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云烟摇头:“到底死沒死我們外头的人怎么知道?只是听那些丫头奶妈子嘴碎在外头說的,說是好久沒有见過他们家福晋出屋子了。”
隆科多对外的說话就是赫舍裡氏病了,可人病了,总要請大夫看病吧?那些個丫头也沒见着府裡头請太医。
所以他们私底下都在猜测是不是福晋已经死了,只不過隆科多秘不发丧。
原因也很简单——就李四儿那個出身,想要当上隆科多的继福晋是不可能的,可隆科多也不可能永远不娶福晋,佟家不会同意的,更何况隆科多如今正在上升期,难免要和外头交际,不娶福晋,难不成他要让李四儿出面不成?
云烟脸上有些嘲讽:“說到底都是他们的家事,可隆科多福晋這么不明不白地,也不知道活着還是死了,倒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她這些年当家作主惯了,脾气也见长了,不像前些年才刚见到姐妹两個的时候那样腼腆害羞。
云秀說:“死了倒也好,总比现在這样好。”别的不說,她一個正式福晋,上過玉碟的,被一個妾室压在头顶上,這妾室的出身還那样……
她以前不知道李四儿脾气的时候還同情過她,因为觉着她多半也是身不由己,先前被迫嫁给了一個老头当妾室,后来又被隆科多抢了過去,但凡她要是個软弱脾气,只怕早就被人害死了——可在认识了李四儿以后,她对李四儿的同情就完全沒有了。
自己命苦难道就要把自身所受的磨难转移到别人的头上嗎?隆科多的原配福晋又做错了什么?
就像她以前看《水浒传》的时候,她也是同情過潘金莲的,一個被卖进主家的丫头,长得漂亮又有才艺,被主家玷污了,夫人气不過把她卖给了武大郎,可怜嗎?可怜,可后头杀人就是错的,前头再可怜也不值得原谅。
這会儿云烟說起隆科多的福晋,她倒觉得這女人真惨。
不過云烟說的也对,那是他们的家事,她管不到,也不想管。
倒是云烟,她有事情想问:“阿灵阿最近和你冲突大?”
云烟顿了顿,說是:“他一心想奔着八阿哥去。”
阿灵阿是典型的满洲勋贵的代表,当年遏必隆作为辅政大臣风光无限,虽然后头结局凄惨了点,可到底還是风光過的,把钮钴禄氏捧得满门荣耀,阿灵阿当然眼馋,也想借着這個机会重现当年的荣耀。
云烟冷笑:“就是一個蠢货。”连她這個妇道人家都能看出来皇上的意思,就他自己還沉醉在虚假的美梦裡。
该說不說的,皇上给人画的大饼实在太香了,哪怕底下明晃晃一個大坑,也总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毫发无伤地拿到這块饼。
云秀說:“该說的话都跟他說清楚。”
“都說過很多回了。”云烟叹气,“他如今一心觉得自己能耐,不爱听我的话,也就是刚刚成亲的时候立了规矩,他也不敢太放肆,我不同意的事情他也不敢做,所以才好些,要不然,我都想和离了。”
省得自個儿被蠢货带偏了路。
云秀這下子不知道该說什么了,末了,只能添了一句:“要是日子過不下去,离了也可以,左右家裡也不是养不起。”
云烟嘟囔了一句什么,云秀沒听清,她已经偏過了头,眼裡含着泪。
隆科多家裡的后续還是胤禛回来以后和云秀說起的。
云秀本来還觉得奇怪,胤禛這会儿忙成這個样子,哪還有時間掺和别人的家事,听胤禛說起来才知道,原来是佟家欠了银子,他去催债去了,正巧碰到隆科多在家裡。
“本来我是想让佟家還银子的。”结果估摸着是他這段時間的作风吓到人了,知道他要去以后,佟国维直接躲出去了,连带着福晋也跟着出去了,整個府裡头也就只剩下了隆科多。
他倒是痛快,毕竟胤禛先前已经去過了钮钴禄一族,阿灵阿都痛快還钱了,虽然是福晋還的,可到底是還了钱的,佟家還想着和胤禛多亲近,不然连带着隆科多也出去了,哪裡会刻意留下一個人。
只是给银子总要开库房,别人家裡头都是福晋掌着中馈,隆科多家裡却是李四儿出来清算的银子。
胤禛的性子外头都是出了名的,他为人正派,他的兄弟们在外头多少都有宠妾灭妻的名头,他沒有,虽然府裡头有了侧福晋,侧福晋還生了不少儿子,可屋裡头拿主意的還是四福晋。前些时候有個大人家裡出来接待的是侧福晋,都叫他甩了脸色。
這会儿隆科多就跟不知道似的,仍旧让李四儿出来了,還說:“真要论起来,咱们两個還是舅侄,肯定不会为难你,银子早就备好了,您請。”
胤禛不大喜歡李四儿,她和隆科多一样跋扈,当即问了一句:“您福晋不在家裡头?”
他眼睛多尖?立马就看见李四儿脸色变了,所以接下来他们两個說了什么胤禛都不信。
“我出了府就叫人去查了,隆科多的福晋根本沒病。”胤禛脸色冷冷的,“是被关起来了。”不仅关起来了,李四儿還效仿了吕雉,将福晋当成了戚夫人。
只是這個太過血腥,他怕吓着姨妈,就沒說。
云秀愣住:“這样也行?”转瞬,她就想起来了,這会儿的衙门還真不顶事儿,管管普通旗人還行,倒是也能管管闲散王爷,可像九龙和隆科多這样大权在握的人,衙门還真就管不了什么。
更何况民不告官不究,隆科多府裡头的人都是家生子,谁会想着给一個失去了权势的福晋平反?
