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知道了
不管时烨這番话是否为他的真心话,温池一個字都听不进去。
他耳边全是嗡嗡嗡的声音,乱作一团,吵得他烦躁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嗡嗡嗡的声音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温池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时烨垂下眼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眸裡无波无澜,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他就這样看了温池很久,才放下拦着温池的手:“今后的路還长,只怕会多生变故,至少本宫现在還不能要孩子。”
“……”温池端着避子汤的手有些颤抖,他看向时烨的眼神裡溢满了无法掩饰的诧异,“你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时烨說:“你也看见了,要拿本宫性命的人很多。”
温池一時間无法接受這個理由,连带着說出来的话也抖得厉害:“可是沒有人能伤害到你,不是嗎?”
时烨轻轻摇了摇头。
温池睁圆眼睛,胸膛起伏不平,尽管他那么努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尝试了很多次,他還是失败了——他根本无法迫使自己冷静。
他也无法假装出自己很冷静的样子。
哪怕他再咸鱼再沒有思想,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时烨的脸,盯了很久,忽然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地笑容:“不過是一碗汤而已,太子殿下說什么便是什么吧。”
說罢,温池欲喝下避子汤。
然而时烨再次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温池憋着一口气,眼眶发红地抬眸看向时烨。
时烨被他看得愣了下,犹豫片刻,才开口:“本宫昨夜采取了措施,也沒有留在裡面,這避子汤伤身,罢了。”
虽然话是這么說,但他毕竟是头一回做這种事,所有流程都不熟悉,什么都靠自己摸索,为了避免出现纰漏,才亲自端了這碗避子汤来。
只是這一刻,他对上温池的目光——
不得否认,他有点后悔了。
也许他应该听从天意。
曾经的他从未想過拥有一個孩子,直到不久前温池骗他說有孕了,他喊来花子藏拆穿温池的谎言。纵使他知道温池說了谎话,但不可否认,他心裡還是产生了一丝希冀。
他希望温池沒說谎。
他希望花子藏說温池的确怀有身孕。
不過他把這些小心思隐藏得很好,完全不给它们生根发芽的机会。
因为他明白——他本来就是最不该出生在這世上的人,他不该长大,不该回宫,更不该有自己的后代,也许他的孩子注定会步上他的后尘……
要不是温池的出现,他甚至该孤家寡人地過完這些年,然后死在那個人手裡。
也是因为温池的出现,他才有了活下去的欲往,他才有了和那個人斗争的想法。
倘若老天一定要让他有個孩子,纵使那個孩子生下来有缺陷,他也会欣然接受。
时烨的思绪百转千回,有两种力量在左右博弈。
最终,還是感性占据了理性。
时烨吸了口气,正要說话,却见温池一巴掌拍掉他阻拦的手,紧接着仰头将整碗避子汤灌了個一干二净。
温池把小碗朝下,动了动手腕:“喝完了。”
时烨沒說话,怔愣的目光停留在温池嘴角沾着的褐色汤汁上,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起温池抹去那些汤汁。
哪知道温池瞬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赶紧又往后面退了退,温池动作粗鲁地用手背在嘴角抹了抹,把白瓷小碗啪嗒一下放在桌上。
“我想休息了。”温池撇過头,避开时烨的视线,排斥的意思很明显了,“你快走吧。”
时烨道:“我……”
温池打断他:“你走吧。”
时烨端起被喝得干干净净的小碗,他看着小碗出神,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对不住你。”
說完,转头走了。
温池就站在原地,麻木地看着时烨走出房间,并顺手带上房门。
咔嚓一声轻响。
就像是把温池思绪拉回来的绳子,一直在他眼眶裡打转的泪水再也包不住了,前仆后继地滚出来。
他以为时烨想要孩子,以为时烨喜歡孩子,以为时烨那么急切地喊来花子藏以及时烨写下的“天道酬勤”都代表着他对孩子到来的期盼。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觉——也许时烨并不是在期盼孩子的降临,而是在恐惧孩子的降临。
所谓的“天道酬勤”也只是心有余悸的玩笑而已。
温池慢慢地坐到椅子上,仿佛连屁股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他看了眼刚才放過小碗的地方,有几滴汤汁溅在上面,变成了深色的水痕。
他看着那些水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算了。”温池自言自语地說着,“沒必要。”
以他现在的情况,指不定孩子生出来也是跟着他一起受罪。
温池安慰了自己一宿,也一宿辗转难眠。
两天后,他出现在刘德面前。
向来成熟稳重的刘德在瞧清楚他的模样后,冷静的表情逐渐裂开了。
“温公子。”刘德表情复杂,欲言又止,“若是你還沒休息好的话,我允许你再告假几日。”穿成暴君的男妃82、知道了:准备有声小說在線收听
温池顶着一双熊猫眼,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我們开始吧。”
刘德還想說什么,却见温池似乎不想再說起這個话题,他犹豫了一会儿,還是把劝慰的话咽回了肚子裡。
许是温池颓靡不振的模样让刘德动了恻隐之心,之前恨不得拎着條鞭子督促温池训练的刘德竟然在一天之内让他休息好几次。
可是温池不想休息,只要停下来,他的大脑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他宁愿自己累一点,累了就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于是最后的局面变成了刘德强制温池休息,温池却不愿休息。
两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左枝抽了空下来看看,就看见温池和刘德面对面而立,犹如两只好斗的公鸡似的,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刘德那人也就罢了,最令左枝感到惊讶的還是温池。
她记得温池一直无欲无求,只要给他话本和食物就能在一间房裡待上好几日,对习武一事更是沒有任何想法,之前的温池何时這么积极過了?
