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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作者:蒿裡茫茫
一般来說,进城是不该收钱的,守门的小吏只对拉着货物进城的商人收一点税,收得也不多,因为当他们将货物运进城后,无论是自己在市廛裡卖货,還是将货物运到店铺裡出售,官府肯定還能再收到一笔税款。

  但“货物”這东西定义很模糊,比方說你带进城一车梨子,你是运货的,要交钱,那你带进城一书包的书呢?一篮子的点心呢?或者干脆带进城一個藤筐呢?谁能說准這东西你不是用来卖的?哦,你說這东西就這么点儿,必然是我随身带的,那我放你进去,你把东西放下又出来了,带着货又进去了怎么办呢?

  這种无赖出现的几率很少,但小吏们对此有更加便捷的懒政对策:只要进城的人,他们收一個铜板,真正运货的马车根据实际货物种类和重量来征税。

  因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南郑城,对于守城门的人来說是個好事儿,但对于县令来說就不成。

  他快累死了。

  這是赎罪,他這么琢磨的。

  但主簿想得开,主簿就劝他說,這也是您的政绩呀!

  因为西城所征地的事,兴元府被搞得乌烟瘴气的,好几处流民结联,眼看着就要出新方腊,新宋江了呀!现在帝姬宽仁,将田地以永佃的形势重新佃给百姓,咱们兴元府就太平了!县府也太平了!

  至于管理這些田地的工程,确实工作量有点大,不過帝姬难道不承县府一個人情嗎?

  听到這個問題,柳景望先是很开心,后是很犹豫。

  “她毕竟只有十三岁……”

  “帝姬在京城如何,咱们都只是听說,可她进城后這几件事,”主簿小声道,“县府可還拿她当稚童看么?”

  柳景望那黑了淡,淡了又黑,反反复复,像個上弦月的黑眼圈就幽幽地望過来,“你說得对,我原以为她是不识其中关窍的,现下看来,她确实早慧,只是文吏们如此操劳,我心中不忍……”

  主簿就在心裡撇撇嘴,“他们一個個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铆足劲想攀高枝,县府何必心疼他们!”

  就连他自己也起了一半這样的心!只是夫人发了话,不许他去掺和罢了!

  “你当抢了那位置有什么好的!”夫人說,“帝姬给西城所那样一個沒脸,還不知有何后文呢!”

  可现在源源不断的百姓来了县府,一個個准备佃回他们的田,文吏们翻找他们当初留档的底契可就要了命了!

  李彦当初一口气给帝姬抢了千顷地,原是为自己那几十上百個徒子徒孙准备的,這地让帝姬自己来管,她是累死也管不完的——因为她足足有五座山,四万多亩田,十七個磨坊,外加六個渡口,說一句富可敌国是勉强些,但說她是地主,那绝对谦虚,她是超大规模的大地主,一座城的财富比不過她一根手指。

  不提渡口、磨坊、荒山怎么管理,就這几万亩田,一点点翻旧契就能让她翻到天荒地老去。那些田地之所以会被李彦抢夺,除了多是中小地主和普通农民外,也有他们的田地在登记、买卖、交税方面有诸多瑕疵,這就意味着這些田地想還给应還的人,那都是庞大无比的工作量啊!

  但主簿手下的這群小吏们還是拿出了不要命的劲头,拼命加班加点,這就很感人,也很让人迷惑了。

  县令是還人情,才替灵应宫担下了這样的工作,他们和帝姬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嗎?他们玩什么命呢?

  他们可愿意玩命啦!不仅玩命,還努力托人送礼,家境贫寒的送各种特产,干货,家境殷实的送绸缎,丝帛,从灵应宫守门的侍卫,前殿的道士开始送,一路送到裡面的内侍、宫女、劳动改造人员,反正只要有机会送礼,他们就去试试!

  送礼的目的也很简单:在曹中官和两位女官面前,烦劳中官、校尉、娘子,为下吏美言几句呀?

  当然也有更豪横的人,礼物就直接送到帝姬面前了,還有些豪横且聪明的人,送来的匣子裡不仅有翠绿欲滴的碧玉,圆润光滑的珍珠,還有一些祈愿用的文书,希望灵应宫宫主能将它们收下,供在神仙面前。

  帝姬就打开那些文书看看,不得了,全是表白信!

