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她想了想,觉得這事再怎么猜测都不如她去问過本人来得合适。
只不過,在去之前,她有一個疑惑:章佳氏,這個姓氏颇有一点耳熟,是不是康熙哪個儿子的母妃来着?
她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一下午,才猛然想起——十三阿哥胤祥的母亲,就是章佳氏来着。胤祥,常务副皇帝的母妃,四阿哥胤禛的好兄弟啊!
小四后来众叛亲离,身边也只剩下了胤祥這么一個兄弟,后来连胤祥也早早去了,他也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今,云秀才意识到,原来那個与自己交好的章佳氏竟然就是歷史上的敏妃。
自从穿越以后,她的脑子裡头關於清朝的事情已经越来越模糊,几乎只剩下了一点点九龙夺嫡的结果,那些看過的电视剧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连名字都不记得,更别說其中的剧情。
她恍惚了一阵,司南還以为她怎么了:“姐姐?”
云秀朝她摇头:“我沒事,還有一個消息是什么?”
司南說:“吴三桂反了!”
云秀這回是真的惊住了,章佳氏的事儿還真沒這事儿重要!吴三桂叛乱影响的可是万千百姓。
可惜司南了解的內容不多,听到的也是模糊的消息。
一直到了晚间,康熙来了云佩這裡,她才明白了具体的事情——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祭天称帝,建号“大周”。
康熙提起這事的时候却并不十分愤怒,甚至隐约带着笑意:“去年尚之信携广东投降,三藩就已经开始穷途末路了。”尚之信是尚可喜的儿子,去年尚可喜高龄72岁,尚之信受到了吴三桂的蛊惑发兵叛乱,围困了自己父亲的府邸,這样一個不孝不义不忠的人,康熙想要收复广东,也只能勉强接纳他。
云佩不懂政事,但看他心情不错,也能跟着聊上两句:“那吴三桂反叛,难不成還真觉得自己能成功?”
康熙好整以暇:“你觉得呢?”
云佩摇头:“奴才不懂這些,只知道皇上登基以来,有许多人阻挠過,可最后都失败了,想必吴三桂也和前人一样,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康熙哈哈大笑:“吴三桂自诩勇武,却還沒朕的乌雅贵人看得透彻!”
云佩看他高兴,奉承着多說了两句:“更何况,奴才在家时听祖父還提起過吴三桂,连奴才祖父都知道他的名号,想来年纪也大了,哪裡比得上万岁爷還年轻?”
康熙正色:“就算朕年纪也大了,才智谋略也必定不输给他!”
云秀微笑着把点心放到了桌上,心裡腹诽:康熙還真的挺自信的。不過在她看来,康熙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就是了,姑且不說他对后宫女人们的态度,只說政事上他的成就,擒鳌拜、平三藩、□□等等,都是功在千秋的成果。
康熙目光扫過云秀,這才注意到云佩這裡换了摆设:“你這屋子收拾的不错,就是素淡了些。”地上铺的毯子也只是兔皮的,還都不是纯白的,是几张杂毛兔子皮拼就而成的。
“脚底下踩的毯子罢了,又要常换,不用多好的。”云佩真心实意觉得是這样,用了兔子毛的,就是平时泼了茶在上头,她也不心疼,换成别的她就脑袋疼了。
可康熙显然不觉得這样有什么好的:“不知道的還以为朕亏待了你。”他扬声叫了梁九功进来,“前些时候蒙古进献的那些毛皮子给你乌雅主子找几箱出来。”
梁九功头低低地压下去:“嗻!”