左枝压下心裡的惊讶,走過去打了個圆场——她自然是替温池說话。
“温公子想练便让他练,你好歹是個半路师傅,哪有师傅阻拦徒弟学武的道理?”
“嗐,我這不是担心他嗎?”刘德看向又心不在焉不知神游到何处的温池,长叹一声,“我认为他需要休息。”
刚才温池沒听见他们在說什么,這会儿倒是听清楚了,赶紧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刘德哥,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休息。”
刘德:“……”
左枝对着刘德笑了笑:“看吧。”
“也罢。”刘德妥协了,“温公子难得有這样的上进心,也许我不该阻拦他。”
温池又在這裡住了快十日。
不過自从那夜他喝下避子汤之后,就再也沒有见過时烨,伺候他生活起居的左枝和婢女们也不会主动說起有關於时烨的任何事。
时烨仿佛只是短暂的出现過一次似的,来得快,走得也快——比风還潇洒。
温池为了不让自己想起那個狗太子,只得拼了命地学武,终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的进步有那么一点点明显了。
“刘德哥,你看见了嗎?”温池跑到石桌前,上上下下又左左右右地把熄灭的白色蜡烛打量了一遍,兴奋地转头看向刘德,“不是风吹熄的!是我弄熄的!”
刘德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双手抱臂,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欣慰之情,他点了点头:“很好。”
温池第一次受到刘德的夸奖,简直高兴得找不着北,一张白皙的小脸都快笑开花了,他又兴致冲冲地跑向刘德,像條开心的小狗一样围着刘德转来转去。
刘德猜到了温池在打什么主意,不为所动地抱着双臂。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温池就转到了他跟前,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浅褐色的眸子裡宛若有星光闪烁。
尽管温池的年纪在這裡不算小了,却也還不到二十岁,饱满光洁的脸上洋溢着属于少年的青春气息,他笑起来时唇红齿白,脸颊上還有两個浅浅的梨涡,十分可爱。
刘德看了会儿温池的脸,别扭地转過头。
“刘德哥。”温池期盼地說,“我可以学轻功了嗎?”
刘德說:“可以是可以……”
温池眼前一亮。
“但是——”刘德话锋一转,“你明日就要离开了,轻功一事等以后再說吧。”
温池闻言一愣:“我要哪儿?”
刘德說:“回瑄王身边,他们需要你。”
若不是刘德突然說起时锦,温池還真的忘了他来晋州的目的,但是說起来时锦的办事效率也太慢了,等到现在才把绑匪的事儿解决完。
由于温池要走了,刘德特意让他休息半天,好养精蓄锐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夜裡,温池再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想起了时烨,又不可避免的想起那碗避子汤,要說他心裡不气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气上一阵也沒什么用,时烨甚至连面都沒再露一下。
温池用被褥把自己裹成粽子,他在一片黑暗裡想了半天,不仅沒有把思路理顺,反而越想越堵,而且堵得他更加睡不着觉。
他睁眼度過了一宿。
翌日。
左枝和几個婢女收拾东西的时候,温池就呆呆地坐在床边。
直到左枝取下挂在墙壁上那幅写有“天道酬勤”的字画,温池才有了些反应。
“把那幅字画收起来,你们一并带着。”温池說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柜门,拿出放在第一层的木匣子。
他想把這個木匣子一起交给左枝,可是转念想到木匣子裡装着的东西,他又感到难以启齿。
左枝放好字画,抬头发现温池捧着一個木匣子站在柜前愣神,便走過来询问:“温公子,這個木匣子也要奴婢替你收着嗎?”
温池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收了下手,用宽大的袖摆挡住木匣子:“這個就不用了,我自己带着。”
“是。”
左枝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收拾完后,左枝把温池的东西打包好,让温池自個儿背着,她和刘德刘善一起把温池送到停在外头的马车上。
马车裡坐了一对看着和蔼的老夫妇,应该也是时烨的人,左枝替他们安排好了剧本,他们会谎称自己来晋州做生意,无意间救了从绑匪窝裡逃出来的温池。
昨日,他们的小厮注意到了官府贴出来的寻人启事后,才知道该把温池送到周知府的府上。
随后,左枝又叮嘱温池,一定要记得他是在绑匪死光后懵懵懂懂地逃了出去,接着被老夫妇所救。
温池点完头,又迟疑地开口:“要是瑄王问我为何這么久都不回去找他们呢?”
左枝道:“你就說你被吓着了,暂时不敢回去。”
温池顿了顿:“要是他们不相信呢?”
左枝倏然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有的是法子让他们相信。”
温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