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宫女们是早就不见了踪影的。
屏风黑压压的,半面乌云似的山,半面描金的亭台,将屏风后遮掩得严严实实。
于是偌大的东宫像是只剩下太子和梁师成两個人。
梁师成开了口,想要抱住太子大腿,太子却很犹豫,“呦呦不過是做了一個梦……”
“她這梦却要人命呀!”梁师成迅速地接了一句,并且在看到太子眉头紧皱后,又再接再厉地问,“殿下以为奴婢危言耸听么?”
怎么不算危言耸听呢?太子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這梦和他有什么关系,再說梁师成与王黼那样亲近,平日都是待郓王比待他更亲热的,那谁知道這個阉人心裡想些什么呢?
“殿下与郓王這些年争斗……”
太子忽然眼睛瞪圆,从椅子裡站起身,“慎言!孤与三弟兄友弟恭,何来争斗!”
梁师成狠狠地往地上叩了一個头,“殿下!奴婢是已经将身家性命交在殿下身上,若奴婢语出无状,殿下拿了奴婢往官家面前就是!奴婢死而无怨的!”
那张平素笑吟吟的脸浮着一层决然的死白,那双眼睛裡也满盛着黑云般的气势,太子一瞬间被吓住了,只讷讷了两声后,又坐回了椅子裡,那声音也软了下去。
“卿有苦衷,但說便是。”
這事儿成了,梁师成心想,他原以为太子会更警惕些,也更强硬,有决断些,却沒想到太子是個好的,或者說太子自以为是個好的。
他有善念,也有抱负,但作为人君,他是缺了一些决定性的东西的,那他就注定会被周围的人影响,最终软弱地落于他们掌中。
但這有什么不好?对于一個权倾朝野的宦官来說,他最喜歡的就是這样的皇帝呀!
梁师成跑過来,实在不是因为這事儿对太子来說有什么要紧,而是他自己紧急规避风险罢了——這是一种直觉,也是一种模糊的逻辑推断。太子和郓王一直是斗而不破的,就像高太尉擅长的蹴鞠一般,你今日贬了我一個宇文赞读,明日我也能参你的王黼一本,這有什么了不起呢?
官家春秋正盛,高台观战,决战总在很久以后,
但现在朝真帝姬那個黑云压顶的梦却加速了决赛进程!王黼是要干大事的,可就连王黼也沒想明白朝真帝姬的梦从何来!如果是陛下指使呢?如果這不是陛下指使,但陛下认为是某些人指使,要用北方两次燕京之战的失利扎筏子,向陛下发难呢?!
官家现在去了王黼家,是不是准备下场了呢?
最可怕的是官家下场也必不会先对两個亲儿子下手!老赵家的人,总比别人多一條命在身上!
那谁死呢?
王黼是可以死的,可他梁师成凭什么不能死呢?
所以他跑来东宫了,为自己再加一條命在身上。
“朝真帝姬只是個稚童,难道她自己能想出這一套话么?”梁师成谆谆善诱道,“若不是郓王,官家岂会驾幸王黼府上呢?况且无论是谁指使,而今走到這一步,殿下总归要警醒些,拿出应对才是!”
這一番话說得太子晕晕乎乎,下意识就问,“如何应对?”
“官家担心的是金人,殿下只要拿出应对金人之策就是!”
太子的眼睛裡满是迷茫,称呼也不知不觉变了,“梁先生有策教我?”
怎么沒有!就等這句话!梁师成连忙凑上去,“光禄大夫常在宇文府上,多有来往……”
太子的眼神就变了。
卖赵良嗣,梁师成說,什么封不封降宋之臣,什么燕京之战,找一口锅让赵良嗣来背,他原是辽人,這锅他背不冤是其一;他又是河北大族,跟咱们汴梁人不在一個圈子裡玩的,他背锅沒人打抱不平是其二;他见天儿在朝堂上嚷嚷官家不当受张觉的降,官家早厌了他是其三;
有這三條,不卖他卖谁!殿下到时候迅雷不及掩耳地参赵良嗣一把,黑锅让他一背,官家自然神清气爽!殿下就转危为安了!
不仅转危为安!梁师成又拔高一截,大声道:
“什么登云拔剑斩孽龙的仙人!殿下就是那位仙人!郓王的雕虫小技官家岂会勘不破呢?到时候自然知道到底谁才是真仙!”
仙人殿下听了這样的恭维,眉头就渐渐舒展开了: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屏风后的太子妃听了,眉头皱得死紧。
還不知道官家去王黼府上究竟如何,這就三言两语间,先把赵良嗣给卖了!