過了一小会儿,几個太监就搬着三大箱的皮子過来了,梁九功鸡贼,除了皮子,還搬了许多的摆件過来,康熙带着云佩去了正屋,把云秀留下来和小太监们一块儿装饰屋子。
上好的雪白的整块貂皮,眼睛都不眨地铺满了整個房间,原先屋裡头放着的金银摆件也都被取下来了,除了太皇太后赏的那支玉如意以外,其余的全都换了新的,官窑新烧出来的柳叶瓶、锥把瓶都一对一对地往上摆,書架上头的书本来是些游记,也被摆上了些孤本传记。
挤在角落裡的游记感觉都要瑟瑟发抖了。
正屋裡,康熙看着云佩的肚子:“真希望這孩子以后能健康长久,朕失去的孩子已经太多了。”承瑞、承祜、承庆、赛音察浑、长华。提到他们的时候,康熙仍旧感到痛心,“那会儿朕年轻,宫中又被满洲大臣把持着,生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早早夭折,活不到两岁,叫朕怎么能不恨。”
所以他才有意要压制這些人的权势,实在是他们的手伸得太长。就是到了如今,宫中的满洲旧臣势力也并未全部清除。
他像是和云佩解释一样:“并非是朕厌恶钮钴禄氏,实在是她背后代表着的势力叫朕不得不防。”
云佩轻轻嗯了一声。心裡却想着,這话和她說有什么用?倒不如和亡故了的钮钴禄氏說去,心寒的又不是她。
只是如今,她的心也有些发冷罢了。
心裡正這么想着的时候,就听见康熙掂量着语气问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如今待我不像从前亲热了。”他用了我這個词,而并非是朕。才刚宠幸云佩的时候,他不過把她当做后宫裡随手可得的女人,后来巡狩途中,云佩拒绝了他的求欢,他反倒更加添了兴致,尤其是与旁人对比過后,他也隐约明白自己那时似乎有些不顾云佩想法的行为不太好。
可他从来也沒在乎過哪個嫔妃的想法。只要把人晾在那裡,過几日,那些嫔妃自己就会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改变了,从不会叫他自己去迁就她。
康熙起初也觉得云佩是這样的人,所以他也沒当回事,后来云佩不也自己来伺候他了么。可钮钴禄氏去世以后,他那天送云佩回承乾宫,丧钟长鸣,云佩回头看他的眼神那样陌生。
陌生到他的心裡一股奇怪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回去以后,他借着钮钴禄氏新丧的由头一個月不曾踏入后宫,一是确实心裡過意不去,二就是想冷静思考這种奇怪的情绪从何而来。
只是也一直沒想明白,然后就被大臣们劝着出去巡行了,在路上,梁九功提起云佩,說到了那天云佩的妹妹病了,請了太医,他才隐约明白,云佩后来折身去伺候他,并非是她觉得自己错了,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更叫他奇怪的是,他竟然并沒有因为這样的真相感到生气,反而觉得這才是云佩的脾性。若是她同旁人一样,他反倒会失了兴趣,所以他才从外头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她這裡。也更加明确了自己心裡头的想法——云佩并非就這样改变了自己,她对自己仍旧淡淡的。
康熙觉得她還在生自己的气。
少有嫔妃会和自己生气,哪怕生气也不会叫他知道,他也意识不到,哪怕是曾经的赫舍裡氏,也不敢在自己面前露出小儿女的脾气。
這叫他忍不住地感觉到新鲜。
也让他忍不住试探:“你在生我的气?”
云佩沒有意识到他的自称改变,反而心裡想着,难道她的表情和表现這么明显嗎?
“奴才……沒有。”
“你又撒谎。”康熙靠在榻上,看着她噎气的表情,“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看出来你心裡的想法。”小姑娘的想法太浅,比起前朝那些大臣们,就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一样。
云佩低着头,想了想,還是說:“奴才不喜歡那样。”她不能一直這样被动,宫裡的女人太多,康熙现在对她還新鲜,等到以后进来了更多的人以后,她沒有能让康熙记住自己的特色,迟早会被别人代替。
因此,她低着头,做出快要落泪的模样:“奴才在家裡的时候,家裡父母送奴才进宫的时候叫奴才安心当好宫女,等到了年纪,宫裡放人的时候就接奴才出去,给奴才找户好人家嫁了。”宫裡头出去的女官,虽然找不到什么高门大户,却也能寻個平头人家做個正妻,她进宫的时候也是這样想的。
康熙握着她手的动作一顿,就听她继续說:“后来奴才成了皇上的人,心裡头也把皇上当作夫君一般恩爱……”她从前真切幻想過自己的爱情,可惜很快就清醒過来了。
剩下的话她不必說得透彻,康熙自己就明白了。那天在车架上,她觉得那并不是夫妻能做的事情,而是主子和上不得台面的奴才。
可康熙說:“朕的皇后位置只有一個。”
云佩低着头:“奴才知道。”再多的话,她就不肯說了。
康熙反倒叹了口气,听她口口声声自称奴才,反倒觉得别扭起来了:“私下裡相处,不必自称奴才。”再看她低头的模样,康熙也沒办法,只能伸手捧起她的脸,果然看见她哭了,“好了,是我的错,往后不会再那样了。”
云佩见好就收,朝着他露出云消雨霁的笑,如沾水芙蓉,反倒清丽。
康熙觉得有些可惜,她還怀着孩子。
两人做不了那事,這会儿能坐着一块儿說說话也好:“過些时候朕可能会有些忙,你照顾好自己。”
云佩应下。康熙又想了想,還是沒把那句有事就去找佟贵妃說出来。他想,要是乌雅氏生了女儿,就叫她自己养着吧,儿子——還是得抱给佟贵妃。
他本不欲提起這事,结果云佩自己反倒先提起:“前些时候,佟主子送了個嬷嬷過来,說是帮我看着胎。”
她一开口,康熙就有一点心虚了。他之前想着平衡后宫的势力,所以准备把孩子抱给佟贵妃养,结果钮钴禄氏去的早,這平衡又被重新打破了。
不然就叫云佩自己养着孩子?
