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闭关三折 作者:未知 李庄内堡外建起了一栋砖石堂屋,三面开门,前堂是一溜长长的柜台,正有上百人挤在柜台前,纷纷攘攘地朝柜台后的伙计伸手,像是抢购什么一般。 “排队!地上划的线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你们按着线站好!” 叱喝声响起,一個少年带着一队人进了前堂,乱糟糟挤着的人群安定下来,照着吩咐乖乖排起长队。 李庄是新建的庄子,李庄的少年人可沒人敢轻视,不說庄主,也就是青田公司的总司李肆。這個叫吴崖的少年,正是公司的两大司卫长之一,他和他身后那些司卫,都是千万人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狠人,就這么喊一嗓子,前堂顿时秩序井然。 “吴小哥,得亏你来了,不然這個乱哪……” 刘兴纯抹着一头的汗水欣慰地說着,他现在是常务部经算科的执事,经算科是青田公司的出纳部门,负责发放所有“力”级别公司人员的薪水。今天不是发薪,而是给新加入公司的人员发“工证”,农社、铁坊和新成立的灯坊都有不少新人加入,忙坏了刘兴纯和他手下那几個原本是帐房伙计的刘村人。 “当初那個拖着鼻涕的脏小子,现在也神气起来了……” 队伍裡,田青正瞅着吴崖出神,身后就响起了這样的嘀咕声,是最后才拖家带口搬過来的刘瑞。田青還记得,他那几家被广州来的官兵糟践得啥都沒剩了,這才逃了過来。 田青沒多话,静静排着,从柜台后的伙计那拿到了自己的工证,出门打开這份像是书册一般的东西,脸上浮起似喜似悲的复杂神色。 “铁坊正力?一個月二两五钱银,加上铁坊的月奖,该有三两银子吧?” 身后又响起刘瑞的声音,他斜着眼睛看到了田青的工证。田青只哦了一声,现在他可沉默多了。 “把我分到农社,给了個协力,就是個长工,嘿嘿……来得晚,认了,就只看年底能分到农社多少花红。可你爹是司董,就沒想着照顾一下自己儿子?” 刘瑞意有所指地說着,田青心中一抖,他原本就是矿场的炉工,可搬到庄子来后,他父亲一直沒让他进铁匠铺,就在庄子上帮着做些小事,到现在才允他进了公司。 将杂乱念头丢开,田青皱眉道:“刘叔,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干得好就升,干不好還得降,四哥儿给咱们念的公司章程可清楚得很。” 刘瑞阴阳怪气地笑着:“四哥儿……嘿嘿……真是会来事啊,這公司還真是怪异,怎么就觉着是要把咱们拧成一大家子似的。” 田青撇嘴:“這不好嗎?” 刘瑞哼哼道:“好?谁知道?不是瞧着大家都进了,我才不想进。” 田青觉得這刘瑞說话太别扭,懒得再理会他,揣好工证就进了内堡。回家路上,却跟关云娘迎面遇见,她正提着饭菜篮子,该是去李肆家。 “表……表哥。” 关云娘低头打了個招呼。 “表妹……” 田青也耷拉着脑袋,說不出更多话。 两人擦身而過,田青忽然转身喊了一嗓子:“我不是从前的田青了,我会改给你看的!” 关云娘身子抖了一下,继续埋头走着,眼角却微微红了。 “大姐,外面吹风么?” 进了李肆的院子,关蒄随口问了一句,关云娘摇头含糊過,带着关蒄一起摆起饭菜来。 “云娘来了呀,来来,一起吃。” 李肆出现了,正一脸神思不属,见到关云娘,随口招呼着。 “這……” 关云娘還要推脱,却被关蒄摁到了椅子上。 “快吃快吃,赶在四哥哥闭关前,让他把该教我的东西教会了!” 关蒄神采飞扬地嚷着,让关云娘很是纳闷,闭关? 李肆是想闭关,可惜被关蒄给拦住了。两天前他从盘金铃那回来,交代了马灯的制法之后,回屋就要收拾纸笔,准备“闭关”。 关蒄当时就不干了,抓着李肆的衣袖說:“四哥哥才教了我怎么把事情量化成数字,那些表格啊坐标系啊什么的還沒教我呢,更重要的是怎么了解到那些事情。四哥哥不是說,数字沒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就毫无意义嗎?抓住真实才是最重要的吧?你要不教会我,這段時間我可要憋坏的……” 关蒄眨巴着大眼睛,真诚在盈盈荡动的眼波中纯粹无暇:“四哥哥闭关的时候,关蒄我菜饭不思,肯定会饿瘦的。等你出来再给你揉着背,骨头顶痛了可不要叫唤哦。” 被她這么一威胁,李肆无奈地捏捏小姑娘的脸颊,答应再教她几天才闭关。 “那個顺藤摸瓜,怎么保证最后真能摸到瓜呢?” 一边吃饭,关蒄一边问着关云娘一头雾水的問題。 “所以你就不能只摸一根藤,至少得两根一起摸,摸到有交集的地方,再顺着向下。记住,只有孤证的事情,真实姓会大打折扣。” 這是李肆的专业,他回答得极为流畅。 “那么什么才是定量的标准呢?這好像很困难呢。” “也不困难,关键是你想要作什么样的判断,以判断来定出量化数字,同时還要了解判断的背景。” “比如說……我想知道关蒄会不会长得又壮又结实。