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伤寒 作者:未知 第三节 伤寒 杨沛的女人很瘦,单薄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象是挂在竹竿上一样,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走。她满头是汗,手在洗衣盆裡泡得发白,手指甲光秃秃的。 “你是冷還是热?”曹冲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停的发抖,头上却冒着汗,很是不解。 “民妇……民妇冷,有时候又热。”她不好意思的整了整衣服,顺了顺额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公子是……”她腊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谦卑的笑容,本来就有点驮的背弯得更低了。一個十来岁大的孩子紧紧的揪着他的衣服,胆怯而羡慕的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穿得又漂亮又暖和,带着一大群膀大腰圆的侍卫的少年。 “我叫曹冲。”曹冲摆了摆,让许仪他们那几個人离远一点,這在军营裡,靠那么近干什么,把人家小孩子都吓着了。“孔渠去做邺城令了,我到营中有事,顺便把丞相大人赏的钱和人给你带過来。” “哦,多谢公子,多谢公子。”那女人一听是曹公子,连忙跪倒在地,听說杨沛又当上官,高兴得眼中流出泪来。那些曹操赏给杨沛的家人见了,连忙赶上前去,抢下她手裡未洗完的衣服,七手八脚的将一百匹绢从车上卸下来,要送到那简陋的帐逢裡去。 曹冲看着四面漏风的帐逢,再看看冻得发抖的一对母子,皱了皱眉,拦住那些下人說道:“别卸了,把他们的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吧。”回头对典满說道:“子谦,你那個院子還空了两间,就让他们母子去给你娘做個伴吧。” 典满笑道:“一切都听公子的,正好我娘一個人闲得沒事,有杨家大嫂作伴,一定会很开心的。” 曹冲点头,让典满带着他们去了蔡家庄园,自己带着许仪等人在军营裡转了一圈,說着话就转到了张辽的大营。张辽去巡营了,正坐在帐中看文书的张虎一见曹冲来了,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又让人去請张辽。两人刚說了一会话,大帐撩开,一個四十来岁的文士微笑着走了进来。 “公子,少将军,将军正在营中巡察,马上就到,請公子稍坐片刻。” “這是护军武周武伯南,說起来跟公子還是同乡呢。”张虎笑着起身给武周让坐,武周谦让了一下,坐在曹冲侧对面,稽首道:“见過公子,公子今天怎么有空到营中来?” 曹冲還了礼,眉头不展,将刚才的事情說了一遍,武周叹气道:“是啊,我們营中也有不少士兵生病了,医匠们忙得脚不沾地,却找不出太好的办法,說可能是水土不服,一时饮食不调,另外受了点风寒,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曹冲点点头,想了想问道:“這样的人多不多?” 武周想了想道:“大约有一成吧,大部分人還可以,不過大军数量太多,這医匠数量太少,還是有点忙不過来,我问過其它营,基本上情况都差不多。” 曹冲這才松了一口气,一成的兵力倒還不至于影响大局,蒯家蔡家几個大家族已经答应提供援助,再等杨沛将冬衣送到,情况应该能有所缓解。正說着,张辽大步进了帐,见他们正在說這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道:“我觉得這事可能不是那么简单,士兵们挨饿受冻是常事,如果說新兵有点撑不住我還信,可那些跟着我十几年的人都撑不住,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我倒觉得可能是疫病。” “疫病?”曹冲和张虎、武周一听,都有些惊讶。 “嗯。”张辽点点头,笑着看了一眼张虎和武周。“伯南是個书生,這样的事当然见得少,军中的老人却大多熟悉。大战之后,必有疫病,再加上那些受伤的士卒伤重不治的,死的人未必比打仗死的人少。你们以后见多了就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這帮医匠实在太差了,遇到点事就解决不了,還大呼小叫的胡說。唉,這营中的好医匠越来越少了,当年华佗大师……” 张辽忽然想到了华佗就是被曹操砍了脑袋的,立刻收住了话题,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曹冲笑了,他知道這件事很多人都有意见,华佗是名医,却因为不愿意专为曹操一個人看病而被曹操杀了,這些深知医生的重要性的将军自然是觉得可惜的,只是再有什么想法,他们也不敢摆在表面上。