可這也不行,一来她的身份不够,怀孕的时候他就已经给云佩升了位分,沒有再升一次的道理,至少要再等她生下肚子裡這個孩子。
况且他已经答应了佟贵妃,君无戏言。佟佳氏也必须得有一個孩子,才能牵制住那些满洲旧臣。想到這裡,他接口說:“你住在她宫裡,照顾你是她该做的。”
云佩难免有些失望,以她的聪明才智怎么能看不出来康熙今天格外好說话,本想试探一下能否有转圜的余地,如今看来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多多想,于是,她說:“我也不知道生孩子会如何,从前在家裡,额娘怀妹妹的时候我才三岁,如今已经记不大清楚是什么样了,只是后来额娘和我提起,照顾她的奶妈很有经验,本想着我出嫁以后送她照顾我的。”
康熙說:“既然這样,就叫人传一道旨意,叫你家裡将奶母送进来就是了。”
說完话,外头梁九功传来消息,翰林院掌院学士觐见,他就从云佩這裡离开了。
云秀从外头进来:“姐姐,旁边都收拾好了。”
云佩笑着叫她坐下,与她說了奶母的事儿:“我知道你不放心姜嬷嬷,家裡头的常嬷嬷你总能放心得下了吧?”
云秀当然放心,常嬷嬷是她们家的家奴,身契都捏在她们手裡的。
她们俩確認了以后也沒和别人說起這事儿,直到常嬷嬷进了宫,姜嬷嬷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当天就跑来找了云佩,以为她是個好拿捏的主儿,哭着道:“奴婢进了主子屋裡头,還沒做什么差事呢,主子怎么就接了别人进来!這不是打老奴的脸么!”
云秀:“……”
云佩细声细气地:“姜嬷嬷這是在做什么?我不過是叫家裡送了個人进来,這事儿還是皇上点過头的,嬷嬷心裡竟然觉得不舒服么”
她說话声音越温柔,姜嬷嬷的底气就越足,气势也更甚,她心裡已经认定了是云秀替云佩出的主意好把自己排挤出去,反正不可能是主子自己心裡头的想法的。她這几天也观察過云佩這個人,是個和气的主子,从不和奴才们生气,倒是個好主子,唯一的毛病就是被妹妹给拿捏住了,云秀說什么她都应下,就跟把妹妹当女儿宠似的。
前头她既然已经接纳了自己,就不会再另外找人进来,肯定是云秀這個死丫头說了什么话叫她改了主意。
心裡琢磨完以后,她心头更恨:“主子上外头打听打听,老奴的名头外头的人都知道,主子现在又叫了常嬷嬷进来,岂不是摆明了說主子不信任老奴?叫外头质疑老奴?這让奴才在外头怎么做人?怎么和佟贵妃交代?”
云秀气笑了:“嬷嬷還說你也是老人了,难道不知道一個小主子跟前能有多少奶嬷嬷跟着?别說只是一個常嬷嬷,以后就是多出来马嬷嬷、牛嬷嬷,那都不算事!”
