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他過来送贺礼,而且贺礼备得非常齐全,有一些送给白鹿灵应宫宫主的珍贵法器,比如某位仙师写的经,用過的灯,拿過的拂尘,随便一個拉出来都有几百岁的高龄,带去兴元府就很体面。
還有一些是给妹妹的书籍,《内则》、《女诫》之类的东西肯定要有,但也有史书和经籍,足见赵构是很用心的,這样搭配着送,谁也說不出不妥,至于妹妹爱看什么,天高皇帝远的,难道谁還能逼她嗎?
還有一些礼物不能算是贺礼,這些是替韦氏带過来的。
有春夏秋冬各個季节,各种材质的衣物,考虑到她一旦离宫,不知道要几年能回来,每個样式都多做了几套尺寸略大些的,备着她长高了用。
這些衣服满满地装了几個箱笼,摆在一起比她都高出几個头去,朝真方丈见了就很不好意思,“小娘娘必是辛苦了的。”
“确实辛苦,”九哥含笑走上前一步,“小娘娘這两年眼睛干涩,寻常不动针线,倒生疏了些,为你裁制寒衣赶得急,手上還扎了好几個针眼儿哪。”
她听了這话,眼圈儿就红了,声音也有些沙哑,“九哥千万替我转告小娘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努力加餐饭,我去了兴元府,不能时时写信回来……”
九哥的眼圈儿也红了,“這样的年纪,爹爹舍得送你去,小娘娘却不舍得,衣衫是小事,你身边务必带上几個得意的人,照顾饮食起居才是。”
有泪水从少女雪白的面颊流下。
她哽咽着行了一礼,“山高路远,她们岂无父母高堂?我为爹爹祈福,自是甘心情愿,她们又何辜呢?”
“只有這一件事,呦呦千万不许推脱了去,否则莫說小娘娘,便是九哥也要日夜记挂你!”
九哥說,寻几個不得志的奴婢,与帝姬同去兴元府修道。
不仅内侍不明白,就连韦氏也不明白。
帝姬在她身边生活了几年,即便是個愚鲁顽劣的孩子,也该有些感情,何况這是個极聪慧,极懂事的孩子,因而作为养母,韦氏是很喜歡她的。
但喜歡,不代表能够全心全意付出,宫妃们养育孩子原就不必事必躬亲,何况這還是個养女,而韦氏并非膝下空虚,她是有自己的儿子赵构的。因而无论什么事,朝真帝姬自然要落在九哥身后。
诏书下来时,韦氏完全是惶恐不安的。
宫中有隐隐的流言,意指王黼被罢官完全是帝姬的手笔,這听起来就很可怕!
她那样一個稚童,竟然有那样深的心思!官家将她送去兴元府,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厌憎了她,所以打发她出宫還不解气,竟送到那样天高地远的去处!
韦氏惴惴不安了很久,怕帝姬突然又回宫,又跑来她這裡住着,再說两句了不得的话!天啊!千万不要牵连了她的宝贝九哥!
而后听說帝姬在宝箓宫受封,接着就要准备启程的事,她心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可又却觉得怅然,复杂得不知道什么滋味。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给帝姬置办行李,前后为难时,赵构进宫了。
“选几個聪明机灵的宫女,”他說,“路上照顾呦呦。”
韦氏正做针线的手就一下子扎到了,猛地收回去,皱着眉头看宫女過来替她包扎。
那针线活是很精细的,赵构的康王府裡总有几件她做的衣服,寻常不穿,节庆时入宫穿在身上,也是母慈子孝的一段佳话,只這一件上滴了血,很有些可惜。
但赵构的注意力不在此,“小娘娘,你可是舍不得?”
韦氏低了头,“她惹了你爹爹。”
“她有那样的心机,岂会不知如何进退?”
“她還惹了梁太尉,王相公,還有太子和三哥……”
赵构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娘娘,”他說,“你当听儿子一句话。”
宫中那么多帝姬,有官家不重视的,也有官家格外疼爱的,她们其中有一人能搅动朝局,一己之力得罪這么多人嗎?
只有朝真帝姬一人做到了,那她就不仅沒有得罪任何人,反而成为了所有人都必须谨慎对待的对象——无论她是棋手還是棋子,她身后有沒有其他人的影子,她本身都具有了力量。
一個有力量的妹妹,虽不是同父同母,却的确是被他的生母所扶养的,這不赶紧交好,等什么呢!
朝真帝姬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推脱再三,還是同意带上那几個机灵的,相熟的宫女,并且提出,要给她们丰厚的赏赐,待她们年岁再大些时,還要放她们离开,各自嫁人去。
這样的恩典一口气說出来,实在是有些天真的,但不仅九哥,還有身后伺候的道童内侍,谁不动容呢?
“帝姬這般心善,”有内侍笑道,“启程时,恐怕大内的宫女黄门恨不得都要跟来哪。”
赵构斜眼瞥了他,“怎么,你也要跟了去?”
