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二月初四日,坤宁宫。
钮钴禄氏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满宫裡几十号人路過主殿的时候都如同死水般沉默,整個宫裡头的生气都被抽空了。
如意坐在桌前默默垂泪,只是她又不敢哭出声叫主子听见,只能一边哭一边偷偷地擦眼泪,正好儿就让进来的朱广新给看见了。
康熙還是给钮钴禄氏留了面子,当日查出是朱广新帮着她窥伺帝踪,也沒立即把人关进慎行司,反而顾虑着钮钴禄氏的身体,让他照常伺候着,也不许他透露一点风声,更不能朝宫外探听消息。宫务早在皇后病了以后就挪交给了佟贵妃,他被拘着不能在外行走,只能安心呆在坤宁宫裡。
這会儿,他就跟如意說:“你哭什么?還沒到咱们哭的时候呢。”
如意委屈:“真到了哭的时候,只怕都来不及了!”
朱广新說:“所以啊,咱们得给自己找好后路。”他远远地看着坤宁宫外的长街,“宫裡头的主子那么多,总有一個需要咱们。”
好歹也共事两年了,他說:“我是沒什么出路了,往后是死是活都不一定,可你還有前景呢。”
如意问:“我是真想不出来,好歹跟了主子這么久,难不成還要去和那边那個共事不成?那我還不如到那些個冷宫裡头呢。”
朱广新說:“何至于就要到冷宫裡去了?以你的资质,找個热炕不行?”
如意疑惑:“宫裡头還有别的热炕?”
“怎么沒有?”朱广新眯着眼,“如今宫裡头炙手可热的宜嫔,不然就孩子多的荣嫔?”
如意摇头:“宜嫔跋扈,荣嫔多子是沒错,却渐渐失了宠爱,更何况她還养過太子,和咱们宫裡头也算是有過龃龉,不算什么好地方。”
见她個個都拒绝,朱广新才微微笑了起来:“我倒是有個好去处,只怕你不敢去。”他指了指承乾宫的位置。
如意本来开始想的是佟贵妃,后来觉得不对,自己最开始就把佟贵妃排除在外了,他怎么会提起佟贵妃,后来才想起来,承乾宫裡头還住了一個乌雅贵人:“你是說她?她空有宠爱,虽然如今肚子裡有孩子,却注定要抱给佟贵妃养的。”
朱广新叹口气:“所以我才說她是最好的去处!”他朝门外說,“姑娘进来吧!”
如意一惊,就见云秀推门进来:“谢谢朱总管替我引荐。”
她目光落在如意身上。如意也算是熟悉的面孔了,皇后身边好几個大宫女,她虽然不是权势最大的那個,比起其他那些宫人,也是颇为出色的,這会儿她也很稳重:“云秀姑娘。”
云秀朝她笑笑,紧跟着說:“時間紧,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如意還要办差事,拢共就這么小半個时辰能說话。
“选我們宫裡头,有几样好处,我同你說清楚,来不来都看你。”她掰着手指头给她细数,“這头一样,我們宫裡头都是些小宫女,我名头上是大宫女,可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全占了我和姐姐的亲缘关系,所以,你来了,就有话语权。”到了冷宫裡头,老人排挤新人,她未必還能像如今這样有好日子。
“第二,我們宫裡头還是有几分宠爱的,不比那些冷灶,如今宫裡头能和我姐姐分宠爱的,只有宜嫔娘娘。”才刚如意就已经說了,宜嫔跋扈,未必容得下她。
“第三,我們主子马上要生育了,不论是皇子還是公主,总有一样能叫皇上惦记着。”皇上重子嗣,哪怕往后姐姐失了宠,她也能靠孩子立足,就像是布贵人一样。
說到這裡的时候,如意已经隐隐有些心动了,可她還有一些犹豫:“贵人如今也不過是寄人篱下,還是佟贵妃宫裡,恐怕……”
云秀笑了笑:“這就是第四点了,我們主子的孩子抱给了佟贵妃,只要她沒有孩子,小主子就是承乾宫未来唯一的主儿。”
“第五。”云秀话音裡带了点诱惑,“谁会永远寄人篱下呢?孩子被抱走了,我姐姐心裡头多少不好受……”
如意眼前一亮。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云秀会来找她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的主子是钮钴禄氏,自然心裡头不愿意和佟贵妃亲近,不喜歡乌雅贵人是因为觉得她是佟贵妃的人,可现在云秀說,佟贵妃想抱养乌雅贵人的孩子,她心裡头是有怨恨的。
也是啊,她都已经是贵人了,离嫔位只有一步之遥,马上就能把自己的孩子养在宫裡,为什么要被别人抱去?她心裡不爽快,自然会针对佟贵妃,只要有一切机会,都会選擇扳倒佟贵妃!
