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說完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像楚韶曜下一秒就会吃了他一样。
這小太监還跪着呢,那头游廊上又有小厮带了一個太监過来。四十五岁上下,面白无须,帽顶缀着红色的流苏穗子,穿着绛红的宦官服饰,胸前背后的补子上绣着两只仙鹤。
赵若歆认得這個太监,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钟四喜,是几大御前太监之一,往年逢年過节的时候沒少代表皇帝去赵府给她赐礼。她爹赵鸿德每回见着這個太监,清高的翰林学士脸都要笑成一朵霜后的老菊花。
“煜王爷。”钟四喜人未至,声先到:“老奴可想死您了!”
他快步走過来,在楚韶曜桌榻前站定,利索地就行了一個跪礼,往日在赵府趾高气扬的长脸此刻也笑成了一朵布满褶子的老菊花:“一听陛下是要给煜王爷传话,老奴和温得福他们几個争了半天,总算是争到這趟来煜王府的差事,就想着能多瞧上王爷几眼。”
楚韶曜朝他点点头:“有劳钟公公。”
回来值守的栾肃顺手拖了條梨花木椅子過来:“钟公公請坐。”
钟四喜撩撩衣摆起身,踢了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屁股:“還愣着干什么?不急着回去复命,等着王爷留你喝茶吃饭么?”
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胆颤心惊地看了眼楚韶曜,嗫嚅道:“可王爷還沒答应进宫。”
“太后娘娘亲請,王爷能不去嗎?”钟四喜又照着小太监踹了一脚,“赶紧回去复命,别让太后娘娘等得急了!”
“是。”小太监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楚韶曜,又看了眼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耀武扬威的钟四喜,低着头小跑退下了。
“什么事?”楚韶曜问。
小太监一走,钟四喜就变了副脸色。
他坐在梨花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不再靠到椅背,两只手规矩地端着栾肃倒的茶,态度恭敬又严肃:“皇上听說太后娘娘派人来請王爷赏梅,怕王爷不肯去,又命老奴再来請一趟。”
“本王并不想去。”楚韶曜把玩着手裡的乌金匕首,声音裡听不出喜怒。
“王爷也好多天沒上朝了,皇上很想念您。”钟四喜委婉地說。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
“今晚皇上把几位皇子都喊過去了,想要借着太后娘娘的家宴大办一场。”钟四喜缓缓地說,“来的时候皇上叮嘱老奴,务必要把您請過去。”
赵若歆听了眼睛一亮。
她许久沒见着楚席轩了,還怪想念的。
“還沒過年呢,平白无故的办什么家宴?”楚韶曜却不耐烦地挑眉,“本王不去。”
“王爷。”钟四喜偷偷瞄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齐太医给皇上奏了封密报,說您的腿恢复了些知觉。皇上一听就坐不住了,想借着今晚家宴试探试探您,顺便利用您来敲打敲打几位皇子。至于太后那边儿,老奴估摸着,太后是听說您采了一批侍女进府的消息,想亲自问问您。”
赵若歆听得一個激灵。
沒想到腿儿的反常還是被齐太医看了出来,并且還汇报给了皇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给楚韶曜带来什么麻烦。
以及作为臣女,她对皇帝也有着天然的畏惧。
楚韶曜拿起一個温热的鎏金汤婆子,将汤婆子灌在绵软的绸布口袋裡,握着温暖莹润的布袋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上轻轻摩挲,口中讥讽地道:“他能利用本王敲打什么?左右本王是個残废,终生无缘皇位,稍微有点脑子的皇子都不会忌惮本王。”
钟四喜目光复杂地看着楚韶曜手上轻柔的动作,问道:“所以王爷您的腿,果真?”
“的确是恢复了些许知觉。”楚韶曜颔首。
“啊,這可真是太好了!”钟四喜落下泪来,他掏出一块儿手绢,擦着眼角說来就来的眼泪,满脸欣喜:“老奴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這個好消息!”
“行了,吉利话儿就别說了。”楚韶曜不耐烦地說:“抹眼泪儿给谁看呢?”
