血在黄沙和金属之上纵横,渗透了迦楼罗上那個刻印。
“破军啊……”她转過头去,再度看向金座上被冰封的人,眼裡含了热泪,“您看到了嗎?您的族人用生命为您的归来铺平了道路!請您睁开眼睛,听取我們的呼声吧!”
那些热血奇迹般地穿透了金属,如雨一样从穹顶滴落,洒满了整個舱室,包括金座和玉阶。血雨之中,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金座上的人忽然真的动了一下!
那一刻,星槎圣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军缓缓抬起了头,睁开了湛蓝色的双眸!在他的左臂上,那层封住的冰已经越发薄了,看上去几乎一触即碎。他心口上那個交错的伤痕還在,却已经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在缓缓愈合!
“破军……破军!”她狂喜地低呼,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退缩。
被封印的破军微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抬起手——然而,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忽然间发出了一道光,将他的动作给压了下去!
那是后土神戒。
這枚九百年前被慕湮剑圣亲手戴上的神戒,居然還在竭尽全力发挥着“护”的作用,不让這個封印破裂!
冷月高悬,沙风呼啸。迦楼罗金翅鸟的中枢上,堆叠满了年轻巫师的尸体——滚烫的血液在上面纵横流淌,形成了一個复杂而神秘的图案。那個图案和中心的命轮丝丝入扣,仿佛血的利齿合拢,咬住了九百年前设下的封印。
那個转动的命轮终于彻底停止下来,金光暗淡,瞬间熄灭。
巫彭站在迦楼罗的最高处,筋疲力尽地吐出了一口气。是的,看来,那個所谓的星主真的死了,否则這次他们也不会彻底破解了命轮设在這裡的封印,将那個神秘组织对云荒的保护屏障彻底击破!
他在血的结界旁屈膝跪下,伸臂将一具巫师的尸体抱了起来,跃下了迦楼罗——這些冰族裡最优秀的年轻巫师,不远万裡渡海而来,登上云荒之前便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必将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死在這片土地上。而他们却還是毫不犹豫地为帝国献出了生命。
他,作为沧流的统帅,又怎能让他们孤独地留在這裡呢?
巫彭将那些牺牲者的尸骸一具一具从迦楼罗上搬下,放在战车上,然后再度屈膝,在狷之原上对着迦楼罗单膝跪下,左手按在右肩,行军人之礼。
沧流以机械立国,只有上层阶级才掌握着灵力,其中精通术法的更少,如今一下子失去了十二名最优秀的灰袍术士,几乎耗尽了多年来培养的一半精英。
“来,堆上火,让他们的躯体化为轻烟,升上天空吧!”
巫彭吩咐左右的战士,拳头握紧,眼裡露出了一丝狠意。
是的,到现在为止,這一切都和元老院所预料的一模一样,一步一步地进行下来。如今,一切不利的外因都已经被除去,剩下的,便只有全力以赴去战斗,迎接破军的复苏了!
当火焰升起的时候,有一道影子从迦楼罗上掠下,如同无声的风,穿過千军万马,停在了他的身侧。在她走過的地方,战士们如潮水般自动分开,恭敬地让出了一條路。
“瑶……不,圣女,”巫彭回過头,看到了月光下的白衣少女,失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那個本应侍奉在破军身侧、等待其转生的星槎圣女离开了迦楼罗,来到了他的面前,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战车上风尘满面的统帅,眼裡含着晶莹的泪水,许久,才轻声道:“父亲,您老了许多。”
這個称呼令巫彭沉如水的脸动了动,压低着声音道:“我說過,不要再叫我父亲——自从你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人世间的血脉便已经断了。”
“血脉怎么能断呢?”星槎圣女声音颤抖,泫然泪下,“我永远是你的瑶姬。”
巫彭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摸一下久别的孩子,然而咬着牙又放下了。战士们都簇拥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沧流帝国至高无上的星槎圣女,是不可以被除了破军之外的任何人触摸的。
他压下了心裡的波澜,克制地开口:“圣女,您应该侍奉在破军金座下,不可擅自离开。为何忽然来了此处?”
在這样冷硬的语声裡,星槎圣女眼裡的小火苗渐渐熄灭了。她低下头,白衣在风裡飘舞,声音也变得缥缈而沒有感情:“
巫彭元帅,我想来告知您,在破除了命轮的封印后,破军刚才一度苏醒——然而,旋即又被后土神戒上的封印困住。”
“后土神戒……”巫彭喃喃,“就是空桑女剑圣临死前结下的那個封印嗎?沒想到過了九百年那么漫长的時間,還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不,我觉得不是這样。”星槎圣女低声道,“后土封印的力量在時間的流逝中必然也会随之削弱,如今只怕剩下六成不到——虽然那种禁锢依旧强大,但以破军的力量,要冲破這最后一重封印也不会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巫彭明白過来,“那個约束在破军的心裡?”