那么我先得知道,多吃肉,多锻炼,才会长壮长结实。然后我就观察,看关蒄每天吃得怎么样,是不是喜歡运动。如果把不多不少设成5分,那么吃得多,运动多,就加分,反之减分,最高10分,最低0分,這样汇总一段時間,就能大概知道,关蒄会不会……” “四哥哥讨厌啦,我可不想吃成猪!” 不仅听不懂他们在說什么,更觉得那股暖暖的气息只属于他们,关云娘低头,泪珠跟着米粒一起扒拉进了嘴裡,咸咸的。 吃完饭,关云娘本就要走,关蒄却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小屋子。 “放四哥哥一会假,让大姐你看看四哥哥我的水晶链子!很好看!” 說话间关蒄拿出了一串像是手链的东西,屋子顿时就亮了,关云娘捂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十数粒晶莹剔透,水滴一般的珠子串着,把她的眼睛都闪花了。 抖着手摸上那珠子,关云娘的眼角又红了,這该是水晶琉璃,也叫玻璃吧。听說水晶琉璃杯子一套就得上百两银子,這么一串水晶琉璃珠,简直巧夺天工,還不知道值多少钱,任何一個妇人见着都要尖叫。李肆宠关蒄居然到了這個地步,把這样的东西随手就给了還沒成年的小姑娘……“這就是命吧……” 脑海裡浮起之前田青那话,关云娘幽幽叹气,可链子上水晶珠的冰润感觉传入,将這思绪打散,就觉着是自己的血肉一般,再舍不得丢下。 “二……关蒄,能……能借我戴会么?” 关云娘鼓足勇气說着。 “我還有呢,四哥哥說這东西不值钱,让我拿着玩,大姐喜歡就拿去。” 关蒄却不当回事。 关蒄還真沒当是什么珍稀宝贝,关云娘几乎要欢畅地叫出声来。 “不過……四哥哥說這东西不能见人,大姐你可千万别拿到外面去。” 记起了李肆的交代,关蒄补充了一句,关云娘不迭地点头,她当然知道,這东西要戴出去,她不被其他女人撕碎了才怪。 “大姐感觉好孤单呢,希望這东西能让她快活一些吧。” 目送关云娘离开,关蒄低低自语着。 “对了!再找四哥哥去,他不教会我這门学问,就休想闭关!” 接着小姑娘狠狠地赌咒发誓。 李肆无力地呻吟,他想闭关……關於未来之路的思考正在他脑子裡翻腾着,就想一個人花几天時間好好整理一下,偏偏就沒這机会。 现在不是关蒄在拦着他,是又有大事上门。 罗恒,罗虎子,不,罗堂远的父亲。几月前,棚民们被杨春鼓动,跑到凤田村来找食,却被李肆带着村人用长矛逼退,就是這個罗恒代表棚民和李肆谈买卖儿女的事。這时候李肆才明白過来,自己给方铁头改名为“方堂恒”的时候,罗堂远脸上堆起那怪异表情是为的什么。 “李老爷,求你再伸手帮我們一把!” 几月前的罗恒還有一丝心气,可此刻他完全成了佝偻蚁民,跪在地上直朝李肆磕头。 “把你爹扶起来。” 李肆吩咐着罗堂远,现在他身边一直带着两個少年司卫,除了于汉翼之外,另外一個人轮班,這段時間正是罗堂远。未来還会有一個盘石玉,他满心想给李肆当随身侍卫,李肆就把他丢到了山上去挖金子,将之前少年司卫的训练路线再走一遍。 听罗恒說,之前得了李肆的“帮助”,他们那群从湖南来的棚民勉强能度曰,加上知县李朱绶压着山主降了点租子,他们就继续在山上种茶。杨春再度裹挟,他们逃开了沒去。现在杨春败了,他们刚帮着山主收了夏茶,得了一些钱货,却被清山的官兵指为贼匪,洗劫得再无长物之后,這才承认他们是棚民。 “官兵……” 李肆叹气,虽說现在是太平年月,官兵不像乱世那样凶恶,可依旧是兵匪一家。他還记得,即便是在康乾时期,地方官也在奏折裡含蓄地提到過,不希望外地官兵過境,特别是八旗兵,說什么小民畏惧大军“威严”,這“威严”看来罗恒是领教到了。 帮是想帮,他還想着将這帮流民也吸纳进公司。問題是光把刘村人聚到庄子上就很惹眼了。這可不是什么三国乱世,随你养人扩城。他這庄子现在已经有了一千五六百人,沒布置好保护伞之前,可不能再长了。 脑袋裡一堆事,李肆暂时沒有头绪,只向罗恒允诺会有办法,让他先带一些粮食回去安顿棚民。 “不去送你爹?” 见罗堂远沒跟上去的意思,李肆讶异地问。 “总司,我不是卖给了你嗎……” 罗堂远神色复杂之极,李肆看不透,不清楚是不是对他爹有恨意,還是真的将那卖身契当作血缘断绝的宣告。 “再怎么說他也是你爹,去跟他說說话吧。” 李肆扬着下巴,罗堂远咬牙点头,匆匆追了出去。 “所以我才要闭关,要把那光亮给凝出来,给我自己指路,给你们指路。” 看着父子俩聚首,相对低泣的场景,李肆這么自语着。 可他這闭关再次受阻,田大由找到了他,說有贵人来访。 “說是找段老夫子,我只好找你了,那人不愿說来历,可身边有好几個护卫,人也很……贵气,像是比李朱绶還要大的官老爷。” 田大由有些见识,但层次還是不高,也就只能看到這么多。 找段宏时?难道是……李肆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