主子已经病入膏肓,眼看着就要沒了,再也沒法和佟贵妃斗了。
如意不想让主子就這样带着遗憾去了。
她的表情逐渐坚定下来,对云秀說:“我可以去,只不過,我的主子永远都是皇后娘娘,這一点不会改变。”
云秀当然点头。她要是心裡头装着别的主子也就算了,钮祜禄皇后……倒也无所谓了。
朱广新亲自把云秀送了出去,临走的时候,云秀问他:“朱总管当真不为自己争取一下?”
朱广新微微一笑:“再争取也沒用啊,我犯了皇上的忌讳,要是能留一條小命都是我烧香拜佛了,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给宫裡头這些人找点好去处。”
這下子云秀也沒法安慰他了。
云秀坐在云佩边上,陪着她一块儿做小枕头,软乎乎的枕头裡塞了棉絮,外头也是棉布做的,针脚都细细密密地缝在了裡头,以防会硌到脑袋。這是给肚子裡的孩子做的小枕头。婴儿头骨软,枕太硬的枕头脑袋就会扁平。
一边做针线,一边聊天,云秀說:“過两天是太皇太后的圣诞,也不知道宫裡头会不会办。”
云佩摇头:“前朝可能会庆祝一下,后宫就算了,皇后病成那样,太皇太后又是再慈爱不過的,肯定不会大办的。”
說的也是。
云秀想了想,又說起如意的事情来:“她在皇后身边并不算出名,平日裡头也大多都是不和其余人来往,既不打眼,又有能力,我請了朱太监和干爹帮忙运作,到时候就让她到咱们宫裡头来。”
云佩轻轻皱眉:“只怕這样你還平白欠了人情,回头可怎么办?”
云秀說:“欠就欠吧。”她心裡其实也有想法的,就跟她和如意說的那样,云佩将来就是德妃,可她就占了德妃身边一個大宫女的位置,另外司药她们三個也实在太過稚嫩了些,支撑着现在的摊子還不算难,等到云佩升了嫔位,她们這几個人能拎出来独当一面的人太少。
她不会以身犯险,而且她是现代人的思想,和纯正的古代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一直用她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問題,說不定就会给姐姐带来灾难。
有如意在,就相当于多了一根定海神针,事情有商有量的来,才不至于除了太多的差错。
正說着话,就见司药从门外进来:“主子,皇上去了坤宁宫。”
云佩点点头。今儿是初五,逢五逢十都是皇上去见皇后的日子,上一次沒去是因为朱广新的事儿闹的,如今皇后病着,再不该去,也得去了,否则不像话。
姐妹两個听過就忘了,也沒放在心上。
结果到了晚上,她们就听见正殿那边摔了好些瓶子。
云佩打发司药去悄悄打听。
沒一会儿就明白了为什么——听說皇上在坤宁宫呆了许久,虽然不知道皇后和皇帝說了什么,可皇上出来的时候,脸色分明就转晴了,甚至還叫人给故去的遏必隆大人扫墓。
也难怪佟贵妃生气。
云佩和云秀面面相觑。
要云秀說,佟贵妃這是何必呢,皇后都是要死的人了,难不成活人還能比不過死人不成?她這样不满,知道的都說她是和皇后過不去,不知道的還以为她和皇上闹别扭呢。
左右這也不关她们的事儿,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佟贵妃生气了,承乾宫的气氛就越发紧张起来了。在這种情况下,云佩就沒法儿去叫御膳房准备好吃的了。
也幸好高太监那裡好似听到了风声,不用云秀去,他也叫小顺子妥妥帖帖地将东西准备好了再送過来,偶尔云秀也能收到小顺子的孝敬。
小航子私底下找過云秀,說是小顺子有個同乡,一直在宫裡头叫人欺负,如今還沒找到去处,他着急得不得了,想着问问主子這裡還缺不缺人,也不用叫她做什么,扫扫地都成。
云秀想了想,沒应下来,只叫了小顺子进来,给了他二两银子:“你放心,保准儿替她找個好去处,如今先叫她呆着不用急,你往日裡也和她少来往些,别叫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展眼又是几天過去。