“是的,他自愿放弃。”星槎圣女道,“他只要感受到后土神戒上還存在着一丝的阻力,便会立刻停止挣脱,不会拂逆了师父的意愿。”
巫彭愕然:“這么說来,即便九百年大限到来,即便身上所有的禁锢都被解除,破军只要感觉到后土神戒上的禁锢還存在,他就不会彻底苏醒?”
“是。”星槎圣女道,“這也是我必须赶来告诉您的原因。”
巫彭沉吟,抬起头来看着漆黑的夜空:“或许,巫咸大人說的是对的。”
“巫咸大人?”星槎圣女愕然,“他說過什么?”
“他在我出发之前曾经說過,打开迦楼罗上命轮的封印,只需要十二名术士足矣,接下来的事情必须看破军本身的意愿。”巫彭低声道,看着渐渐熄灭的火焰,“而剩下的九名术士,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星槎圣女有些诧异,這一点,元老院竟从未对她提起過。
“這是兵家之事,圣女就不必過问了。”巫彭淡淡道,忽然间一抬手,一道银色的光从他的战车上呼啸升起,高高地刺入夜空,一闪即灭。
星槎圣女抬头看去,“這是……”
“我是在召唤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巫彭低声道,眼神肃穆,“那是一個中州人,但只此一人,已能消灭十万大军!”
黑夜裡,空寂大营一片寂静,只有岗哨上的两個空桑士兵還在打着哈欠。三月初的西荒還是很冷,他们只能不停地交替跺脚,一边将手拢在火把上取暖,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的……這么個大冷天,又轮到我們值夜!二队那边的人怎么都沒安排這苦差事?”
“别提了,我們队长原本是白帅军中出来的,以前得势,据說還要被调入帝都骁骑军呢。现在白帅忽然下野归隐了,沒了上头的提携,我們不被挤对才怪呢。”另一個同伴低声道,“据說袁梓将军和新任的骏音元帅是同族……”
刚說到這裡,忽然间一阵风吹過耳际,带来类似呜咽的声音,令两人不禁打了個寒战。
“啥声音?”其中胆小的一個喃喃,“像哭一样!”
“鬼哭呗,听說這座山很阴呢。”另一個胆子大点儿的士兵大大咧咧地道,“山裡有九重地宫,裡头曾经死過上万的人,都是被冰族人杀的!”
“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九百年前光华皇帝就来這裡做過一场法事,把所有冤魂、恶灵都度化了!”另一個胆小的连忙辟谣,“如今這裡干干净净,我压根儿就沒看到過什么和死人有关的东西。”
一语未落,那個士兵忽然愣了一下,脱口道:“看那边……是什么东西在闪?”
“什么?”同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過去——空寂之山已经是云荒大陆的西部屏障,然而,比空寂之山更西的還有一個地方——狷之原,据說是猛兽魔物云集之地,光华皇帝建起了绵延千裡的迷墙,将此地和云荒大陆隔开,以防魔物入侵。
自从王朝开始以来九百年,据說从沒有一個活物能穿過那道墙。
然而此刻,黑暗裡只看到迷墙后闪過一道金色的光,光裡映照出一個巨大的东西,仿佛是匍匐在大漠裡的一只鸟。光影裡,還影影绰绰看到无数的东西在移动,一排排地从大海裡升上来,一望无际,如同巨大的鲸鱼列队游动。
“這……”士兵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這是什么?”
那道光一闪即逝,夜又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西海裡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你看到了嗎?”他愕然回头,询问身边的同伴——然而奇怪的是,风灯下空空荡荡,那個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喂,喂!死家伙,去哪裡了?”他吃惊地四顾,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同伴的佩刀掉落在地上。那刀已拔出了一半,人却不见了踪影——他脸色变得苍白,惊惶不安地四顾,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敲响示警的金柝。
夜色深浓。那一瞬,又有一阵冷风吹過,带来一丝奇诡的声音。
這是什么声音?不会……不会是那個古墓裡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了吧,或者是空寂之山上的亡灵?那個大胆的士兵也不由得心寒,顾不得敲击金柝,拔脚就往营裡跑。忽然间,又是一道风吹過,风裡有寒光微微一闪。
唰地一刀,一只手捂住了士兵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断喉,黑暗裡的人从背后袭杀了岗哨上的人,将尸体迅速无声放倒,拖入了暗影裡。
“原来云荒大地上的空桑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一個声音低低冷笑,“在西海上和白帅搏杀了那么多年,我還以为空桑的军队個個都是像他那样的铁汉呢。”
从暗夜裡悄然浮现出一张脸,映照在明灭不定的风灯下。淡金色的头发、轮廓分明的五官,完全是西海上冰族人的外貌。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跟着几十個黑衣同族,每一個人的眼神都狠戾如狼。
這队人,正是一個月前出现在北越郡九裡亭的冰族刺客们。
“最近白帅請辞,军队裡人心不定,难免不如从前。”一個人在他身后走出来,黑发黑眸,却是中州人的贵公子模样,在一群冰族人裡鹤立鸡群。他俯视着沉睡中的军营,“空寂大营是云荒四大营之一,扼守西方门户,屯兵十万,领兵的袁梓将军久经沙场,麾下战士也是善战精英,牧原少将绝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空寂大营是军事重镇,所以元老院在完成任务后并沒有令我們即时返回西海,而是直接奔袭此处。”牧原少将道,从岗哨上俯视着黑沉沉的西方尽头——忽然间,一道银色的光从狷之原上升起,划破了黑夜!