姜嬷嬷一噎。
她心裡头根本沒把這差事当回事儿,不過是個包衣奴才,祖上积了德爬上了龙床,又怀上了龙种,要不是佟主子心善准备抱养這個孩子,她還看不上這地儿呢!不過是個下贱皮子。
云秀早就看出来了她眼裡的轻蔑,被她恶心得不行:“嬷嬷要是不乐意和常嬷嬷共事儿呢,趁早就回去吧。”
姜嬷嬷当即冷哼一声出去了。
過了一会儿,司南从外头进来:“姐姐,她去那边了。”
云秀說:“不理她,她要是厚着脸皮回来,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把门关上,叫她在外头吹上一夜的冷风才好。”
司南忍俊不禁:“诶!”
到了半夜裡,姜嬷嬷果然灰头土脸回来了。
云秀早就料到了,她是佟贵妃派来的人,身上担着任务呢,能就這么回去?
姜嬷嬷挨了若荷一顿臭骂,這会儿只能臊头耷脸地回来了,她本想推门进自個儿房间休息,推了半天也沒推开,顿时知道是裡头锁了门,刚想破口大骂,就想起来這会儿主子们都睡了,叫她吵醒了她還要不要命了?迟疑了一下,她就不敢动了。
换成了轻轻的敲门声,同时叫那几個丫头的名字。
半晌也沒一点动静。
“這些個死丫头,睡成這么個死猪样!主子叫也听不见!”
姜嬷嬷蹲在门口,不停地打着哆嗦。
如今這天气才三月呢,夜裡头的风刮得人脸疼,她出来的时候是下午,那会儿有太阳,她一点都不冷,穿的是夹袄,這会儿北风就无孔不入,整個人都快冻僵住了。
云秀躲在屋子裡看见她发抖就偷偷笑。
云佩无奈摇头,這丫头,打小儿就促狭,刚刚偏偏不让她点灯,非在裡头看着姜嬷嬷受冻不可。
不過這人也该叫她吃吃苦头!
云秀躺在床上的时候還忍不住:“她今儿可算是吃着教训了,我看她那副面孔就来气,什么人呐!鼻子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今天吹吹风清醒清醒,等明儿休息两天,别叫我看见她那张老脸。”
說完就抱着姐姐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果然姜嬷嬷就告了病,說是得了风寒。
本来宫女嬷嬷病了都要叫挪出去的,可佟贵妃那边怎么可能放弃姜嬷嬷,只找了间空的下人房把姜嬷嬷挪出去养病。
云秀知道以后翻了個白眼。
佟贵妃還真是,一点都不放弃。
然后她就把姜嬷嬷丢在脑后了。
她不理姜嬷嬷,姜嬷嬷回来以后却還要生事,她觉着那天是几個丫头故意锁了门,才会让她在门外受了冻,为此,她挑了几個丫头不少的错处。
如意是皇后那裡出身的宫女,她不敢惹,只敢盯着司药她们欺负。
司药管着库房,也不知道她从哪裡翻出来一盏霉坏了的燕窝,偏說是司药忘记了,把坏燕窝和好的燕窝放一起,回头主子要是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关键是库房裡头還真少了一盏燕窝,司药去对了好几次,就缺那么一盏。
再就是司南,她是個再仔细不過的人,却被姜嬷嬷告状說给花浇水的时候把水泼在了地上,那一块儿地是云佩常常走的地方,要是在那裡跌一跤,那就是大事了。
這样的事儿太多,堆在一起虽然不至于让人麻烦,却很烦人,每天沒事干,光在那裡处理這种事情了。
次数一多,连云秀也烦躁起来了。
她蹲在书房裡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办法。她叫来了小航子,交代他晚上熬個夜盯着姜嬷嬷。
如今司药、司南都被她找了事情,虽然云佩沒說什么怪罪她们的话,她们心裡也不好受,晚上提心吊胆地不敢睡觉,又恐怕吵到了别人,都躺在床上不敢出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两次得手太過容易让姜嬷嬷放松了警惕,她今儿前半夜就预备动手了。
人刚起床,司药和司南就睁开了眼睛。
云秀和小航子也蹲着了。
云秀想得果然不错,姜嬷嬷就是要对着司香下手。司香往日裡是管着人情往来,前几天云佩把给去小佛堂供香的事情交给了她。
钮钴禄皇后故去以后,各宫裡头都供了小佛堂,承乾宫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佟贵妃从来沒进去過罢了,所以平常只有云佩叫司香去上两注香。
姜嬷嬷进了小佛堂,先转了一圈,看见沒有人,才拍了两下巴掌,立刻就有個小太监从门口钻了进来,吓了云秀她们一大跳。她本来以为只有姜嬷嬷一個的,就躲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要不是因为天色太暗,就要被那個小太监看见了。
小太监进去先掏了一根火折子出来,紧跟着又撒了一点油,俩人鬼鬼祟祟就要点火,就被小航子扑倒在地。
云秀一脚踩灭了火折子,啪地就给了姜嬷嬷一巴掌:“往日裡看你年纪大,姑奶奶懒得和你计较,你倒好,干得出這样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前面她只是弄出来一点恶心人的事情,结果得手這样容易,就叫她生了异心,连在宫裡头纵火這样的事儿都敢做!