  ……当然不是对帝姬求爱,别說她才十三岁,她就二十三岁,正当青春妙龄,只要沒有官家的默许,也断沒什么人敢這样放肆无礼。

  他们的表白信,是毛遂自荐。

  他们說,帝姬责罚了西城所的宦官,又按律发配了那些管事,现在收回来的土地,她一定是想要自己管理,妥善安置好百姓哇——帝姬的仁心,就是官家的仁心,官家有如此仁心,帝姬才会如此纯孝,我大宋有這样的圣君,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這种废话有的說得就很有文采,有的就非常拙劣,不管怎么說,反正大家都得先夸夸官家夸夸她,然后才会提出他们的诉求:

  他们都认为自己有管理的才能,他们也都清楚帝姬现在抓着县吏越俎代庖,燃烧青春,当然,到目前为止她都可以說是事急从权,谏官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但如果她让县吏长期燃烧青春,被参上一本是肯定的。

  所以她得为她那庞大的固定产找到一些管理人员,她一定为此忧心,所以他们来了。

  帝姬陷入沉思。

  如果按照她印象裡的那些话本故事,她现在只要坐在灵应宫裡就好。

  有数不清的管事,聪明,忠心,无所隐瞒,不求回报,不离不弃,像爆了缸的田螺姑娘一样,前赴后继,自水缸裡冒出来,从房梁上掉下来,从德音族姬的头顶长出来。

  然后她就可以像把不同形状的积木放进不同形状的玩具槽裡那样,将他们分门别类地放进去。

  完美。

  有缓缓的脚步声走過来,打断了她偶尔的走神。

  帝姬坐在窗下,拄着下巴,对着一叠自荐文书发呆的样子,很像個真正的小女孩儿。

  宫女难得看到她這副模样,是不忍心打破的,只有曹福会慢慢地走過来,脚步很稳,鞋子踩在砖上,一步一步,叩门似的,由远及近,就惊破了帝姬偶尔的休憩。

  “曹翁。”她并沒有闹,而是已经整理好了思绪,起身請他坐下,“我正有惑,求教于曹翁。”

  “老奴不敢称教,”曹福在下首离她稍远处坐了,“帝姬有何吩咐?”

  “爹爹赐我荒山,由道观管理,可我沒有那许多管事,”她說,“我当如何?”

  “帝姬只想寻几個读书识字的管事,城中不难招募,若只限道士,兴元府中亦有许多。”

  “曹翁知我想要的,不止于此。”

  曹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帝姬想要什么样的管事。”

  屋子裡暂时静了一会儿,她挥挥手,佩兰领着两個宫女就悄悄出了门去。

  “求曹翁直言。”她說。

  曹福看了她一眼,忽然就乐了。

  “帝姬可知灵应宫一日要收多少信,他们能将信送到帝姬案前,已是极难得的人才,只是帝姬心不足罢了。”

  “我心的确不足,”她說,“我不知他们是何品行,纵我下令去查,我初来乍到,亦不知令谁去查,从何处查。”

  “就算帝姬明断,能察秋毫之末,”曹福反问,“又如何?帝姬难道欲求俊杰于家奴之中嗎?”

  “卫青也不過家奴出身。”她說。

  曹福直直地看着她,“帝姬要卫青何用?”

  她不說话了。

  “老奴虽无识人之明……”

  “曹翁過谦。”

  “但帝姬若只要管事,這些人倒确实能为帝姬分忧。”

  曹福慢慢地看那一封封文书,并以她不是很理解原理的方法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摆放成许多堆。

  “帝姬再看看。”他指了指被他分完的文书,像是很疲累地又倒回椅子裡。

  她有些困惑地按照他的分類一叠叠打开,這次越看越觉得清晰。

  他们都是豪强家的子侄,最不济也是個族侄,都学過书,认识字,他们都是本地人,因此除了最基础的管理能力外,他们還都能帮她做一些事。

  但他们能做的事不太一样。

  有人可以帮她榨出更多的钱粮,有人可以帮她让领民不敢抱怨,有人可以帮她侵吞周边的土地,有人独辟蹊径,可以帮她在土地上宣扬教化和德政。

  這些字句隐藏在场面话和正文角落裡,反复看,反复想,渐渐就将它们看出来了,不仅看出他们的能力,還看出了他们除了“替帝姬分忧”外,想从帝姬這裡得到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又将這些文书都放下了。

  “我该如何選擇?”

  “老奴跟随帝姬来此,是为了避开宫中事,一心颐养天年,”曹福說,“帝姬也是如此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還要回去。”

  “既如此,帝姬何必问老奴?帝姬当求教之人,不正在兴元府中?”

  她应当求教的,自然是她的老师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会向她推薦什么样的人呢?肯定也不会是能弹梁甫吟的隐士,最多不過是些当地的寒门书生罢了,有什么用嗎?

  但這個問題就要同曹福问她的那個問題连在一起:她想回汴京嗎?

  想。

  如果她回汴京,她必须面对什么样的人呢?

  文官。

  她能从鱼缸裡,房梁上,德音族姬头顶,薅到文官们一丁点的好感值嗎?

  行吧,她已经将田地用永佃制的方式還给了百姓,也已经最大程度压制住了西城所的蛀虫,令利州路不至于有大规模民变的危机。到目前不說完美,至少是表现及格了。

  那张画卷,她已经交出及格的回答,现在总可以去宇文老师头顶薅一把,看看能抓到点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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