那道光只是短短一瞬,却照亮了大漠。那一刻,慕容隽清晰地看到铁甲从海上升起,无声无息地密密涌上大漠,簇拥着一架巨大的金色机械。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牧原少将的眼神陡然亮了,指着西方,声音有点发颤,“是巫彭元帅!他们已经到了,东归行动已经开始!”
亲眼看到沧流军队踏上云荒的土地,慕容隽只觉得心猛然紧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是的,是的!這一切终于开始了!
异族入侵,天下动荡。太平的日子不過千年,這片大地便要再度风雨飘摇——空桑人的王朝要崩溃了,新的秩序即将建立。只有在這样的乱世裡,他才有可能寻到机会,重新获得博弈的机会吧?才能重新让在云荒的中州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
可是……這一切,都是要以血流漂杵、尸骨成山为代价。
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中,也包括了堇然。
“巫彭大人今夜已经带兵登陆狷之原了,我們得抓紧。”耳边传来牧原少将的声音,一物被放入了慕容隽的手心,“慕容公子,看你的了。”
那是一個钢制的小筒,一端有精密的开口。慕容隽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几乎接不住。他的手上還绑着绷带,似乎那個伤口永远好不了一样——他凝视着放入掌心的东西,眼神复杂地变化,嘴角微微一动,忽地道:“非得這么做嗎?還有别的方法嗎?我們才十几個人,怎能对抗這十万军队?”
牧原少将第一次看到這個人露出犹豫的表情:“慕容公子,你是這裡最熟悉空寂大营的人,不会到了现在开始犹豫了吧?刺杀白墨宸這样的大功都已经立下,我們很快就会夺回這個天下——到时候,元老院绝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
元老院的承诺——那一刻,慕容隽微微一震,手指不露痕迹地探入怀中,触及了秘藏的那一卷金黄色的帛,上面的文字他几乎倒背如流:
从复国之日起,帝国将对中州人一视同仁。即刻废除十二律,开放慕士塔格至天阙一线的驿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与自治领。封尔为王,世袭罔替。免卿九死,子孙三死,立此为证,若有违者,破军辟之。
誓约的下面,是十個用鲜血画成的符咒,那是十巫对他的承诺——血咒裡的誓咒,对立约人的确具有绝对的约束力,否则所立的誓言必然反噬。然而,作为对等的代价,他也奉上了自己的血,立下了替冰族做马前卒、夺取云荒的誓言。
如今白墨宸已死,他的诺言已经实现了大半,是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慕容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是,沒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将那件东西放进了怀裡,对着冰族人点点头,“那我去了。”
“慕容公子,小心。”牧原少将在后面道,“要不要派几個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了。如果人多了,对方反而会起疑心。”慕容隽已经走入了黑夜,头也不回,“你只要帮我把這一路上的岗哨都拔掉就好——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随便一個士兵都能打倒我。”
看着那個白衣贵公子独自走入黑夜,牧原少将眼裡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佩服,又似鄙薄,叹了口气,对左右的心腹低声道:“這個中州人還真是一人能当十万大军啊,难怪元老院如此重用……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冰族将领却沒有說出来。今晚的空寂大营很安静,外面只有沙风不时呼啸。在大营的最高处,一盏孤灯摇摇欲灭,灯下的将领犹自未眠。
空寂大营的袁梓将军放下来自帝都的书简,想着目下的政局,皱眉沉吟了片刻——几個月前的劫火之变后,帝都天翻地覆。白帝驾崩,女帝登基,白帅挂冠而去……种种变故接踵而来,令人措手不及。而他又远离帝都,驻守边关,等消息传到的时候大局已定。
如今,新任元帅骏音已经驰往西海战场,缇骑统领都铎下落不明。一朝天子一朝臣,目下空桑军队裡的情况微妙不明,让他不由得心裡忐忑。
要知道,作为一個中州人,虽然能力出众,在军队裡做到這個位置也殊为不易,如果不是因为白帅的一力提拔,他混到现在只怕還是一個裨将而已。空寂大营虽然位置重要,却艰苦非常,家眷都在帝都,数年难得团聚。他早已动了离开之念,這一年来托人在帝都极力活动,试图调离這荒僻的空寂大营,去往相对富庶的东泽姑射郡府——本来事情已经差不多落定了,但突发的巨变打乱了一切。
袁梓将军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心烦。
他本不擅长权谋,也不喜歡应酬。原本以为从戎了,军队是個相对简单的地方,以战功进阶,沒有文臣之间那些钩心斗角,但沒想到依旧還是逃不开那個大旋涡。
不過,骏音和白帅一贯要好,此次接任元帅之位据說也是白帅临去时举荐之功。他当了元帅,应该不会对白帅的人进行清洗吧?但這样一来,调职之事只怕要落空了。
然而,刚想到此处,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袁梓将军一惊——已经是子时,战士早已就寝,谁会来敲门?