他自己对华佗的死也是很可惜,自然也不会把张辽的话当成什么罪状,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几個人心有灵犀,将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张辽很自然的說起曹冲在长阪的表现,赞不绝口,一個劲的要张虎多多向他請教。由张飞又說到关羽,他和关羽交情颇深,现在却是敌对双方,不免有些感慨。就是张飞,跟他也是熟的,听說张苞被夏侯称杀了,也是唏嘘一场。 “這公事私情,总是不能兼顾,昨天是好友,今日成仇敌,造化弄人啊。”张辽感慨道。 “将军莫忧,也许有一天,你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曹冲笑道。 “呵呵,但愿能如公子所言。”张辽笑道,“不過辽也清楚這公事私事的区分,真要遇上了关云长,少不了要大战三百回合的,看看他這几年在荆州可曾荒废了功夫。”几個人听了,哈哈大笑。 他们正說着闲话,忽然有一個虎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顾不上和张辽行礼,附到曹冲耳边說道:“公子,夫人請你速速回去。” “什么事?”曹冲有些疑惑的问道,這蔡玑有什么事要急冲冲的让人来找。 “公子回去便知。”虎士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张辽一眼,连忙行礼,张辽大度的摆摆手,谁不知道曹冲是出了名的护短,自己還能因为他一时情急而怪罪他不成,那不是成心跟曹冲過不去么。 曹冲见他說得神秘,只得起身告辞,跟着虎士回到蔡家庄园。刚进大门,就见蔡玑焦急的站在门口,一见曹冲来了,拉着他就走,沒有回他们的新房,而是去了典满的小院,直接进了刚腾出来给杨家母子住的房间。一进门,就见蒯英满头是汗的坐在榻边,手搭着杨家大嫂的脉门,闭目凝神。 “怎么了?”曹冲见她们面色凝重,连忙问了一句。 蒯英沒有应他,半天才睁开眼睛,松了口气,替杨家大嫂掖好了被子,這才回头对曹冲說道:“万幸。公子,杨家大嫂是伤寒,還好症状不重,我還能治得,如果再過几天,我也沒办法了,只有找我师傅才行。” “伤寒?!”曹冲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升起,激灵灵打了個冷颤。 “正是,杨家大嫂体虚,又受了风寒,加上饮食不佳,劳累過度,這才得了伤寒。”蒯英有些后怕的說道:“幸好发现得早,要不然……” 曹冲一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一时不小心,居然将一個伤寒病人带到蔡家庄园了,幸好這個蒯英懂得医术,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又想起营中那些病人,连忙把情况给蒯英讲了一下,蒯英眉头越皱越紧,想了片刻說道:“公子,我虽然不敢断定,但以公子所說,只怕不少人是伤寒初期,還有几個可能是发病期。伤寒多发于秋冬二季,時間也正是凑巧,只是现在還未显露,如果不加紧時間治疗的话,只怕伤亡不轻。” “那,你可治得。”曹冲情急,连忙问道。 “初期的我還治得,那些重症的,我可治不得。”蒯英摇了摇头說。 曹冲有些失望,他焦急的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個人来。他连忙问蒯英道:“你刚才說你师傅,你师傅姓甚名谁,现在在哪裡行医?” 蒯英脸上显出骄傲来:“我师傅姓张,讳机,字仲景,是南阳名医,现在正在南阳坐堂行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治伤寒更是他的拿手绝技。” 曹冲长出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猜到的那個人,他一听伤寒,就想起张仲景,只是他只知道张仲景大约是這個时代的人,却并不确定,更不确定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一时就算是想找也无从找起。沒想到事情這么巧,這個蒯英居然是张仲景的弟子,這年代還有女徒弟? 好象是回答曹冲的疑问,蒯英笑道:“我不過是师傅的记名弟子,只学了点皮毛。以我的面子,只怕也請不到师傅,還是公子亲自跑一趟的好,我那师傅,一心救人,早就对当官不感兴趣了,只怕就算是丞相大人的手令,他也未必会来。” 又是個犟头的。不過曹冲這时哪有心思考虑這些,他连连点头說道:“我去一趟无妨,只怕還要麻烦典家嫂子跟我走一趟才好。” 蒯英被他一句“典家嫂子”說得红了脸,低了头說道:“我就不用去了,杨家大嫂還要我来照料,我写一封信让公子带去就是。” 曹冲哈哈一笑,看着满脸通红的典家小两口,再看看对面房中由两個侍女陪着晒太阳,脸上快笑出花来的典家大娘,摇着头出了门,在门口回身叫道:“那我就等着你的信了,典家嫂子。” “小玉儿,你家夫君這么大一個官,怎么一点也不讲究,我家子谦是他的下属,他如此称呼我,岂不是折杀我了。”蒯英恼羞不已的推了一下蔡玑笑道。 “你别理他,他就喜歡這样沒大沒小的。”蔡玑捉着蒯英的手笑道:“再說了,咱俩谁跟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