這几天康熙倒是沒到后宫,要去也是去皇后那裡,也不知道那天皇后和他說了些什么,如今两個人瞧着,倒是比钮钴禄氏才进宫的时候情分更真些。
二月二十六日巳时,云佩才刚起床,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就听见大丧的钟声响彻整個紫禁城,沉闷而恢宏的钟声敲在了众人的心头上。
云佩一怔。
云秀也愣住了,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细细地听那道钟声,還沒来得及反应過来。
门外一溜穿着孝服的小太监跑過去,拍着掌,喊着皇后殁了。脚步声混着钟声,顺着风吹出去好远。
云秀仓皇回头,就看见姐姐扶着梳妆台站着,与她說:“去取素淡的衣裳来。”
前头皇后病了,她们做衣裳的时候就有意识地做了素净的衣裳,如今正好合用。
等满宫都换好了衣裳,才有小太监過来說:“皇后停灵在坤宁宫,皇上說如今正值三藩之乱,丧礼不宜繁杂,一切从简,請娘娘们晚上往坤宁宫服丧。”
明日入坤宁宫哭灵,今日也不能和往常一样了。云佩吩咐宫人将那些华丽的摆设都撤下去,换成了简单的,就在宫裡头坐着,等着听外头的消息。
外头的消息一波一波的来。
先是太皇太后的仪仗到了乾清门,想要入坤宁宫哭灵,可她是长辈,哪有长辈为晚辈哭灵的道理?康熙婉拒了许多次,太皇太后沒办法,只能回了慈宁宫。
把太皇太后送走以后,他就得叫人去安排那些前来举哀的诸王、贝子等,命妇则直入坤宁宫,由佟贵妃招待。
云佩带着云秀到坤宁宫的时候,佟贵妃正好把命妇们安排下,在和荣嫔她们抱怨:“可累到我了,你们不知道,那些個命妇,加起来得有好几百個,公主王妃都得我来招待,人人都要說上两句话,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嘴上是抱怨,眉头却飞扬着。
云佩进门的脚一顿,沒多久又平静地去了位置上坐下。
其余嫔妃听在心裡,也知道佟贵妃這是在炫耀,从来针锋相对的皇后沒了,往后宫裡头就是她一家独大,就是看在她和皇上同族的份上,往后說不定也是有皇后位置的。更遑论皇上已经把宫务大权交到了她的手裡。
她们心裡头想法再多,也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只是也忍不住叹气。
人沒了才知道钮祜禄皇后的好,她不爱在后宫裡头争先,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往后做主的换成了佟贵妃,她们的日子可就不好過咯。
心裡头這么想着,哭灵的时候也难免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停灵的内殿裡头点了香,乌烟瘴气的,云秀陪着云佩就坐在白布和稻草铺成的地帐上,天還有些冷,早上又起了雾气,将身下的稻香浸湿了,连带着底下的布都湿哒哒的。
眼前就停着孝昭皇后的棺椁,嫔妃们哭哭停停,偶尔休息的间隙裡停下了互相看一眼,和人对上了眼,就哀哀地挤出来两滴泪,好似這样就能让躺着的钮钴禄氏看见似的。
云秀沒抬头看他们,她眼裡只盯着云佩,過了一小会儿,她就忍不住和云佩咬耳:“姐姐要不要换個地方坐?我看你坐着的那块儿地方都快湿透了,可别染了潮气。”姐姐肚子裡可還怀着雍正皇帝呢。
虽說他应该能平安生下来,可也沒道理就這样叫姐姐遭罪。
云佩轻轻动了动脚,坐久了腿都麻了,可她也不能就這样真的动,内殿裡头跪着的内命妇太多。
她们這些后宫嫔妃在最裡头,佟贵妃第一,后面按照位分依次拍下来,云佩也是头一回才发现原来后宫還有那么多提不上名字的庶妃,乌泱泱地就跪在她后头。
迎着云秀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
到了巳时末的时候,开始有宫人来引着她们去轮流出恭。一次五個人,布贵人和她位分近,俩人是一块儿出来的,才刚出了门,她就扶住了云佩。分明自己也有些踉跄,她却先问云佩:“你累不累?”
