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厨子与食客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他似乎对京剧情有独钟,李亚东对京剧也略有了解,知道這是花旦唱腔,男人想将女声唱好本就不易,令人诧异的是,這老头儿的一口调子竟颇有梅先生的风韵,這就比较恐怖了。
他在厨房裡听得如痴如醉,连手上的动作都迟钝了几分。竹木制成的案板上,放着半斤洗得白白净净的鸡爪,一颗去皮的土豆,還有青红椒少许。
鸡爪配螃蟹,毫无疑问這是要做日后风靡都市的蟹肉煲了,因为沒买着年糕,所以只能做個简易版的,但即便如此,李亚东自信一样能满足老爷子的五脏庙。
鸡爪用大刀斩成两瓣,拌入料酒、酱油、生粉腌制。土豆切成长條,過一次水去除多余淀粉。两只肥美的大青蟹同样去鳃斩块,趁着那股鲜活劲儿,赶紧倒入锅中,只需片刻功夫,由生姜、大蒜、辣椒、花椒、桂皮、八角,以及蟹肉融合而成的浓郁香气,便从厨房裡蔓延而出。
宫老爷子坐在堂屋裡狠狠地嗅了几鼻子,曲也不唱了,馋得哈喇子直流。
待到满满的一盆蟹肉煲上桌,李亚东又从木柜裡摸出一瓶花雕酒。
“不错,螃蟹配黄酒,果然是行家。”
宫老爷子示意他赶紧斟酒,迫不及待的提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到嘴裡,然后整张老脸都沉醉了。
“蟹肉鲜香,通過這种焖煮的手法将汁液扩散到整道菜,凤爪软糯且不失嚼劲,应该是事先腌制過,那种特殊的粘稠性同样融合进汤汁裡,以至于一块平淡无奇的土豆,竟也有了奇绝的滋味,高,实在是高!”
“老爷子高见,您老喜歡就好。”李亚东呵呵一笑,作为一個厨子,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得到食客的称赞。
“老头子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就這味道整個京城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家,果然是大隐隐于市,想不到咱们這小小的胡同巷子裡還藏着你這么号人物,难得,难得……”
宫老爷子显然高兴得紧,一口蟹煲,一口花雕,用日后的一句话說就是完全停不下来。
“对了,這菜名叫啥?你自创的?”
李亚东讪讪一笑,“倒不是,名字粗俗,就叫蟹肉煲,其实正宗的作法是以砂锅烹制,然后佐以南方的年糕,可惜條件有限,老爷子您多担待着点。”
“哦?這還不是正宗的口味?”宫老爷子眼珠子一瞪,因为在他看来這道菜已经色香味俱全,实乃佳品,想不到居然還有欠缺。
這对于一名顶级老饕而言,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這样,過几天你来我家,厨具和食材我来弄,你就负责烧,我倒想看看這道菜還能好吃到什么程度。”
宫老爷子语气坚决,李亚东也不好拒绝,一来毕竟是一個胡同巷子裡的邻居,而且对方還是位老者,抵得上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年纪;二来好的厨子碰上好的食客,其实也是一件相得益彰的事情。
至少老爷子刚才的那段点评,蹭完饭后抹嘴就走的蒋腾飞是肯定說不出来的。
田磊這次出差的效率很高,来回只用了六天時間,上次踩点的功夫到底沒有白花,带回来满满一车货物,走的是铁路,然后找了一辆绿皮的解放汽车拖回来。
大多都是衣服,還有一些电子表,计算器就沒再进,主要市场证明那玩意儿不太畅销,還有一批最新的微型录音机,這东西京城市面上基本沒有,技术含量很高,也是接下来公司的主打产品。
当然,說是微型只是相较于這個年代而言,個头其实也抵得上一块砖头了。
燕园裡的学习生活依旧悠闲,反正李亚东也沒有成日抱着书本啃的习惯,刻意制造了几起相遇,不過苏薇对他爱理不理。听陶露学姐說這姑娘有远大志向,在大学期间处对象几乎是不可能的,李亚东倒也不急,不管她的梦想有多远大,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宿舍裡郭琦依旧如故,以悍然之姿问鼎学霸之名,而孙卫国则彻底跑偏了,曾经那個嫉恶如仇、视资本为饿狼的标准愤青,如今竟和徐泽政一起倒腾起了领带。
从徐爸爸那裡拿货,一根一块钱,卖给学校裡热衷于跳舞的寂寞少男们,一根一块八,利润颇丰,现在都敢时不时的去学一食堂点上一份扒肘條或是干烧肉,尝到资本甜头的他再想回头几乎不可能,就是不知对他来說是好事還是坏事。
追逐资本的路上总有人发财致富,但更多则是迷失,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很难拾起。
這天下午,从燕园回来之后,李亚东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草帽胡同中段的一座大宅子。
這是宫老爷子的家,正统的青瓦飞檐的四合院,干净敞亮,与他们的大杂院不可同日而语。
李亚东看着心痒,寻思着以后得留意一下,碰到這样的好宅子,恰好人家又愿意卖的话,肯定不能错過。
开门的是一個圆脸姑娘,与那位李亚东有一阵儿沒见着的蒋琬差不多年纪,不算漂亮,但一件整洁的碎花衫配上一條裁剪得体的黑裤子,倒也显得干净利落。
宫老爷子千年不改的白色两根筋,沒剩几根的银发也不晓得爱惜,如同網絮一样杂乱无章的“飘”在蹭亮的脑门上,四开门的西厢房豪气十足,手裡端着一個扁嘴的小茶壶,优哉游哉的躺在堂屋裡的太师椅上,旁边精巧的红木桌上放着一台燕舞牌录音器,透過塑料壳能看到裡面磁带轮子咕噜噜的转着,放的是京剧《霸王别姬》。
李亚东走进他也沒回過神儿来,眯着眼睛晃着脑袋,听得正入迷。
李亚东也不好打扰,四处打量了几眼,堂屋裡古色古香,精巧别致,看得出来這個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其实挺有内涵,裡面全是雕工精美的木质家具,靠东墙有一整排的镂空木架子,上面井然有序的摆放着造型不一的瓷器。
“打住!看看可以,但不能碰。”
李亚东举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去,讪讪一笑,“敢情您老闭着眼睛都能耳听八方?”
宫老爷子伸手抠了抠光脚丫子,老沒正经,“柳太医說我能活一百岁,這不還差好几年,真以为我老不重用了?”
“不敢不敢……”李亚东连赔不是,寻思着這都啥年头,咋就突然冒出個太医。
“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你瞅瞅就行了,真要碰坏了把你卖了都不顶事。”
“古董?”
“哟……”宫老爷子瞟了他一眼,显得有些诧异,“怎的,這個门道你也懂?”
“不懂不懂,這個真不懂……”
李亚东笑着摆摆手,主要看着眼前的這些瓶瓶罐罐,脑子裡倒是突然想起了冯大明的那只老子骑牛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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