還不是隆科多和李四儿說什么就是什么。
云秀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看向胤禛,胤禛正捏着自己的大拇指,這是個和他皇阿玛差不多的动作,只是康熙做這個动作的时候是在怀疑,胤禛则是在思考。
云秀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情,扭头忽然想起了姐姐說過的话,她不会插手太多胤禛的事情,哪怕他再信任她,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起了姐姐的话。
后背有着些微的潮意,她总觉得自己忽然很紧张,這件事情被胤禛知道了,可云秀总觉得,他并不会做什么,相反,這会是他拿捏隆科多的把柄。
胤禛现在是弱势的,比起大阿哥和太子来說,他沒有足够强硬的母家,也沒有能够支撑他的足够的权力,只能自己去寻觅机会,他现在身边的支持者甚至比不上胤禩。
隆科多无疑是一個很好的人选,佟家本身就和胤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康熙也有意无意地推动着他和佟家的关系,在亲近佟家這一点上,他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不過隆科多一向跋扈,他估摸着会忧虑隆科多权势過甚,反倒压倒了自己,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手裡头捏着隆科多的把柄——当一個人有了弱点,那么他就看起来再无坚不摧,也是可以一击就倒的。
云秀已经知道了他可能做出的選擇。
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這本沒有什么错。
云秀尝试让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果然沒一会儿,胤禛就低着声音說:“我想拉拢隆科多。”其实他心裡也知道,如果自己和佟家亲近,那就势必要表现出和故去的孝懿皇后十分亲近的模样,哪怕他们从小并不亲密。
和孝懿皇后亲近,面儿上就不能和永和宫太過亲近了。
一個死了的人,总是比不過活着的人的。
胤禛低着头,难得的有了一种心中羞愧的感觉。他知道额娘和姨妈最不喜歡什么样的人,外头的人都說皇阿玛对永和宫好,他自己却知道,這是额娘用前半辈子的委屈换来的。
额娘最不喜歡的是当棋子,也不喜歡作为权力的牺牲品。
胤禛总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煎熬着,觉得自己是在走皇阿玛的后路。
他是额娘和姨妈挣扎着带大的,在那個波澜诡谲的后宫裡,额娘沒了自由,沒了爱情,也被迫远离了家人,唯有姨妈陪伴着她。
他是在背叛额娘。
意识到這一点以后,胤禛几乎要說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像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想要那個位置,想要成为人上人。
佟府裡头,他知道隆科多的把柄的时候,心裡是窃喜、是势在必得的得意,唯有回到府裡,四福晋问他要不要去给额娘請安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他沒有考虑過额娘的想法。
他甚至心虚到不敢现在进宫去见额娘。
他犹豫再三,還是决定先提前问過姨妈和额娘的意见,甚至,他心裡想着,就算沒有隆科多也沒有关系,额娘最重要。
所以此刻,他低声和云秀說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拉拢隆科多。”亲近佟家。
云秀瞬间就明白了他想說什么事情。
她迟疑地看着胤禛窘迫的脸色,半晌才說:“這事儿,你得问问姐姐。”其他的事情她都能解决,但唯独這件事,她沒有办法替姐姐做决定。
胤禛說了一声好。
云秀看着他往外头走,不知怎么的,忽然感觉很冷,每個人都被动地被推着往前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权势、利益,诸如此类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老天爷是公平的,也是不公平的,想要的东西越多,需要付出的东西也就更加地多。
从前的康熙是這样,姐姐是這样,现在的胤禛也是這样的。
永和宫,云佩一個人坐着,自己和自己下棋。她以前很不爱下棋,在這宫裡头要动的脑筋实在太多了,再下棋也太耗费心神,她懒,顶多和云秀玩玩五子棋,如今闲下来了,偶尔也会和自己下下棋。
這会儿已经临到尾声了,她下的速度越发慢起来了,拿棋子在棋盘上敲着,玉质相撞,丁零当啷。
半晌,如意在外头說雍郡王来了。
云佩沒动弹:“叫他进来。”
胤禛进来,她就把手裡头的棋子盒推给他,胤禛也不說话,接過棋盒闷头下起来,你来我往,倒也下得自在。
两個人都沒說话。
云佩在心裡头琢磨着他的来意,前些时候她已经叫人给胤禛送了信,叫他不用太過频繁地进宫,胤禛应下来了,隔了沒两天又进来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不主动开口,云佩也不会主动问,顺道儿磨一磨他的性子。
等最后落下一子,胤禛才开了口,說的话和之前在云秀跟前說的一样:“儿子想着一定要问问额娘的意思。”
他拿棋子的手微微颤抖。
云佩看出来了,她想了想,轻声說了一句好。
胤禛倏忽间抬起头看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能這么快就做下决定。
云佩当然知道他這個决定意味着什么,可她心裡也沒有胤禛和云秀想象中那么的有感触。甚至她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自己和皇上呆太久了,竟然好像被他影响了思考方式一样。
她在思考這件事情能够带来的利益。利益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有了佟家的支持,胤禛的机会更大一些,将来想要处理佟家的时候也很方便,一個能给他带来利益却又沒有什么威胁的母家,当然是值得的。
只是表现出来对孝懿皇后的亲近罢了。
冷暖自知,胤禛能来问她,說明他心裡是有自己這個额娘的。
她现在“委屈”自己,将来不论如何,胤禛都会记着這一天自己所做的這個决定给他带来了怎样的利益。
云佩低着头,棋子上是温热的触感,她沒看胤禛的脸,她自己是笑着的,只是心裡,忽然想起了康熙。
他们两個越来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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