云佩含笑拍拍她的手:“不累。”腿有点酸疼罢了。
恭所是临时搭起来的,就在坤宁宫的后殿,拿水泥墙砌的,略微有些简陋,不過她们也顾不得了,憋了一早上,赶忙进去痛痛快快地释放了一场。
云秀她们来的时候就带了自個用的杯子和换洗的衣裳,连忙帮着云佩换了,早有机智的小宫人捧了点心和茶過来:“御膳房才送来的,還热乎呢,贵人用茶。”
云佩早就饿了,好歹吃了两块点心,又不敢多喝水,硬咽下去的。
两块点心下肚,她才感觉整個人都活過来了。
云秀问宫人:“什么时候摆膳?”
结果宫人說:“還不知道呢,贵妃主子沒安排好。”
云秀窒息了一下。宫裡头這会儿来服丧的都有几百号人呢!到了晚上命妇们才出去,难不成這一天只叫她们吃两块点心不成?這是守灵還是殉葬呢!
看她有怒气,云佩拉住了她:“佟贵妃也是头一回接手這样大的事情,有些差错也难免,许是過会儿就好了。”
果然,她们才在這裡做了一小会儿,佟贵妃匆匆忙忙就過来了,叫御膳房紧赶慢赶地分批准备饭菜。
好在她遗漏了,御膳房可沒忘记,一直准备着,這会儿佟贵妃问起,立时就能把饭菜端上来。
云佩也是运气好,正好到她這会儿佟贵妃就安排上了,也能安心吃一顿午膳。不然等她的休息時間到了,再想出来吃饭就得等到后头的命妇们吃完才能有。
佟贵妃安排好事情以后扭头就看到了云佩,顿时皱了皱眉。
云秀抬头就看见佟贵妃走過来,许是因为云佩怀孕的缘故,她对云佩很和气,几乎用着温柔的语气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這肉麻的语气让云秀起来一阵鸡皮疙瘩。
可云佩脸色還是正常的,她恭敬地蹲礼:“托娘娘的福。”
佟贵妃看着她的肚子,想了想,說:“你毕竟有身子,头三個月是正要紧的时候,不可疏忽,這样,每隔半個时辰就叫你身边的宫女扶你出来散一散。”交代好了人,她又想到那些二品命妇裡好似也有孕妇,匆匆忙忙就走了。
多少也是個便利。云佩安心接受了。
沒一会儿,御膳房就把饭菜送来了。皇后崩了,宫裡头服丧要吃三個月的素,所以送来的都是素菜,灵堂裡又是人挤人,味重一点都叫人受不了,那更是往清淡裡头做。
送到云佩跟前的就是清汤白菜、腌菜炒燕笋這样的东西,再加一盒小菜。
云佩叫司药伺候自己,催着云秀去吃饭,等云秀吃完饭了俩人再换過来。
吃完了饭就得继续回灵堂,她才刚出门,小航子就過来了,拉着云秀悄悄說话:“姐姐,才刚乾清宫来了個小太监传话,說是灵堂裡头都安排好了,叫主子放心。”
云秀愣了一下:“什么安排好了?”