官家在王黼這府裡走,像是走在九华玉阙,星汉天宫,那堂柱上生出的玉芝倒是最不起眼的的东西了。
它确实是被着意打扮過一番,在舒展开的盖上涂抹了些星星点点,像是银粉之类的玩意儿,于是就更像一株祥瑞了。
但比起這座宅邸,它又完全是逊色了,因为這宅邸实在是美轮美奂,璀璨光华,比起皇宫也不逊色。官家穿着麻衣道袍站在這样华美的厅堂裡,倒显得有些违和了。
但官家什么也不說,他只是看過玉芝后,赞叹几句,又开了王相公一個小玩笑。
然后他就开始在宅邸裡四处走一走,四处看一看,看那数也数不清的一间间屋子,看屋子裡走出的姬妾穿着鲜花盛开的丝绸,冰凉柔顺的青丝堆在上面。她们诚惶诚恐地俯倒在地,再扬起比鲜花更加明艳的脸。
官家依旧是笑眯眯地,儒雅地让她们起身,并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
他就這样由王黼陪着,直到在园子裡看到了一扇小门,并不经意地问:
“门后何处?”
有人比王黼更快地回了:“门后乃梁太尉府上。”
官家突然转過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王相公:這位王相公,不声不响与内宦勾结,竟瞒了他這么久!
他是不曾写符,也不曾念咒的。
但有一场结结实实的风暴,自他眼中而起,并即将席卷整個朝堂。
赵鹿鸣啥也不知道,她回了一趟宝箓宫。
她既然被封为护法仙童,那就得准备斋戒沐浴后,再受玉清教主的封,而斋戒沐浴时是不能闲聊的,那自然也就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况且道士们根本不关心朝堂的事啊,他们只关心玉清师兄给不给自己道观批地,再批点儿地,要是不给,那是不是给别人了?真给别人了?那必须打杀了那個小妖精!
于是她就被关禁闭了,好在屋子不黑,沐浴的水也不冷,她偷偷带进来一只黄蜡小鸭子,漂在水面上,還能戳一戳。
爹爹說,等她受過封之后,就准备送她去清修啦。
去哪裡清修虽沒說,但她自己也能猜出個一二。
首先那些個兵家必争之地是不可能的,她再怎么早慧,到底還是個十二三的小女孩,官家不能拿她当惊【消音——】队长用,送到河北去殴打金人。
送去西北打西夏人也不行!一個道理!
南方倒是很好,江浙一代有许多神霄宫,有钱有势有土地不說,這些神霄派的道士甚至能“凌灭郡邑”,“恃势犯法,无复以州县为意”,可以說非常嚣张,那她要是去了,要钱要人要什么沒有呢?
但這就要看爹爹心裡怎么看她,她戳了一下小黄鸭。
要是爹爹只当她是個仙果,不提防她,她多半能去南方发展一下;要是爹爹提防她,不送她去南方,她沒有钱,也沒有狐假虎威的权力,只是一個光秃秃的被看管的小女孩,那真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她伸开自己的手掌看看,想看到些了不得的金手指,或者是玄之又玄的天赐之力。
她只看到了一双稚嫩的手。
黄蜡小黄鸭在温水裡,缓缓地低下了头。
赵良嗣低着头,不說也不动,就静静地坐在宇文时中对面。
来宇文府上之前,太子的老师耿南仲已经寻過他,說過许多话了,那些话转述出来,宇文时中也半晌說不出话。
不错,他赵良嗣的官职爵位,全是官家赐的,他岂有一功可亮出来让大家心服口服呢?
偏他在朝堂上跳得高,一句句一声声非說不要收张觉,给金人南下的借口!他岂有什么本事,能立于朝堂上,当這個出头鸟呢!
现在好了!锅来了!背好!
官家赐的,官家再收回去,這很合理呀!况且官家只收他的官,不会收他的家产,他仍不失为富家翁,還有什么不知足!
再說了,等過了這個风口,太子岂有不念他的道理呢?必会寻一個空缺,令他起复,到时他不就被汴京城的士大夫们看重了?
所以說,明天太子参他一本,他一定要沉得住气,闭得上嘴,乖乖躺平背锅!
可這公平嗎?凭什么呀?!
他今日被推出来背锅,仍能为富家翁,来日呢?
人人都以他为鱼肉,来日焉知沒有抄家灭族的大祸,不明不白落在头上呢!
這個燕赵大汉跪倒在宇文时中面前,虎目含泪,“能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无恨!只是求先生教我,来日如何避祸?”
面前這位清瘦文士沉默了很久。
“你家中可有十四五的幼子?”
“我家四郎!我家四郎今岁十五,弓马娴熟,粗通诗书!先生可是想收他为——”
宇文时中深深地望着他。
“你可舍得送他去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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