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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作者:蒿裡茫茫
這世界上也许有人是天生的强者,基因血脉裡就带了强横与杀戮,他是不知畏惧的,因为這世上沒有任何能真正伤到他的东西。

  亲情、回忆、苦难,什么都不能伤到他,他是钢铁铸就的王者,百战百胜,不与凡尘同列。

  如果這世上真有這样的人,也许他真的能够自出生懂事开始,就以众生为棋子,好整以暇地下他這盘棋,万千生民的白骨,不過是他弹指一挥间的笑谈。

  但赵鹿鸣不是那样的棋手。

  她畏惧的事太多了,比如說,宝箓宫的黑夜。

  黑夜是无声无形的。

  在那样神圣,有无数仙长守护的地方,黑夜裡也不会生出什么小孩子才害怕的妖邪鬼祟。

  那裡生出来的,是一座她不曾见過的汴京城。

  城中处处都染着一股奇异的腥甜,处处都带着一丝莫名的黏腻,马车一寸寸碾压過去,车轮下的黏腻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偶尔還会再发出一声呻·吟。

  城中已经沒有清理街道的杂役了,内侍這样說道。

  道路两边也沒有那些摆摊卖货,驻足买货的百姓了,内侍又說道。

  那些百姓去什么地方了?她在黑暗的马车裡,似只是想,又似是问了出来。

  于是内侍說,帝姬,帝姬,他们就在车轮下啊。

  帝姬被运出汴京城,扶下马车,被当成战利品一样肆意地打量她们的年龄、身高、头发、牙齿,再仔细打量她们的面容,并且综合以上因素,给這些战利品按照价值高低排出一個分配顺序。

  這是何其悲惨的事,可是回头看一看,看看那座尸横遍野的死城,看看那曾经举着楸叶,笑着问她要不要买一片顶在头上的小贩,尸体也在烈火中抽搐着!看着她!

  看看這汴京的女儿!

  看看這汴京的子民!

  再回头看看那些正向她而来的,全副武装的人——

  那都是金国的名将,内侍說。

  不!不!

  那岂止是名将!那是生来就能征战沙场,碾压众生,不可战胜的军神!

  他们每一個人都像不可撼动的高山一样,那高山矗立在她面前,阴影自然将整個大宋笼罩在脚下。

  他们只要伸出一只手,汴京城高而厚的城墙自然就化为齑粉;他们只要吹一口气,汴京城裡千万座鳞次栉比的房屋自然在火海中颓然倒塌。

  他们摧毁了那座城!

  不要紧,不要紧,她怯懦地对自己說,她還可以逃啊!

  她可以逃到天南海北,她逃到他们寻不到的角落裡——

  她要逃去哪裡?

  她逃去秦岭,看到他们在苍茫群山上升起;

  她逃去昆仑,看到他们在皑皑白雪上升起;

  她逃进海裡,看到他们驱策着他们无与伦比的重骑兵,自海中升起!

  于是她最后的反抗就只有努力抬起头,想要记清這些人的脸,每一张脸。

  她努力地抬头,跪在地上抬头,趴在地上抬头,哭泣着,尖叫着,哀嚎着抬头,他们的每一张脸却都隐藏在黑夜裡。

  那就是她的黑夜。

  她被黑夜困扰了许久,她甚至分不清那是她的幻想,還是她真切经历過的一辈子,可她知道,她确实是怕!她已经怕得绝望了!

  她站在了黑夜的悬崖上,站在未来的绝境裡,茫然四顾之时,在她无休无止的哭泣与哀嚎裡,在那恐惧的最深处,渐渐生出了比黑夜更加坚固的东西。

  那是她冰冷的仇恨与怒火——

  那是她姊妹的仇恨与怒火!

  那是无数在汴京城中,腐烂的,燃烧的百姓的怒火!

  她由衷地憎恨着那些素未蒙面,甚至在眼下還算得上“盟友”的人,恨到了必须食肉寝皮而不能共天下的程度。

  她的人在宁静的宝箓宮,在灵应宫,她的灵魂却在這样一架燃烧的马车上,向着那苍茫的黑夜进发——在亲眼见到他们躺进坟墓裡之前,她的黑夜永不停歇。

  她的恐惧永不停歇。

  她的愤怒永不停歇。

  不死不休。

  “帝姬?”

  她拄着下巴,似乎发了一会儿呆。

  于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如潮水一般暂时退去了,她依旧是在灵应宫中,在收拾得素净又品味高雅的书房裡。

  有鲜艳可爱的鸟儿站在金子一样美丽的枝條上,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那真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画作,与站在前殿的族姬一般典雅高华。

  她朝无忧无虑的鸟儿笑了笑。

  “到谁了?”