小航子摇头說不知道。他一個太监,只能等在外头,根本不知道裡面的事儿。
云秀打发他:“主子换了衣裳下来,你去找司香,叫她送到浣衣局去,再备两套新衣裳来,挑颜色素净些的。”小航子应下来,转身准备走,又被叫住了,“等会,叫她白日裡好好睡一觉,到了晚上来替司药。”
云秀交代完了就进了灵堂,她還要看一看所谓的安排是什么。
结果到了裡头,走到云佩跟前,她才看见云佩身下垫了個软垫,她们呆着的地方靠近墙边,墙边上就放了一個软枕——和之前云佩贡献出去的那個软枕差不多样式。
云秀悄悄過去,问云佩:“才刚小航子說有了安排,我還当是什么,原来是借花献佛。”這献的還是采花的人。
不過好歹有用就是了。
云佩把坐着的垫子让了一点儿出来给云秀,也不知道是不是乾清宫那边儿知道她会给妹妹让位置,给的這垫子特别大,恰好能坐下两個人。
云秀坐到了垫子上。
垫子是软的,更让她惊奇的是有一股腾腾的热气冒上来。
本来這一块儿地方垫着稻草有沉沉的水汽满上来,云秀還担心在這裡坐久了寒气侵袭身体,已经叫了司香回去熬些姜汤過来,准备让云佩热热地喝下去暖身子,结果司香還沒来,反倒那边先送来了垫子。
她有点好奇這东西是怎么弄成的,就听见云佩說:“我从前当宫女的时候,宫裡头就会备這些,有些主子爱念佛,不管真心還是假意,总要做個面子情,跪着读经的也不在少数。跪得越久显得心越诚,可宫女们哪敢让主子跪那么久?就备這么個东西,好歹疏散疏散。”
中医裡头就常有针灸、拔罐、热敷之类的,去除体内的湿气,這垫子的功效也差不多。
云秀轻轻嘀咕:“還算他有良心。”
“什么?”
云秀回神:“沒什么!姐姐好好坐一会儿,我去瞧瞧司香来了沒有。”她說完就悄悄出了门,穿着孝服混在一堆来往的宫女裡头也不打眼。
云佩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往前是一目白,往后也是一目白,哭声震天,倒是比皇后进封那一天還要气派,只是云佩心裡想啊,這屋子裡头坐着的人裡头,哭天抹地的,也不知道有几個真心。
只是這样的情形,看着难免叫她寒心,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生前再受荣宠,死后也只剩下长眠。
钮祜禄皇后也不知死的时候心裡在想什么,她进了宫就是個孑然一身的人,遏必隆的女儿,鳌拜的义女,這身份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剧,死得早,也算是解脱。
偌大的宫廷裡,也只剩下她们這些活着的人還在挣扎着。
二月的天气還有些冷,云佩将自己缩进了宽大的孝服裡,默念着地藏菩萨经。
沒一会儿,云秀就进来了,手裡拿了一個小葫芦,就藏在衣服裡头,别人不掀开衣服细查也看不见。
葫芦裡装着姜茶,辛辣刺鼻,却能驱寒,喂了云佩喝完,她又把葫芦藏起来。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這一日的光景還长着呢。
乾清宫裡,康熙正在批奏折。
张英站在下头,问起大行皇后的丧礼。康熙想了想,說:“吴三桂动作频频,如今不宜奢靡铺张,国库裡的银子不多了,留着做边界的军饷吧。”他写了两個字,又說,“那些個在外征战的将领们不必叫他们回京奔丧了,照旧在外头抵御强敌。”
张英应下,過了一会儿,上头沒有声音,他难免在心裡忖度着皇上的想法。