“奴婢不敢,奴婢那倒是有几個愚笨的小子,奴婢怎么教导也作不来精细活,那脑子真真是個木头疙瘩!可倒是有两把力气,帝姬不嫌弃的话,让他们替帝姬赶车挑水,也算他们的福气了!”
朝真帝姬抿抿嘴,似乎很想笑,最后沒忍住,還是出了声,“九哥,除却他们,還有沒有什么人要给妹子?”
“還有。”玉树临风的少年亲王一本正经。
对面的妹妹就是一個大惊失色,“真的還有?!”
九哥就乐了,“同你說笑呢,他倒是想跟来,可惜在家躺着呢。”
曹二十五郎想来道贺,被父亲阻止了,曹二十五郎准备翻墙過来,被父亲发现了。
于是绑起来,抬在院子裡,趴凳子上结结实实地打,打了個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好不瘆人!
……听起来是《红楼梦》裡贾政打贾宝玉的那种打法。
她很想挠挠头,又不敢,她知道曹父不让他来是出于什么目的——勋贵家族,从来是与皇室亲善联姻,可不乐意圈进這种夺嫡+党争的大戏裡,眼见着自己那個族外甥女从乖巧温顺的公主变成了亚马逊女狂战,此时不躲远点,是生怕血溅不到脸上不够刺激嗎?
但从這個角度出发,她就不能理解曹二十五郎为啥执著地要来贺她了。
她在那沉思,九哥含笑看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
“曹家哥哥原不必如此的,”她低了头,“九哥若是有机会,替我……替我谢谢他。”
她声音很小,像是很羞怯,又像是很担心,很有些小儿女态,九哥笑眯眯地点头,也沒注意到她在悄悄伸出一只脚,用鞋尖在铺了砖的地上细细地抠。
“得你這句话,”他笑道,“他再痛也不痛了。”
她听完悄悄抬头,“除他之外,我不曾再招惹了旁人吧?
赵良嗣坐在客堂裡,有些不安地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他下首那两個小家伙。
說是“小家伙”有点勉强,实际就连他儿子,也很难看出是個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因为似乎士大夫家同龄的娃子,那是白皙文雅,清瘦如修竹才受人夸赞的,這也不是汴京城的审美,而是整個大宋此时都這個审美。
要文雅,要整洁,要簪花戴玉,要能在月下的长亭转過身来,作一首词,令青楼最年轻貌美的歌姬也能传唱为佳。
這三個娃子就非常的统一,高且胖,黑且壮,尤其是他家四郎,個头已经能比過汴京城内普通男子了,那看了就会让人产生疑问。
赵良嗣這么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几個心理年龄到底也只有十几岁的小男孩就坐不住了,有人低头,有人流汗,有人来来回回扯自己袖子。直到最后一個快要将袖子扯断时,這位刚刚被罢官的光禄大夫才如梦初醒,赶紧小声制止:
“丢人!”
丢人就立刻坐好了,立立正正的,想想又偷偷看他一眼,“世伯,我出门前真的洗干净了脸和手……”
赵良嗣刚想张嘴骂這臭小子几句,忽然眼角瞥到有人从裡面走出来,嘴边的脏话就赶紧咽了下去。
這是個十二三岁,身着青灰对襟道袍,梳道家髻的女孩子,身量清瘦,皮肤白皙,很符合汴京城的审美。
但她长着一双不符合汴京城审美的眼睛。
她看向他们的眼神裡似乎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审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客堂门口,像一尊神像。
像一個比她年长许多的人。
赵良嗣原本并不确定她是不是朝真帝姬,也不确定自己這步棋走得对不对,但看到她的一瞬间,甚至不需要她身后随从开口,他就確認了。
“犬子赵俨,生来无大志,不求功名荣利,一心托于神仙,今愿随帝姬修真,供帝姬驱策!”
他這么一說,三個孩子都一起从椅子裡蹦了起来!
“還有這個!”赵良嗣指了指另外两個孩子,“都是在下世侄,都愿追随帝姬!”
帝姬惊了。
她刚受封宫主,有了不受规矩束缚,独自出来见外客的权利,那跑出来看看生人是很爽的。
但這几位来客,她刚看一眼,就觉得很可怕。
這一個大汉带着三個小号大汉,大马金刀的坐那,就根本看不出求见的意思!那個气势,根本就是跑宝箓宫来茬架的!她躲起来偷偷观察他们时還在想,金人還沒打過来啊!什么人敢跑来找她茬架啊!
就万万沒想到,不是茬架是送孩子来上学!
可這仨孩子是不是年纪超了啊?她再怎么說也是個小姑娘,收同龄人可以,這几個明显超标了吧!
赵良嗣看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她身边那几個女童也在嘀嘀咕咕,都不住在這三個娃子身上打量,就立刻恍然:
“帝姬!我儿虚长他们数月,他们三個!都是十四岁!”
帝姬猛地看向他,又看看這三個小号的他,最终伸出了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
“你說他们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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