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技术如江湖 作者:未知 矿场后的山谷裡,贾昊吴崖带着少年们列成三排,每人都端着一枝鸟枪,身上卷着正飘烟的火绳,左右腰间各挎着一個葫芦,還有個皮口袋在肚子下晃着。两個葫芦一個装枪药,一個装引药【1】,皮口袋裡则是铅子。 少年们一個個拧眉斜眼,神色颇为怪异。在最前一排人的七八步前,一人高一尺宽的木板立在地上,上面還用炭笔浅浅勾了個人形。 七八步…… 吴崖悄悄对身边贾昊嘀咕道:“四哥儿是把咱们当瞎子了吧?這点距离,我吐痰都不会丢了准头……” 贾昊皱眉道:“你吐痰能吐死人么?” 吴崖无趣地撇嘴,举起鸟枪,按照刚学到的三点一线瞄准法,偏头闭左眼,右眼找着照门,对上准星,调整着手臂,让這两点跟木板上的人头对齐。 “第一枪,我要来個一鸣惊人。” 他在心裡這么念叨着,却沒注意到,前排接近二十個少年,包括贾昊在内,枪口都举得老高。显然都和他一個心思,全瞄上了靶子的头部。在他们看来,這样的距离還要射失,那可是沒了天理。 “四哥儿,按常理应该先把装药练熟悉了,再练空弹射击,最后才是实弹。” 在這三排鸟枪阵后方,萧胜正对李肆這么唠叨着。 “装药二十多环,不练得精熟,前环坏了后环就得乱,得练到最多三十息内完成才算合格。接着以空枪射击熟悉手感,最后才是实弹射击。按這個套路练出来,一般一個鸟枪兵打十发实弹就可以上阵了。瞧你這路数,莫非是想让他们打上一百发?” 萧胜长叹口气,在为某人的钱包心疼。 “三百两通关系,三百两买枪药引药铅子,把镇库的存量掏了一半,那管库的還问我是不是打算备足左营十年的量,你這钱花得……” 李肆嗤笑道:“常理?按常理十天能练出来鸟枪兵?” 他摇头道:“一百发可不够,這十天裡,我要他们手不离枪,时刻不停,每人打上一千发!” 萧胜翻白眼:“一千发?人能受得住,枪可受不住。” 李肆轻笑:“所以我只让他们装三分之一药量。” 他挥了挥手,队伍左右两侧,张应和梁得广得令,一声令下,片刻后,蓬蓬爆响响起,還混杂着哆哆的硬物击木声。 硝烟散开,瞧着前方那木靶,少年们发出了一片哀叹。几乎沒一人打中木靶的人头,好一些的将铅弹留在了躯干位置,還有不少木靶干干净净。 就算只装三分之一药量,不過十米的距离,怎么也不会打偏。少年们之所以丢了准头,都是沒顶住两道干擾。一是火绳点燃引药的时候,不少人就开始手抖,二是引药引燃枪膛内的枪药时,沒能稳住枪身,枪口再度被震偏。 后世玩惯了枪,李肆更注意到了這些细节。在他看来,装药是固定流程,火绳枪射速本来就慢,只要熟悉流程就好,也不指望能快上多少,把時間花在這上面可沒意义。 他要练的鸟枪兵,不是那些指望用枪声吓退敌手的绿营鸟枪兵,而是能实实在在射杀人的鸟枪兵。虽說這個愿望更多還靠鸟枪,可人如果连基本的准头都沒有,那么排枪也沒什么威力。 现在他自己的鸟枪還沒造出来,除了缴获的十来枝,剩下的全是借萧胜手下营兵的吃饭家伙,每枝租金三两银子,营兵自然乐意。火-药铅子也通過萧胜的关系,私底下从镇库裡买来。這十天裡,整個山谷都要被枪声笼罩。 鸟枪形制不一,质量有好有坏,這沒关系,只装三分之一药量,等于是田大由所說的铁鞭炮,基本不会炸膛,真不堪用了,萧胜還有渠道能借到,事后李肆保证归還一枝,甚至质量更好。至于口径大小不同,铅子的游隙难以掌握,這也早有解决方案,那就是用油纸裹铅子入膛。装量少了,实弹射击沒意义,也沒关系,把靶子挪近,只要保证在十米的距离上能命中瞄准点,就能练出基本的准头。 李肆這套训练方案其实就一條:每人在十天裡打满一千发!平均下来每人要花十多两银子這事,他根本就不在乎。现在他又跟彭家“勾搭”上了,腰包再度鼓了起来。 “啥时候我也能有這條件训手下的兵……” 萧胜满眼艳羡地看着這些少年,他這個鸟枪把总,這辈子就沒见過用银子堆出鸟枪兵的训练手段。 “你也挑六十個信得過的鸟枪手,跟我的人一起训练吧,药粉铅子還有鸟枪的损耗,我都包了。” 李肆一开口,萧胜那张老脸顿时灿烂如花,搓着手掌說:“我自己也算一個!” 左右张应梁得广一声呼喝,前排的少年退下,从行列缝隙走到末尾,开始重新装药填弹。第二排的少年前进两步,踩在了地面用石灰洒出的界线上。 两轮蓬蓬枪声响過,第一次射击完毕。李肆召集了所有少年,开始讲解他们的問題。同时自己亲身上阵,向少年们演示该如何稳住枪身,顶住那两道干擾。和后世枪械不同,鸟枪从扣下扳机到子弹出膛,整個過程不是以毫秒计而是以秒计,所以枪身的稳定更为关键。 “這该死的枪托和该死的火绳!” 李肆充满信心的示范险些搞砸,铅子浅浅嵌在木靶人头的脸颊线上,引来萧胜和少年们鼓掌欢呼,他自己却是暗叫好险。 