要說皇上和钮钴禄氏有沒有感情,這外头的人都知道,多半是沒有的,毕竟也才相处了一年,更何况他们這些经历了除鳌拜的大臣们,自然也对康熙心裡头的想法心知肚明。
可前些时候皇上的举动也叫他们意外啊。遏必隆全家都下了大狱,死的死散的散,活在這世上的只怕也找不出几個了,皇上還叫人去祭奠,這就叫人有点想不通了。
或许是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康熙在上头开口:“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满洲大臣们的支持很重要,总不能内忧外患。”正是因为要抵抗吴三桂,他才会在去年立了钮钴禄氏为皇后,以此稳住满洲大臣们,获得他们的支持。
张英這才恍然。
還沒等他說什么,康熙又问:“正月裡头和你商议的开博学鸿词科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博学鸿词科是康熙想出来的能最大限度提升汉人参与政事的办法,前面满清入关得罪汉人太狠,许多的文人志士以满清为恨,選擇了归隐山林,到如今,朝廷裡头的汉人官员也并不多。等到他借着满洲大臣们的手收拾了吴三桂,就得再次削弱满洲势力。
這,就是他的平衡之道。以满治汉,以汉制满。
后宫,亦是如此。
张英在底下回话:“考试時間定在了明年三月,由外省二品大员互相引荐,也广纳学子,如今进度還算不错。前朝有大儒顾炎武,虽不曾亲至,可咱们的人去问询過,他也不阻拦自己的弟子参加。”
康熙点头。
手头的政事处理的差不多了,他丢下笔,還沒开口,梁九功就从外头进来:“主子,事儿都办好了。”
张英正疑惑是什么事,就听康熙說:“她還怀着孕,皇嗣为重,叫贵妃多加照看。”他瞬间就明白了,原是交代后宫的事情,如今宫裡头還怀着皇嗣的,也就一個乌雅贵人吧。
他不敢多加探听,悄悄下去了。
康熙叫人收拾东西,扭头說:“走吧,去看看皇后。”
云秀刚准备陪云佩出去——虽然佟贵妃說了云佩能半個时辰出去一趟散散脚,云佩也不肯出去多次惹别人的眼,只有到了身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出去一趟。如今正好過了一個时辰,云佩有些腿酸,叫云秀扶着她出去。
才走到门口,就碰见了前来祭奠的康熙。两拨人正好在门口撞上,云佩戴着的白帽正好从头上滑落下来,就叫康熙看见了。
云佩抬头,又低下头:“皇上。”
她的腿有些酸软,蹲下去的姿势虽然标准,却难免有些摇晃。
梁九功站在康熙背后,隐约冒出来一個念头——难怪都說女要俏一身孝呢,瞧瞧乌雅贵人,穿着一身白,這么近的距离,看起来格外清秀可人,我见犹怜啊。
等想完了,才意识到自己這個念头在皇后灵前颇有点不尊重,顿时收起了所有的心思。
可显然康熙是看见了她的,也瞧见了她摇摇欲坠的动作。他望了望灵堂裡头,问:“不是叫你隔一段時間就出来散散么?”
她们在门口挤着实在不像话,云佩快速回答:“佟主子心善,交代了人照看奴才,只是奴才想着皇后去了,她生前对奴才们和气又好,总要好好送一场。”
康熙先是一怔,然后哦了一声。也不再和云佩說话,径直进了灵堂。
才刚进来,佟贵妃就迎過来,她目光在门口晃晃,问:“万岁爷和谁說话呢?”孝服遮住了人影,她看不出来是谁。
康熙表情淡淡的:“沒谁,這边怎么样?”