要知道,现在的宫殿大多都是连成了一片,一处地方着了火,救火不及时那就立刻会烧成一片的,這贼货,想着陷害司香,偏偏沒意识到厉害,差点害死所有人。
云秀越想越气,新仇旧恨夹在一块儿,叫司药、司南两個摁住她,狠狠打了两巴掌。
姜嬷嬷脸肿得高起,呜呜地连话都說不出来了,又被小航子拿绳子捆起来,绑在外头吹了一夜的冷风。第二天還是被早起的若荷看见的。
這事儿就惊动了佟贵妃。
云秀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装白莲嗎?谁不会似的,她一脸气愤:“昨儿夜裡小航子睡不着,起来就看见這两個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弄什么鬼,叫醒了我們出去看才知道姜嬷嬷伙同這外人想要纵火,這几天我們屋裡头总出怪事儿,好好收在库房裡头的燕窝忽然就坏了,主子要经過的地方也湿哒哒的,想来都是他们做的。”
见佟贵妃沉默不语,她又說:“她是娘娘送来的人,我們不敢私下裡处置,怕起什么不好听的话污了娘娘的名声,就叫人堵了嘴留待今天請娘娘发落。”
什么不好的名声?這一桩桩一件件,真要让别人听說了,都会說是佟贵妃容不下云佩生下皇子。
佟贵妃再不吱声,這会儿也该表态了。
她一边叫若荷去审人,一边和安静坐着的云佩解释:“本宫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再多的,她也說不出来了,也是這個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和云佩能聊的话既然這样少,她们同住在一個宫裡,她从来沒有去观察過云佩。姜嬷嬷的事儿她心裡也有数,叫若荷审她也不過是走個流程罢了。
她心知肚明,姜嬷嬷去云佩那裡之前,云佩那边从来沒出過什么事情,是姜嬷嬷去了才横生枝节。八成是她做的事情,因为什么,她也能猜出来。
所以她才要让若荷去审。
唯一让她意外的大概是云佩的反击。她头一次开始正视起這個她从前从来沒有正视過一眼的女人。她只知道她漂亮,知道表哥答应了会把她的孩子给自己养,别的一点都不清楚,也不屑去在乎、或者說是刻意让自己不去在乎。不過都是些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罢了。
可今儿這一出闹剧,她不信沒有她的手笔。
她在无声地反抗。
佟贵妃忽然就对她有了一点兴趣。
云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把云秀做的事情按在了她的头上。她只是在想,把姜嬷嬷送走以后,佟贵妃会叫谁来补這個位置呢?
她想得入了神,佟贵妃看她看得出了神。
過了好一会,若荷才进来:“主子,她招了。”紧接着就把事情原封不动說了一遍。
佟贵妃只嗯了一声:“既然是她的過错,就送到慎行司去吧。”
云秀听完一凛。她忽然意识到,佟贵妃是最不缺人的人,她有着傲人的家世,有数不清的人可以让她驱使,她有這個资本,佟佳氏也愿意出這個资本。但云佩不可以。
云佩沒有别人,家世不够出色,祖父曾经是御膳房管事也沒有用,阿玛额娘都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也不過当個包衣佐领罢了。而她们的弟弟博启如今才不過十岁,還不知道往后是什么性子,能不能帮得上云佩。
她要做出的努力要比别人多得多才行。
云秀就有点心疼起姐姐了。佟贵妃可以丢掉任何一個不听话的人,而她不可以。
等从佟贵妃那裡回来,云秀就忍不住抱住了姐姐。
云佩拍拍她:“怎么了?”