“老奴是太高兴了,抑制不住。”钟四喜辩解,擦掉說走就走的眼泪,端正脸色道:“皇上近来夜裡总是咳嗽,旧年征战时留下的隐疾在今冬又发作了,喝了很多汤药也不见好,一到阴雨天還总是犯头疼。”
“呵,皇上洪福齐天,死不了的。”楚韶曜嘲讽地說。
楚韶曜刻薄的语气让赵若歆微微晃神。世人皆以为圣上和煜王情比金坚,是古往今来皇室裡少有的模范兄弟,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而且沒有想到,皇上跟前最受宠爱的御前大太监钟四喜,竟然会是楚韶曜的人。
“不管怎样,皇上的身子比往年间要差了不少。”钟四喜說,委婉道:“老奴觉得,您還是過去一趟比较好。一来安安皇上的心,二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提前能做個准备。”
楚韶曜眉峰微蹙,微微思索,道:“行吧,本王就给你一個面子,去参加一下那劳什子家宴,也好让我那好皇兄安心安心。”
“王爷也不必多虑。”钟四喜笑道:“皇上其实也是跟太后一样,主要還是想看看您。”
楚韶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嘲笑,墨染的眸子阴暗幽深。他手上拿着温热的汤婆子轻柔地推拿膝盖,语调刻薄阴森地像是地窖裡的毒蛇。
“就怕我的好皇兄回头又赏赐了一堆掺了毒的药材下来,让本王好不容易恢复点知觉的腿再废了回去。”他短促地笑了下,低沉的嗓音仿佛沁着冰凉的深窖冰水:“为了权力,他什么做不出来?”
“不会的。”钟四喜笑着說,“老奴在旁边看得很清楚。皇上年纪大了,心肠也开始慈软,這两年皇上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弥补王爷,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治好王爷双腿的。”
“废都废了,怎么可能治好?”楚韶曜嘲讽地說:“他不是想弥补本王,他是怕自己百年之后到了九泉底下沒法儿跟父皇交待。”
赵若歆附在楚韶曜的腿上,听了一股子的皇家秘辛,只觉得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在她印象裡,皇上虽然总是笑得瘆人,总得来說却也是一個慈祥宽厚的美大叔。她赵若歆从小到大沒少受皇上的庇护,所以对皇上的好感還挺高。怎么如今听起来,皇上好像并不似表面上的那样慈祥与仁爱?
赵若歆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王爷决定入宫,老奴便先告辞了。”钟四喜說,捡起手边的拂尘:“老奴還得去趟赵府,接一下三皇妃。”
其实還是刻意推测出来的。如若這双腿儿会說话,应该早就彻底假装成他,把煜王府的仆人们指挥得团团转了吧?毕竟“他”在沒发一言的情况下,就已经派着栾肃做這做那了。从這点来說,這双腿還真是贪图享受、好逸恶劳。
又多了点嫌弃呢。
也怪楚韶曜之前下意识地就将双腿裡的灵智代入成双生魂魄或者邪祟精怪一类的,理所当然地就认为作为精怪的腿儿理应拥有不凡技能。谁知道它竟然那么平凡普通又自信呢?
可不是自信么?
你连当一個邪祟精怪都不配,也好意思自称神仙?
驴谁呢?
从古至今那么多的神话传說,就沒听說過一個神仙這般无用的。就连志怪奇谭裡记录的那個仿佛脑子有坑的七仙女秀娥,人家也是会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這类仙术的,况且人家脑子再有坑,也是附在了神笔之上,哪像你這废腿?
楚韶曜在心裡将有关自己双腿的性格资料卡又更新补充了些:怂、胆小、擅书写、娇气、好逸恶劳、油嘴滑舌、傻敷敷的……
噫。
真得好嫌弃啊!
赵若歆可不知道楚韶曜在心裡将她朝奇奇怪怪的方向揣测和琢磨,替她贯上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缺点。她见楚韶曜久久陷入了沉默不說话,還以为自己杜撰的神仙身份将对方唬住了。
“放心。”她在霜地上写道。“我对你沒有恶意,只要你将我供奉得好好的,我就可以考虑让你经常体验像今天這种的,站起来奔跑跳跃和转圈圈的感觉。”
楚韶曜唇角掠過一丝嘲讽。
风急速吹過耳畔,身体于空气中翱翔,两侧树木景物极速倒退,這种奔跑着的律动感和生命感,是他這种残缺之人只要体会過一次就必然会深深眷恋的。
沒办法拒绝。
然而奔跑着跳跃着的并不是他,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他能体验什么?身体失控、万事不由自己控制,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人之手的感觉么?
他楚韶曜从不喜歡被人威胁着做事。
他会拒绝腿裡的灵智,同时再给它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小觑大晋煜王的下场。
然后他便问道:“你想要什么?本王一定尽力满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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