佟贵妃就牵出一抹笑:“都妥当安置了,不会出什么問題的。”她想叫表哥夸一夸她的才干。可康熙看着她脸上的笑,心裡忽然有些不大舒服。
虽說是他刻意叫佟贵妃和钮钴禄氏互相制衡,可钮钴禄氏已经沒了,佟贵妃再高兴也不该在灵堂上露出笑的模样。他再看佟贵妃的脸,就瞧出来佟贵妃脸上擦了粉,這香粉敷在脸上,看着格外得明显——要是真在灵堂上落了泪,這痕迹也不能一点也沒有。
他又想起刚刚撞到出门的云佩,一点脂粉未染,脸上的哀戚也真,心裡头忍不住地就把她和佟贵妃放在一块儿对比了一下。
比较完了才意识到這样不太好,又轻轻放下了。
佟贵妃已经亲自捧了香過来:“万岁爷。”
康熙接過,认认真真给钮钴禄氏上了一炷香。
站在他這個位置,只能看到黄布纠缠的棺椁,裡头的情形一点不见。他看不到钮钴禄氏,只能听到佛经诵读之声,应着喇嘛们魂幡响声,心裡那一点愧疚忽然就升腾起来了。
人一死,一切過往也都如云烟散了。
他想起二月初五那天,钮钴禄氏叫人去乾清宫請他,他因为朱广新禀报的事情心中不豫,還是先去了太皇太后那裡,被太皇太后劝了两句,才怀着不高兴的心思去了坤宁宫。
那会儿钮钴禄氏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见了他也不行礼,只闷声问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到這会儿還记得。
她问:我知道皇上是为了满洲勋贵的势力才要我进宫,我曾怨恨過,后来也释然了,如今只想问您一句话——您后悔過嗎?
說完也沒等他回答,径直背過了身。
后来康熙一個人在坤宁宫默默坐了许久。
如今,他站在這裡,想起了那句话——后悔嗎?
不后悔的。
帝王之术,想要坐稳大清的江山,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宗、多尔衮等人大肆屠杀汉人,冒着全天下的骂名登上了帝位,世祖皇帝四岁登基,为了坐稳满人的天下,后宫一度全是蒙古妃子,后来又冷落她们。他登基的时候,有太皇太后辅佐他,他却也不能完全听从祖母的话,因为祖母是蒙古出身,而他要压制蒙古。连如今后宫裡的几位蒙妃,也大多都只是出身于亲近他的博尔济吉特氏。
只有坐到這個位置上,他才明白,這一辈子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舍弃,也有太多的东西要他全力以赴。
钮钴禄氏问他后不后悔。他能斩钉截铁地說出不后悔。
他唯一剩下的只有愧疚。
那柱香笔直地插在了香台之上,青烟袅袅升起,遮住了灵堂上挂着的钮钴禄氏的画像,模糊不清。
康熙上完香就转身离开了。
他沿着坤宁宫长长的廊子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殿。
到了跟前才发觉不合适,這一块儿大多都是前来举哀的命妇们,万一冲撞了哪個都不好。正要转身出去,就听见一個耳熟的声音。
“司香,你替我换双鞋。”
紧跟着是那個叫司香的宫女的声音:“哎呀!主子,您這膝盖怎么都青了。”
云秀也听见了司香的声音,连忙低头去看云佩的膝盖。她天生的皮子白,又总是磕磕碰碰的就容易留下痕迹,這会儿膝盖上头青了好大一块儿,看着格外明显:“這是怎么弄的?”
云佩把衣帘放下:“沒事儿,也就是那垫子裡头放的东西硌着了。”那种常有热气散出来的垫子裡头都是塞了加热過的圆石子,又拿布头紧紧裹着,好让热气沒那么快散,她把那垫子垫在身下,時間长了,哪怕底下有布,也将膝盖膈青了。”
這下子云秀就沒法說什么了,总不能把那垫子给抽掉不是?那垫子虽然硌人些,好歹有热气儿,云佩怀着孕,最怕的就是着凉受冻。
她想了想,說:“不然我给姐姐做個‘跪得容易’吧,如今才二月裡,天气還冷,咱们穿的衣裳還多,外面再套了孝服,谁也看不出什么。”
话音才落,就听见外头有人问:“什么跪的容易啊?”
云秀一惊,扭头去看,才发现是康熙:“万岁爷。”
康熙叫她起来,自顾自地去看云佩的腿:“衣裳撩起来我看看。”
云佩脚往回缩了缩,不肯掀。
康熙瞅她一眼,面不改色:“都看過多少回了,這会儿又羞什么。”
云佩面色涨红,恼道:“皇上!”