“是我。”外面有人道,“故人来访,将军难道要拒之门外?”
這個声音是……袁梓有点吃惊,霍地站了起来,一手按在了佩刀上,几步過去推开了门——外面的月光很好,月下站着一個白衣公子,正在寒气裡微微咳嗽着。
“慕容公子!”那一瞬,他失声惊呼。
“袁梓将军,好久不见。”白衣公子咳嗽着,对着他轻轻点头,依旧保持着昔年那种风姿——冷月瀚海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态也有些疲倦,仿佛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這裡。然而,人却是活着的,地上也有影子。
“真的是你!天,你……你不是已经……”袁梓打量了他半天,說不出话来,
“已经……”
“已经死了,对不对?”慕容隽微笑起来,“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呢?你也知道,我不容易失败,就算失败,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杀的。”
袁梓震惊地看着這個忽然出现的人,喃喃道:“可是,你……怎么来了這裡?”
“拜访故人。”慕容隽指了指门内,“不請我进来喝一杯嗎?”
袁梓身子一震,却站在门口沒有让开,手也一直按在佩刀上。他的眼神变得锋利,似乎是一把刀缓缓拔出了鞘。
“哦,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对嗎?”慕容隽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站在這裡說话,岂不是更容易被人看到?如果我出现在這裡的事情传入了帝都,被女帝和藩王们知道,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袁梓眉头皱了一下,眼裡似乎掠過一丝怒意,身子却侧了侧:“进来再說。”
“多谢。”慕容隽更不客气,举步进门,径直走到了最靠近火炉的位置坐下,将苍白的手指凑近火焰,“外面很冷,房间裡暖和多了。”
门在身后关上,袁梓紧绷的神经再也无法控制,他大步走過来,在对面坐下,一把将佩刀重重拍在了来人面前,咬着牙,低声道:“你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慕容隽语气淡淡:“你很紧张嗎?”
“我当然紧张了。”袁梓握拳,“你也知道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候!新帅刚上任,军中又不稳,如果有人知道你居然沒死,又来看我,我……”
“你会被削职入狱?這样就让你怕了嗎?”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慕容隽苍白的脸,他忽地冷笑起来,“袁梓将军,别忘了,十多年前,你也不過是我們镇国公府裡的一個家臣!你的祖父、父亲,世代都是镇国公府的家臣,你本该也注定为我們慕容氏而生,为慕容氏而死——但我父亲仁慈,让你脱离了镇国公府,去军队裡为自己的人生战斗。”
說到這裡,他侧头看了袁梓将军一眼:“当然,你也一直很努力。”
袁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這個是他心底的伤疤,已经很久沒人戳中了。
“自从你离开镇国公府后,为了让你彻底脱离這個家臣身份,我們明面上已经不再往来,可是,镇国公府暗地裡对你的支持却一直沒中断過——”慕容隽淡淡地道,“一年多之前,你說不想再驻守荒僻的空寂大营,想调去东泽,不也是写了封信求我帮你游說朝廷嗎?”
袁梓的脸色更加不好,手指痉挛着握住了刀。
“你……你想說什么?”啪的一声,他猛然拍案而起,寒光一闪,刀便已架上了慕容隽的咽喉!他哑着嗓子问,“想提醒我,我本该是你们世代的奴隶?我欠你很多人情,這辈子也還不清?”
“要杀人灭口嗎?”虽然被刀压着喉咙,慕容隽的脸色却沒有变化,语气也依旧轻缓,“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笨到明知可能被灭口,却還孤身半夜来找你的人。”
袁梓的刀颤了一下,显然心裡也知道对方的可怕——镇国公府的慕容公子,一直是中州人的领袖,虽然年轻,却善于权谋,心机缜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這一刀终究沒有下去,他语声发颤,“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要你帮我。”慕容隽道。
袁梓舔了舔嘴唇,涩声道:“怎么帮?你想逃到海外去嗎?我這裡還有一些金铢,也认识一些来往于西海上的商船。”
“哈哈……”慕容隽听到這裡忍不住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像是在逃命嗎?”
袁梓震了一震,咬牙道:“那……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慕容隽断然道:“帮我推翻這個王朝,推翻空桑人的统治!”