姜嬷嬷都被弄走了,她怎么還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云秀吸吸鼻子,对她說:“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弟弟好好读书,以后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正好最近佟贵妃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贤惠,允许宫人们可以一月一次地在宫门口探视家人,云秀也可以给家裡人带话了。
云秀到宫门口的时候,居然看见了庆复也在:“你怎么会在這儿?”
庆复看见她眼睛一亮:“我過来帮忙维持秩序的,你要去看乌雅大人?”
云秀点头,她都已经看见阿玛额娘了,匆忙和庆复說了两句话,她就跑向了外面。
“额娘!”
乌雅·威武板正着脸:“臭丫头,眼裡只装着你额娘了。”
他年轻的时候娶了纳喇氏为妻,纳喇氏为他生了两女一儿,個個都很优秀。
纳喇氏看着云秀:“哎哟,瞧瞧,我姑娘都瘦……”剩下的话她怎么也說不出口了,這哪裡是瘦了,分明看着比在家裡的时候還胖了一点呢!
纳喇氏很惊奇:“你這是在宫裡头吃了多少啊?”
“……”云秀万万沒想到她额娘看见她竟然憋出来了這么一句话,“额娘!”
更让她尴尬得是,她一回头就看见庆复站在她的身后,脸上還带着笑,分明是听见了這句话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庆复已经走开了,纳喇氏才跟她說:“从你进了宫,他還来府上找過你呢。看来你们两個已经在宫裡头碰见了,這样也好,你姐姐在佟贵妃手底下,他是佟贵妃的亲弟弟,你们交好也有好处。”
云秀呆了一下:“额娘,你說什么?他是佟贵妃的亲弟弟?”佟贵妃的亲弟弟不是那什么隆科多嗎?
纳喇氏奇怪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他是佟国维的第六子啊?”
晴天霹雳好吧!云秀整個人都傻了。难怪她从小就看這人不爽,這不是命中注定他们俩有仇么。
他们两的姐姐争一個孩子,她从小见了他就烦。
很好,冤家就要从小养起,你欺负我姐姐,我欺负你弟弟?
纳喇氏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进了宫就变成傻丫头了?”可云秀打小儿就跳脱,能叫她变了脸色,难不成是云佩那裡出了什么差错?
她连忙问:“是不是你姐姐那裡出了什么事?”
云秀连忙把表情憋了回去,笑道:“怎么回呢!我就是沒想到這样有缘分罢了。”她出来前,姐姐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和阿玛额娘透露现在她的处境,就怕额娘替她担心。
云秀也不敢和阿玛额娘提起,他们两個就算知道了也不過是平白担心,也不能帮云佩做什么,那何必說了多添烦恼呢。
她看了看自家的马车问:“弟弟今儿沒来?”
纳喇氏說:“沒,他今儿在学院裡头学习呢,他们夫子你也知道,再严厉不過的人,不肯给他告假。”
云秀哦一声,然后和她說:“娘不如把他交给祖父带,他那個臭脾气,也就我和姐姐能治得住他,娘你肯定管不住的。”
纳喇氏就露出尴尬的表情:“你祖父年纪大了,哪有那個精力呢。”
威武說:“還不是你天天宠着他,惯的他无法无天。”
纳喇氏:“……”就你长了嘴!
他们两的眉眼官司云秀一看就明白了,只是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额娘,我說认真的,姐姐如今成了宫嫔,家裡总要有人立起来,弟弟也不想以后出了门,人家都說他靠姐姐吧?”
听她說的认真,威武也放在了心上:“好,知道了,你和云佩在宫裡头也要好好的。不用为家裡人考虑,我們想要功业就自己挣,你姐姐是最爱操心的人,让她不要总想着家裡。”
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话。
云秀轻轻嗳了一声,觉得自己眼睛裡好像进了沙子。
她的阿玛和额娘,额娘是個有点溺爱孩子的人,脾气好,她小时候做了多少调皮的事,最后都会被额娘搂在怀裡說沒事沒事,我們云秀最乖了。
阿玛呢,表面上是個特别严肃的阿玛,和许多旗人家的阿玛不一样,他的话总是特别多,能面无表情地叭叭很久很久。
小时候的云秀一被他念叨就会跑进额娘的怀裡。
后来弟弟博启也跟着有样学样。
如今进宫也快一年了,她都好久沒听见阿玛的唠叨了。
一直到探视的時間到了,威武才停了嘴。
纳喇氏還在抱怨他說了那么久的话,害得她都沒来得及和云秀說上几句。
刚刚离开的庆复又走了過来,陪着她一块送走了夫妻两,然后說送她回去。
云秀刚刚才忘记的他是佟贵妃的弟弟的记忆又回来了,他要跟着她,她就默不吭声地走在前头。
走出去了好大一段路,庆复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别伤心了。”
云秀一噎:“谁伤心了?”