她不动,康熙自個儿蹲下身掀起了她的衣裳。裤腿往上一捋,那片青紫的痕迹就露了出来。他将手放上去:“疼嗎?”
云佩摇头。坐了那么久,腿早就麻木了,再疼也感觉不到了。
康熙想了想,对梁九功說:“去,拿药酒来。”
堂堂乾清宫大总管,被指使着去拿一瓶药酒,他也沒生气,乐呵呵地就去了,沒一会儿就亲自捧了回来。
康熙本想着叫人帮她擦,可一看周围,都是女人,手劲儿想来也不够大,又不能叫梁九功這些個太监动手,便亲自抹了药酒替云佩揉腿。這药酒是好东西,只要拿狠劲一揉,過一两天就能完全散了。
他从小儿就跟着骑射师父练箭、学习武艺,一身的力气非常人能比,才揉了两下,云佩就红了眼睛。
“你哭什么?”康熙還好意思问。
云佩揪着衣服,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就偏過头,過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個“疼”字。
“娇气。”
嘴上這样說,他手上還是放缓了力道。
云佩一双腿本是青的,這会儿被他這么一按一揉,从裡到外都成了一片红,像是艳丽的海棠花,娇娇怯怯。
康熙目光一滞,又面不改色地替她又揉了几下,然后将她的衣裳又放下,說:“既然腿不舒服,就回去吧,晚上你不用守灵了。”
云佩整理衣服的手一停:“這样不好吧。”别人都在,她却例外,总要受人非议的。
康熙却說:“天下都是我做主的,我說什么就是什么。”說完,好似觉得自己這样的语气有些狂,他又补充一句:“更何况你如今有身孕,也才一個月,头三個月最要当心。”
他這样說,云佩也就应下来了。
這会儿已经是下午,等会就是用晚膳紧跟着守灵的时候了,云佩也不用再去,想了想,干脆准备回宫。
康熙這会儿沒什么事,干脆送她回去。
承乾宫就在坤宁宫边上,云佩怕被人看见不好,专门从偏殿走的,過一個夹道就能到。
夹道上落了雪,虽然宫人们扫清了落雪,也還是有些滑脚,康熙沒叫步辇跟着,又怕云佩摔了,干脆牵着她的手走在夹道裡。
细雪纷纷,云佩看着阴沉天空之下的红色宫墙,心裡滋味难辨。
她不知道康熙心裡怎么想的,也不是很想知道,這样自欺欺人一般過着日子,总不会比爱着這個人却只能看着他三宫六院差了。
两個人沉默地走着,云秀就跟在后头,梁九功正和她搭话:“姑娘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云秀知道他是個人精,這话也不敢立马应,只推辞:“我能有什么大事,還能劳动谙达您?那不是大材小用么!”
梁九功笑眯眯的,朝着前头使了個眼色:“往后姑娘能用到我的时候還多着呢!”
云秀跟着他的眼神往前看,云佩正在偏头和康熙說话。
“万岁爷看着像是有心事?”总不能叫两個人一直這么沉默着吧,云佩想。
康熙却沒反应,等把她送到了承乾宫的门口,他才叹了口气似的說了一句话:“最近觉得有一点累,又不算太累,总觉得自己能坚持下去,却又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冒出来打乱朕的节奏。”
他說的沒头沒脑的,云佩半天也沒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好在康熙也沒指望她明白,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朕在外头看着你。”
云佩被他推动着要跨进门,都抬起腿了,才想起云秀每回過這個门槛都嫌绊脚,她下意识地回头。
丧钟再次敲响,两宫离得太近,很受声音的影响,墙头的白雪扑簌簌地落下来,伴着沉闷的声音砸在地上,唱灵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坤宁宫裡顿时哭声震天。
她和康熙离得這样近,近到好像能听到他說的任何话。
可那哭声一起,就叫云佩想起了故去的钮祜禄皇后,也把他的话音盖住了。
他们又仿佛离得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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