“什么?!你要我叛国?”這样大逆不道的话,让刀锋颤了一下,在慕容隽的咽喉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然而慕容隽毫不畏惧,只是看着对方:“袁梓将军,你要记得自己是中州人!”
“中州人?”袁梓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我倒是一直希望忘了自己是個中州人……也希望别人忘了我是個中州人。”
“那是因为空桑对中州人实在欺压太甚。”慕容隽回答,“這也是我为什么到這裡来的原因——我要让中州人重新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尊重。”
“怎么获得?”袁梓觉得不可思议,“就凭已经失去镇国公之位的你?就凭着我空寂大营裡這点儿兵力?别忘了,空寂大营的士兵也有一半是空桑人!”
“不,当然不能只凭你我。”慕容隽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森冷,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知道嗎?冰族人今晚已经从狷之原登陆,踏上云荒了!”
“什么?!”袁梓猛然站起,试图冲出去查看。
“别急,战争還沒开始……”慕容隽拉住了他,微笑,“我来到這裡,就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到时候,你获得的也将远超于在空桑人手下效力所得。”
“說什么蠢话!”袁梓失声惊呼,“你指望冰夷来对付空桑人?”
“为什么不行?”慕容隽冷冷道,眼神如电。
“這是引狼入室!”袁梓跺脚,“冰夷一来,天下就大乱了!”
“就让它乱吧!乱中才能取胜。”慕容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否则在承平岁月裡,对中州人的禁锢和歧视只会越来越重,直到我們无力做任何反抗为止。到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趁着我們還有力气反击!”
“你真是疯了!我对空桑人也有所不满,但无论如何,却不能背叛国家。”袁梓沉默了片刻,說出了自己的答复,“我是战士,曾经在西海上和冰夷搏杀那么多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要我去和
他们狼狈为奸?做不到!”
“世上沒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慕容隽低声道,“要看大局。”
“不,我不能同意你。”袁梓顿了顿,說出了一句,“何况……我的家眷都在帝都,我不愿他们卷入這种灭门大罪裡。”
“我明白了。”慕容隽长长叹了口气,“可惜。”
“你可以走了——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我也不会把你来過這裡的事情禀告帝都。”袁梓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势,“就当我們沒有见過這一面吧,从此各走各路!”
“看来是沒有什么可以谈的了。”慕容隽点了点头,却看着桌上的酒壶,叹了口气,“既然缘尽于此,那就最后喝一杯吧——从此后我們這一生的缘分,就算是到尽头了。”
“好。”袁梓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各自保重。”
“保重。”慕容隽点了点头,“永别了。”
——永别?
他的语气裡有一种奇怪的哀伤,那一瞬,袁梓只觉得心裡一冷,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然而,胳膊忽然一痛,细细地又深入骨髓,仿佛有一根线牵住了他的四肢,所有动作居然都无法完成!一种奇特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麻痹感,迅速地侵蚀他的身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袁梓失声,只觉得全身开始失去知觉。
“沒什么,你不会死的。”慕容隽的手裡出现了一個精钢打制的小筒,一端的封口已经开启了,“這是冰族人昔年用来给鲛人服用的‘傀儡虫’,如今被沧流元老院大肆培育,效力更胜从前——我刚才在你的酒裡放了一只。”
“你!”袁梓目眦欲裂,只想一刀将眼前這個人砍为两段,然而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抱歉,其实我并不想這么做的,我一直在劝說你,不是嗎?”慕容隽看着他,目光隐隐有些悲哀,“我更想要一個活的同伴,可惜你却不肯站在我這一边。既然這样,那么,你就只能成为我的傀儡了。”
袁梓還想问什么,但所有思想就在這一刻停滞——那种麻痹的感觉迅速从脚底往上蔓延,侵蚀了心脏,然后注入了脑裡。那一刹那,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眼神一瞬间空洞。
“把刀放下吧。”慕容隽低声吩咐,“从此你不能再在我面前拔刀,知道了嗎?”
“是,”仿佛被引线牵着一样,袁梓手裡的刀颓然垂落,恭顺地低下了头,“主人。”
听到這個称呼,慕容隽眼裡露出了苦涩的笑意,转過头去,不想再看眼前這個已经成为傀儡的同族。是的,他在叛国這條路上已经越走越远,再无回头之路,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不远处的暗影裡有人沉声问,手一直按在刀上,眼神如狼,“他肯不肯?”
“一切如计划。”慕容隽点了点头,“袁梓,過来。”
身后的空桑将领应声而出,脸上沒有一丝表情,仿佛被引线牵着,屈膝下跪。
牧原少将打量着面前的人,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挪开,不作声地吐出了一口气——這是他来到云荒后遇到的第一個敌国将领,然而,居然在第一個照面,空桑的大将就对自己俯首称臣!