  “宇文先生。”季兰說。

  帝姬初到灵应宫,地方官都是要送点贺礼的,对這位尊贵的邻居表示一下欢迎。

  遇刺后兵荒马乱,礼物就沒送出来,现在她沒什么大事儿,大家赶紧又借着庆贺的名义,跑来送礼了。

  那些礼物都很名贵,有蜀锦,有首饰,有各种精巧的工艺品,還有许多宋朝的孩童玩具高配版。比如說汴京市井间有木雕泥塑的娃娃,贴一层彩泥衣服,男女老少各式各样都有,论個单卖,這裡就不少人送這种礼物。区别是這些娃娃最差也是琉璃做的,最少一套是几個,多的那就几十上百個,工艺也从琉璃一路升级到金银,上镶玳瑁珍珠,螺钿宝石。甚至還有人特别有心,一套琉璃娃娃上百個,各行各业都有不說,還特地配了亭台楼阁,店铺集市,让帝姬可以玩過家家玩得更开心。

  帝姬真就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最后将一個個琉璃娃娃放下。

  “谁送的,记下来,”她說,“以后做沙盘模型时就找他家。”

  在一边干活的女童就很迷茫,“帝姬,沙盘何解?作甚用的?”

  宇文时中送的不是這些讨喜的东西。

  他送了一幅画卷。

  有女童就悄悄捂嘴,和同伴咬耳朵,“宇文先生也太吝啬了些。”

  “也不要紧,只是不打听,”同伴也咬回来,“凭他寻了哪路的画师,怎么比得過官家的御笔?”

  赵鹿鸣沒理這些悄悄话,只說,“打开看看。”

  女童展开了那幅画,有人就吃惊地吸了一口冷气。

  “宇文先生也是资善堂讲過课的人,”又有人說,“怎么這样荒唐莽撞!”

  那画不是花鸟鱼虫,绮丽春景,不是亭台楼阁,闲庭独坐。

  画上是被驱逐的百姓。

  他们自田裡被驱走,自村落裡被驱走,自磨坊被驱走,自码头被驱走。

  那都是帝姬的产业!那都是白鹿灵应宫的产业!

  他们逃进茫茫的山裡,可那山也是有主的!那山也是帝姬的!

  帝姬就对着那幅画坐了很久。

  “替我請柳县府来灵应宫一趟。”

  “帝姬?”佩兰很不解,“這是宇文先生的……”

  “我知道,”她說,“我总得想办法将百姓請回来,再去见他才好。”

  “我有個請求。”她很诚恳地看着黑眼圈逐渐淡化,整個人似乎又像個人的柳景望,“我想将那些被阉宦自家园田地间驱走的百姓寻回来。”

  县令就吓了一跳,整個人又像是坐不住的样子,“寻他们有何吩咐?”

  她赶紧摆摆手,“不吩咐,不吩咐,只是按着宋律,灵应宫原只该得些荒山的,现下却占了他们的地,很想他们回来,眼下秋麦也熟了,他们一年的辛苦,皆在此间啊。”

  县令很不得体地摸摸屁股下的椅子,心想灵应宫的椅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每一把都這么烫!

  宋朝道观所能拥有的土地上限,原本是有数的,在京不超五十顷,在外不超三十顷,同时不许免去科差徭役支移。

  但徽宗自己是個修道修得快要白日飞升的,他大笔一挥,直接给闺女千顷地——這是一口气连着封邑嫁妆一起给了的,他心裡不觉得离谱,但在地方官看来,简直离谱到爆炸!這么多地怎么收?那就只能连着荒山、磨坊、码头、别人家的地,一起给她。

  现在内侍们把這败家破业的缺德活计做完了,帝姬占了這千顷地就算是既定事实了,县令两头衡量,一头是百姓不错,但另一头的帝姬对他也有恩哇,那就很为难,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县府?”她像是看不出他的为难,又问一遍。

  他纠结了半天,只好实话实說,“前番西城所的宦官们替帝姬收地,民怨颇……若再将他们寻回来,百姓们见家园失而复得,岂肯罢手呢?帝姬来日想换人租种,就难了。”

  “那就不要他们罢手啊!”她很快地接话,“只要永佃制,将应交官府的赋税交我就是!我必不会令他们改租的!”

  這椅子突然就起火了!

  县令心裡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心裡万般念着官家的恩,送来了性情這样纯良宽仁的帝姬,可這事儿办起来,它很不是那么個效果哇!

  但他是不能說实话的。

  他当初在宦官们面前唯唯诺诺,卖了兴元府的百姓们一回,眼下要是阻止帝姬,别說帝姬怎么想他,他自己都看他自己是個与阉宦同流合污,最卑鄙不過的小人。

  那他以后是别进灵应宫的门了!

  反正這事儿不打紧,他寻思,最多也就是让帝姬鼻子上碰一点灰,那擦擦就好了。

  “既如此,帝姬不如下一道令,下官安排人手,四处张贴文书?”

  帝姬那白净的鼻子上,暂时一点灰也沒有。

  她看起来可高兴了,“就如县府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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