庆复噢一声,摸着自己的佩刀,過一会,又說:“我刚刚看你好像要哭了。”
云秀:“……”
见她不說话,庆复真以为她难過,从怀裡掏出来一块手帕:“喏,给你。”
云秀看着那块天蓝色的手帕,半晌,觉得自己這样迁怒挺沒意思的:“不要,我又沒哭。”
她停在路边上,庆复也跟着停下。
云秀琢磨了一下自己要說的话,然后看向庆复:“你不用跟着我了,也不用送我回去,我认得回去的路。”
庆复好像呆了一下。初见他的那股板正沉默的气质被破坏了個彻底,他问:“为什么啊?”
云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那有那么多为什么,咱们两熟嗎你就跟着我?”
庆复說:“熟啊,你小时候還放鸭子吵我呢。”弄得他晚上睡觉梦裡都是鸭子声。
云秀脱口而出:“那我還被额娘逼着扫了一天的院子呢!”
庆复就笑,那個笑容,好像占了很大便宜一样:“你看,你還說我們不熟。”
云秀:“……”被套路了。眼看着都走到奉先殿了,她才抱怨:“叫你不要跟着我了,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了。”
庆复看出来她真的生气了:“好吧好吧,那你自己回去,我不跟着你,总行了吧?”
真是的,他不是看见她觉得高兴嗎。
云秀得到答复扭头就走,头都沒回一下。
她去的方向是后宫的方向,已经不是他這個三等侍卫能随意进去的了。
庆复看了看仍旧留在自己手上的帕子,摇摇头,去了乾清宫。
明德看见他就问:“你跑哪儿去了?”
庆复下意识地藏起了自己的行踪:“沒去哪儿,出去逛了逛。”他是前朝侍卫,云秀是后宫宫女,不能牵涉太深。
好在明德也沒追问,倒让他松了口气。
另一边,云秀也回了云佩那裡。姜嬷嬷被处理以后,佟贵妃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沒有重新派一個人過来,而是让云佩家裡送进宫的常嬷嬷一直照顾着云秀。
云秀大致說了一下自己和阿玛额娘的谈话。
云佩看着她,问:“你怎么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
云秀摸了摸脸:“有嗎?”
“有。”她往日裡脸上都带着笑,更别說今天是去看阿玛额娘,她临走之前還特别高兴来着,怎么回来的时候就蔫哒哒的,“是不是家裡头出了什么事儿?”
云秀摇摇头:“沒什么,就是路上看见一個不想看见的人罢了。”
云佩半信半疑。
很快云秀就转移了注意力,重新露出了以往的笑,她才放下了心。
云佩這一胎怀的還算安稳,后宫裡面沒了皇后,连請安都沒有,她也就一直呆在承乾宫裡,偶尔和前来看望她的庶妃张氏和布贵人說說话,她们两個有一回還带了自己的女儿過来。
两個小家伙都很瘦弱,比起布贵人的女儿,张氏的女儿尤甚,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体,细骨伶仃的脖子,让云秀看着生怕她的脖子支撑不住脑袋。布贵人的女儿倒是略微健康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看着文静胆怯的很,见了生人躲在布贵人身后,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還是后来张氏和布贵人与云佩一块儿坐下了,她才悄沒声儿,以为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她一样挨着布贵人坐下来。
越看越可怜。
显然她這样的性子是很不得康熙的宠爱的,布贵人本身也沒有几分宠爱,她们两個就像是宫中的透明人一样。
云秀给她和张氏的女儿一人塞了一根特意去叫御膳房做的糖葫芦。
她们两個一個叫伊克思,一個叫冬韵。
伊克思虽然羸弱,却很大方地接過来糖葫芦,冬韵却瑟瑟的,先看了一眼布贵人,见她点了头,她才拿過了糖葫芦,然后乖乖地、超级小声地說:“谢谢姐姐。”
這俩孩子实在太乖了,云秀忍不住就露出来姨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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