“城主果然妙计!”他不由得赞叹,“不费一兵一卒,便于万军之中取了敌军将领。”
“将军谬赞了,在下不過是按照元老院计划行事。”慕容隽微微咳嗽了几声,“应该是巫咸大人明见万裡,安排好了這一切而已。”
“巫咸大人自然是首功,但城主也是功臣。”牧原少将道,“如今一切顺利,我們的人已经在狷之原登陆了。明天,請让袁梓将军下令开启地宫,按计划行事。”
“那是一定。”慕容隽点头,“等少将赶到狷之原和巫彭元帅会合时,這边十万大军应该已经被我們消灭了——沧流大军正好越過迷墙,趁着西荒守备空虚的时候疾速推进,直取云荒心脏。”
慕容隽在沙风冷月下咳嗽着,手虚握着抵在嘴唇上,语声疲惫:“但一切都要快,咳咳……傀儡虫不過是权宜之计,拖不了太久的。其他人不是瞎子,一個傀儡和一個正常人的区别不会沒人看出来。一旦其他将领发现异常,起了疑心,事情就麻烦了。”
“好,我立刻出发去和巫彭大人会合——”牧原少将点头,“這裡就交给城主了。只身陷于十万大军之中,請务必小心行事。”
說到這裡,他眼裡神色微微一动,看了慕容隽一眼。元老院居然如此信任這個中州人,让他只身掌握十万空桑大军,万一他起了异心,沒有按照原先的计划灭除這一支军队,而是据为己有,那么一来,這個中州人就拥有了和沧流、空桑三分天下的能力!
“是,在下一定会万分小心。”慕容隽咳嗽了几声,眼神凝重,“等空寂大营的兵马一调走,請让巫彭大人疾速行军——如果速度够快,說不定能在四大部落反应過来之前抵达瀚海驿。如果不然,那就……”
牧原少将皱眉:“那就什么?”
“那就非常麻烦了。”慕容隽叹了口气,“从這裡到叶城,路途长达千裡,要穿越博古尔沙漠不說,中间還必然要经過帕孟高原北侧——曼尔戈部和达坦部也罢了,如果惊动了铜宫裡的卡洛蒙家族,只怕后面的行程就要以血开路了。”
“元老院在出发时已经告知我要特别留意。”牧原少将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顾虑,“多谢城主指点,如此详尽的情报,定然令我军的损失少许多。”
“我們是盟友,不必如此见外。”慕容隽点了点头,不再說什么,只道,“那慕容隽祝将军此行顺利,手到擒来——等他日会师于白塔之巅时,再来喝一杯庆功酒。”
牧原少将点了点头,然而却不见起身,看着慕容隽,眼神复杂地转着,竟渐渐有些凌厉起来——是的,如今袁梓中了傀儡虫,完全被慕容隽控制,也就是說這空桑空寂大营裡的十万大军都在其控制之下!慕容隽野心勃勃,能力高超,谁知道他一旦手握兵力,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少将,你也知道,刺杀白墨宸之后,元老院交给我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仿佛知道了沧流少将心裡的疑虑,慕容隽冷笑一声,“而這种重托,总不会凭空沒有依据地交付過来,对吧?我的性命還在你们手上。”
說着,他举起了手,一把扯开上面的绷带——那個伤口還在溃烂,透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色来。“看,這就是你们十巫之首巫咸大人亲自给我设下的血咒,”慕容隽举起手,第一次开口谈及這個敏感的問題,“這就是你们沧流帝国和我之间的契约,我压上了自己作为人质——牧原少将,這個约定,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牧原少将转开了眼睛:“自然知道。”
“呵……這個伤口一直无法愈合,令人连睡一觉都无法安稳。”慕容隽低声冷笑起来,摇了摇头,看着掌心那個长久不愈合的伤口,“我想,巫咸大人是对我不放心,非要等登顶白塔那一天才解开我的血咒吧?到那個时候,狡兔死,走狗烹,谁知道?”
“城主言過了,”牧原少将正色,“帝国定然信守承诺。”
“既然如此,为何如今還未到兔死狗烹的时候,却已经对隽起了疑心?难道将军要在此处就取走隽的人头嗎?”慕容隽笑了一声,低着头将右手上那個伤口重新包扎起来,“而且,你知道我和元老院商议過,要把這十万大军带往何处。”
牧原少将摇头:“這個在下倒是不知,請城主指教。”
是的,浩浩十万之数的大军,调动起来绝非易事。一旦有风吹草动,很容易被周围大漠上的部落得知,从而被伽蓝帝都察觉他们已经登陆的秘密。但如果留驻原地,就算侥幸不暴露,但空桑帝都发现狷之原出现异样,也会第一時間调动這支最近的军队,到时候就算慕容隽控制了袁梓,其他将领也会按捺不住,难免会起哗变。
以慕容隽一人之力,不能独当十万大军,又要怎样才能阻断這支军队,让它彻底失去战斗力,不为空桑人所用呢?