有萧胜带着张应梁得广的指导,后面還有六十名鸟枪兵加入训练,李肆也不必继续一直呆在训练场上。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监造那自己的鸟枪。 他自己造的鸟枪,枪托当然得改,但是火绳却不能丢掉。這是跟着官兵打贼匪,要让官兵看到批量自造的自来火枪,在朝廷眼裡,或许是比贼匪還要揪心的存在。 問題不止是枪托,就說刚才枪口不稳的事,原本李肆還想用上解放军叔叔的绝技:在枪口上吊砖头,由此来练习持枪射击的稳度。可看看這些鸟枪,這個念头不得不放弃。這個时代的鸟枪,枪管都是用麻绳扎在枪身上的!讲究一些的也不過是用铜箍,砖头上去,枪管多半就要跟枪身說拜拜…… 李肆這才明白,为何刺刀沒在清代鸟枪上出现,這东西根本就不具备上刺刀的條件!原本早期的明代鸟铳,有不少是在枪管下方焊上几個底座,然后用铆钉横穿枪身和底座,這样拼合起来,枪管才跟枪身浑然一体,由此发展到燧发枪时代,装刺刀拼刺绝不会搞出枪管分离的窘况,欧洲和曰本的火绳枪也基本是這么干的,技术延续下去,這才有装刺刀的基础。明朝为应付战事,大批量制造鸟枪,为了省钱省工艺,才改成以麻绳和铜箍固定枪管。 绿营兵的鸟枪都是当地自造,枪管的质量還勉强能保证,可整体设计就再沒动過。完全是按照怎么便宜怎么来的思路,用麻绳扎還是惯例,甚至在乾隆时期,甘肃绿营還“发明”過以纸裹药代替火绳的招术,让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后世国人的种种“发明”。 拐出山谷,走一两裡路就是训练场,可现在李肆有了代步工具,不再是徒步专家,在他胯下是一头毛驴…… 原本有了钱,他想买几匹马用作代步和传讯,却被关田等人提醒,沒身份骑马,那可是汛兵衙差的绝佳压榨对象。 所以李肆只好骑上了這匹老是哼哼哧哧的小毛驴,他是觉得很丢脸,村人和少年们的目光却是仰视。仔细想想,李肆也释然了,马就像后世的小汽车,他胯下這毛驴,也能勉强算台QQ……连自行车都骑不上的乡巴佬村人,自然是满眼星星。 還沒进矿场,争吵声就从铁匠铺裡传了過来。 “拼接法才是正路!你的双卷术那是邪门歪道!明朝的时候,那些打不到三五十发的鸟枪,全都是你這双卷术造出来的!” “米炉头,老归老,理归理,這事可得說清了。你自個用拼接法那该是沒問題,可就你一個人能造多少杆?還不得其他人造?其他人用上你這拼接法,那出来的可都是次货,說到明朝,兵仗局产的鸟枪可有不少都是拼接法,那些货色别說三五十发,十发就废了!” 原来是田大由和米德正在吵架,毕竟是要造一百枝鸟枪,田大由一個人可不够。正好米德正也属于枪炮都通的铁匠,他手下還有一批徒弟,李肆就将他也划拉了過来,一起来搞這鸟枪大跃进。 李肆忙着推动鸟枪兵的训练,造鸟枪的事,他先只给何木匠画了枪身的图纸,让他把枪身,這时候叫枪床先作出来,同时准备着造鸟枪的另一项关键技术。田大由和米德正负责的是造枪管,今天李肆只让他们先拿出一個协同作业的计划。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把人力理顺了,再多人也发挥不了效益。 可沒想到,這两人撞在一起,却引发了一场關於枪管锻造技术的剑气之争,两人的技术流派不一样,都坚持自己才是正宗。 李肆头痛,怪不得华夏大地出不来工业化呢,這知识产权就跟武林江湖一般,先别說交流了,那就跟儒家学术一样,必须得有個正统和不正统的区分。 等他进了铁匠铺时,双方的争执已经从枪管锻造的基础工艺发展到了锻台工具的区别上。 “我的月牙台才是最精深的技术!要让枪管内外浑圆,就得靠這月牙台练出技术!” 米德正五十多岁,须胡全白,之前带着矿丁匠人们来找李肆时,态度還颇为恭谨,可說到這技术,他却是神气勃发,有如帝王一般,绝不居于人下。 “咱们可沒時間再去练上三十年!我的云沟台才最合适!” 两人连锻枪管用的锻台都不一样,似乎其中還有着复杂的說道。田大由的技术是另一流派,他也不肯向米德正低头。 李肆听得鬼火冒,现在他是沒搞出水力锻锤,否则你们两個全都滚蛋,当這是华山论剑呢? 【1:火-药颗粒化技术在明代就已成型,不要以为那是西方专利。只是在细节上,比如颗粒细密度、混合均匀度和表面光滑度上,不如西方工业化后的水准。颗粒火-药被用作发射药,粉状火-药用作引火药,在鸟枪上前者叫枪药,后者叫引药。清代中前期還是比较讲究的。到了中期后,火器荒废,這方面的讲究也就粗疏了许多,甚至還出现了直接将引药当发射药用的情况,以讹传讹,后世很多人都认为颗粒化技术是从西方传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