“你如果知道,就不会有這种疑虑了。”慕容隽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巫咸大人是绝对不会允许你杀我的——因为,還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我去完成。我要以一人之力,消灭這十万的大军!”
牧原少将默然,气势已慢慢松懈。
“我会竭尽全力把這支军队‘处理’掉,不让他们对沧流造成任何威胁。”慕容隽低声道,摇头,看着手上溃烂的伤口,“元老院会派‘灰袍者’辅助我。”
“灰袍者……”牧原少将倒吸了一口冷气,沒有再问下去。
沧流等级森严,甲胄分明。穿甲为战士,披袍者为术士——而所有术士中,等级最高的元老院十巫穿黑袍,次一级的便是灰袍了。
這样的灰袍术士,在沧流帝国仅有二十一人,每一個都是作为下一任元老院元老人选进行培养,個個具有高超的力量——這次作战沧流已经倾尽全力,看来除了陆地战术进攻之外,還出动了许多其他秘密人马。
“原来如此。”牧原少将点了点头,心下疑虑解除,语气也变得非常客气,“城主为沧流殚精竭虑,元老院定不会让你白白忍受這样的痛苦。”
是的,如果元老院已经将灰袍术士都拨给了慕容隽调派,那么巫咸大人对其的信任和重用已经毋庸置疑,他又何必在這裡步步提防?
“少将,今天子夜,九百年来最大的一场仗就要开始了!”慕容隽正色道,“之前我和你们联手铲除白墨宸,是因为他是我們共同的敌人;如今我和你们也有一致的利益,就是击溃空桑人的王朝——要知道我們就算原本是殊途,终究也会同归。”
牧原少将点头:“城主說得是。”
“在這個云荒,我已经背叛了那么多,沒有回头路了。”慕容隽微微苦笑,将手重新抬起,晃了一下,“更何况,這個血咒是跗骨之蛆啊……无论我去到哪裡,远在空明岛的元老院都可以反手取走我的性命。”
牧原少将沉吟了一下,不再反驳——空桑军队内部复杂,派系林立,若无极其熟悉内情的人根本无法驾驭庞大的军队,而慕容隽和带兵的袁梓多年相交,对其了如指掌。此刻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除了這個中州人,眼下几乎也沒有别的選擇。
他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城主孤身一人陷入十万大军,未免太過凶险,不知道是否需要我留下一些人马作为后援。”
“在下现在的确非常需要人手,也明白少将不愿在下孤身犯险的苦心,”慕容隽叹了口气,知道這個提议多半也有盯梢提防之意,“只可惜沧流冰族容貌迥异于空桑人,在下一個人藏在大军之中尚可,若留一大帮冰族在内,只怕反而会更加危险。”
這個理由无法反驳,牧原少将沉默下来。
“而且,在下身边也并非空无一人,”慕容隽微笑,那個笑容显得令人捉摸不透,“除了被傀儡虫控制的袁梓将军之外,我還有些昔年的旧部可以辅助在下,請少将不必過于担心。”
“那好,那就請城主担一下风险,配合我們立即行动吧!”最终,他還是抱拳行礼。
“好!那隽就立刻动身筹措去了。”慕容隽对着身侧的袁梓点了点头,“走吧。”
成为傀儡的人顺从地站起,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替我向狷之原的巫咸大人问好,這盘天下的大棋,一定要顺风顺水,手到擒来!”冷月下,慕容隽拱手辞别,“来日,当相会于白塔之上!”
“城主也保重!”牧原少将回身抱拳,蓝灰色的冷酷眼眸裡也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神情。
冰族人离开后,冷月下,空寂之山上的大营俯视着整個云荒,夜深千帐灯。只有风沙裡传来如缕不绝的声音,宛如呼唤,宛如哭泣,仿佛千百年来不曾断绝。
慕容隽独自站在月光下,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微微的冷汗湿透衣衫。
是的,刚才那一刻,他看到了牧原少将指间的幽幽蓝光——那是沧流帝国的“掌中剑”,极其精巧的暗杀工具,能在一尺不到的贴身之处猝然发难,速度极快,一旦发出,几乎能穿透一寸厚的铁板,专门用来贴身刺杀。
刚才,這個沧流军人已经对自己动了杀机,幸亏自己及时打消了他的疑虑——生死已经是一线之差,短短的谈话间,自己不知道已经在鬼门关上打了几個来回。
他站在空寂大营的城头上,远眺夜空下的伽蓝帝都。
星空之下,只有白塔通天彻地,如同一道光柱从云端落在镜湖中心。
“堇然,你看,总有一天,我要让中州人挺直腰板,在云荒的天空下自由自在地生活!”风裡带来了那個清韧明亮的声音,如此熟悉,如此遥远——那是多少年前的自己,指着伽蓝白塔,对身侧少女许下的诺言。
然而一转眼,却已是今日——世事难料,一人之力是如此渺小,到头来,他连身侧那個最爱的人都无法保护!
站在沙风呼啸的空寂大营裡,慕容隽低下头,将手心裡的绷带一层层地解开,看着那個长久不愈的伤口,仿佛握着的是自己破损的心。
這原本是冰族元老院为了胁迫自己而下的血咒,六合八荒无人能解开。然而,那個卡洛蒙家的小丫头琉璃,居然用那种神奇的绿色药水轻易地治好了它。
为了赢得和继续保持冰族对自己的信任,他隐瞒了這件事,用毒药反复地涂抹伤口,让肌肤继续保持着溃烂的状态。可是,和疼痛一并存在的,還有其他的东西——就如他内心的伤口,永远不会痊愈。每一次的思念都是一刀,将心划得鲜血淋漓。
其实,在如今的世上,已经沒有一個人会再牵挂自己了吧?
“你如果死了,我会很伤心的啊。”
他想起那個小丫头在那個霜冷的清晨对自己說過的话——那双明亮的眼睛裡流露出如此干净的光芒,至今一想起来依旧让人温暖。
“琉璃……”他低声喃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在黑暗中看向大地。
很久不见了,你此刻又在這大地的何处呢?你說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南迦密林去参加祭典,如今又怎样了?只希望在這個云荒沒有从战乱裡平静下来之前,你都不要再从密林裡回来了……這個大地,即将卷入腥风血雨。
你,甚至无法想象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会是多么可怕。
“让大军开拔,天亮后分六拨,上空寂之山!”他转過头,对一边被傀儡虫控制的袁梓将军道,“每两個时辰一拨,直至天黑。”
“是。”傀儡木然听命。
当下界云荒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时,云浮城依旧在九天上孤独地随风飘游。空荡荡的城市裡,一個少女孤独地趴在王座上,凝望着下界,看得出神。
一片黑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既看不见镜湖,也看不见白塔,甚至连大陆的轮廓都看不见,就像眼前被一道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幕给遮了起来——琉璃疲倦地叹了口气,重新聚拢了翅膀,把身体靠在软绵绵的羽毛裡准备睡去。
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片大地上,如今到底怎样了呢?在密林裡见到的那些可怕的孩子,应该是来自西海上的冰族,這么說来,那個流浪在西海上的民族一直在进行着秘密的活动,灭亡了守护空桑的隐族之后,此刻說不定已经和空桑开战了。
那些冰族人拥有那样可怕的杀人机械,還有那样可怕的孩童杀手,云荒上的空桑人会是他们的对手嗎?還有他们信奉的那個破军……那個传說中九百年后当醒来的魔君,是否真的会如期苏醒?当他苏醒的时候,這個云荒将会怎样?
龙……龙又将会怎样?
一想到這裡,琉璃再也睡不着了,霍地站起身来,走上了高台,点亮了明灯,长久地凝望着下方,心绪如潮——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万古之前少城主离湮不顾一切也要离开兄长,重新去往下界的心情。
原来,翼族虽然有着羽翼,但心却還是诞生在大地上的啊。
琉璃心裡复杂地转過了无数念头,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鬓边的花朵。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玲珑剔透,在指尖下散发出微微的寒气,仿佛是来自冰雪之国的花朵——那是海誓花,来自遥远的从极冰渊,百年不败,晶莹如冰雪。這,也是那個鲛人留给自己的唯一纪念。
有谁知,分飞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忽然间眼角有什么一掠而過,定睛看去,下方的黑夜裡,居然出现了一道炫目的光!那道光是金色的,从西方射出,瞬间扩散,形成了一個极其复杂华丽的符号,如箭一样朝着四方射出,然后转瞬消失。
“這是……”琉璃忽然失声,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刚才那道稍纵即逝的光裡,她看到了逐渐停止了转动的命轮,也看到了那個蛰伏的庞然大物。那道光发出的地方,正是狷之原上的迦楼罗金翅鸟!
她曾经和溯光在那裡第一次相遇,自然也知道裡面沉睡着的是什么东西。琉璃定定地凝视着那個逐渐停止转动的命轮,直到视线又陷入一片黑暗。
琉璃心中止不住地惊骇:那些冰族人,难道已经冲破了命轮组织在迦楼罗上设下的封印?难道他们已经唤醒了破军?那么,龙……你现在怎么样了呢?以你的力量,能挡住西海上汹涌而来的军队嗎?
然而,当她凝视着漆黑一片的下界遐想时,忽然又有光出现——這次是三团白色的光芒,柔和宁静,在离迦楼罗金翅鸟不远的位置上飘忽闪過,仿佛一朵祥云。
“啊?”這回琉璃忍不住失声低呼。
天啊……這,分明是刚归于下界的少城主离湮的三魂!她去了下界,直奔迦楼罗而去!悠悠生死别经年,三魂飘荡入梦来。难道,她是真的回去寻找前世被自己封印的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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