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命定之人
迷糊间,江篱听到一個和蔼又苍老的声音,原本包裹着他的黑暗和冰冷也随着這道声音逐渐退却,而眼缝中也传来光亮。
他想:這裡的光真晃眼。
“小伙子,感觉怎么样,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江篱试着睁眼,但外面强烈的光线刺的他眼睛生疼,良久,他的眼睛才慢慢适应。
“不過,你也别太担心,从那個地方回来,身体多少都会不太舒服,休息一阵子就好!”
說话的是一個老人,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堆积,嘴裡也沒几颗牙,他颤颤巍巍的坐在床边,那瘦弱的身体,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吹倒,江篱真怕他一口气沒喘上来,死在床边。
“你是谁,我怎么在這裡?”江篱看着床边穿着一身唐装的老人,发出沙哑的声音。
“呵呵,年轻人,别着急,等你身体养好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毕竟,像你這样肯牺牲自己,来拯救别人的年轻人在這個时代,可不多喽……”
牺牲自己?
拯救别人?
突然,他脑袋传来一阵刺痛,一段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他一愣,喃喃自语:我死了?
老人笑了笑,沒說话,而是帮他盖了盖被子,就离开了房间,等江篱将自己混乱的记忆梳理完毕,再交代后事也不迟,毕竟,這么多年,他都等了,也不在乎這一两天。
江篱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他想要起来,但身体就像不属于他一样,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他的确是死了,這段记忆就像刻在他脑海中一样,无比的清晰。
为了救一個小女孩。
他讨厌遗憾的事情,也讨厌遗憾的结局。
所以,当他看到失控的货车冲向小女孩的时候,几乎沒有犹豫,就扑過去推开了小女孩。
而他则被货车狠狠地撞飞出去。
那一刻,他思绪飞动,過去就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快速闪過,可他只来得及自嘲一笑,感慨自己短暂而庸碌的一生,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想来,他的死沒有人会悲伤吧。
毕竟,在那個世界,他已经沒有任何可以算得上亲人的人了。
七岁时,他的母亲告诉他,她将去一個很远的地方,希望以后自己能跟着爸爸开开心心的生活。
那個时候,他不知道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而当他明白的时候,一切早已不可挽回。
他只能将那份悲伤,永埋心底。
因为他知道,爸爸比他更加伤心。
而在几年前,父亲也离他而去,那段時間,他悲伤的几乎无法呼吸,可他知道,父亲走的时候是幸福的,因为父亲是带着笑容离开的。
他想,父亲一定见到了母亲。
他很羡慕母亲,她有一個爱他的丈夫,也羡慕父亲,他有一個可以终生思念追逐的人。
但是,他知道,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却沒有得到任何的祝福,那是他们毕生的遗憾。
所以,他讨厌遗憾的故事,更讨厌遗憾的结局。
也许……他只是讨厌他本身。
而救下小女孩,与其說,是他的无私,不如說他早已厌烦了那样遗憾的生活,救下小女孩,不過是对悲伤的一种抵制,更是自己說服自己放弃生命的借口。
“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老人穿着唐装,看着从楼梯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的江篱,呵呵一笑道。
江篱点点头。
這裡似乎是一個旅馆,但又不像传统的旅馆,至少在他印象裡,沒有哪個旅馆会這样布置。
整個旅馆采用某种未知合金,整体为银色,墙壁和地板摸起来有一种柔软的触感,有一种超时代的感觉。
而前台的布置就像酒吧,只是吧台的后面不仅有酒,還有各种各样的茶。
餐饮区的布局就更加别致,在银色合金的地板上,摆放着木制的桌椅,看上去极为别扭。
這個地方,似乎杂糅了很多不同意义上的东西。
老人站在吧台,示意他坐過来。
江篱走過去,拉了一個高脚凳坐在了吧台的前面。
老人和蔼的递過来一杯茶水。
江篱沒說话,接過茶杯,轻微晃动了一下,茶叶在裡面沉浮,散发出清甜的茶香,他小心的轻啜了一口,入口微涩,进而转苦,苦尽则甘来。
這茶……好喝,他眼前一亮,咕咚咕咚的就喝完了,老人捋着胡须呵呵笑着,這倒让江篱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茶不是這么喝的。
但转念一想,他一個外行,又不懂茶,装模作样只会让他更显滑稽,对他而言,只要觉得好喝就完事了,无需想那么多。
“這茶,名曰浮沉,而旅馆便以浮沉为名。”
奇怪的茶名,奇怪的店名,江篱沒有回话,虽然他心中充满疑惑,但并不心急。
因为他知道,老人迟早会将一切都告诉他,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人生便如這起起伏伏的茶叶,大多时候并不受人所控,只随着上下涌动的潮流,或浮、或沉,直至它或它们失去作为‘茶’价值。”
江篱若有所思。
“但是,人生也如這茶叶一般,除了本身的潮流,還存在着诸多看不见的外力干擾,如泡茶的人、饮茶的人、观茶的人、倒茶的人甚至時間本身。”
老人的话让江篱陷入沉思,他不清楚老人究竟想表达什么,一方面說人生是不可控的,另一方面又說人生是可以被操纵的。
有一点唯心,有一点复杂,有一点不可思议。
“我不懂,你想說什么?”
本着不懂就问的心态,江篱抱着茶杯轻声问道。
老人笑笑:“世界就如這茶水,而人便如這茶叶,如果說人的出生,就意味着茶叶入水,那死亡是什么呢?”
“是茶失去作为茶的价值而被倒掉的时候。”江篱试着回答道。
“你觉得除了茶水本身,這茶叶之外又有什么?”
江篱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种茶的人、采茶的人、制茶的人、泡茶的人、饮茶的人、观茶的人以及倒茶的人。”
“還有嗎?”
“還有?”江篱有一些疑惑,他觉得他已经把他能想到的,都說出来了,但很快一個念头一闪而過。
“垃圾筐?”
“沒错!”老人爽朗一笑,虽然這個回答不是很准确,却也相差无及,然后老人脸上一严肃,认真的說道:
“你,就是被我从垃圾筐捡来的。”
江篱短暂的惊愕,但很快就释然,他死了,不就正是失去作为茶的价值的茶嘛,而他归宿就是垃圾筐。
他现在明白了,老人在通過茶水来隐喻世间的一切,甚至世外的一切。
“那老人家您呢,难道就是垃圾的回收者?”
“非也非也!”
“那是什么?”江篱這次忍不住的问道,因为這的确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让死者复生,這本身就充满着吸引人的魔力。
“想要知道嗎?”
江篱点点头。
“想要知道,也并非不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呃,什么條件?”
老人微微一笑,但不知为何,江篱从老人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丝奸计得逞的表情,他心裡咯噔一下。
“答应我成为這個旅馆的下一任馆主。”
“這……”
江篱此时已经完全不明白老人究竟想做什么了,他似乎急于想将這座旅馆交出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只要答应我這個老头子,做這旅馆的下一任馆主,你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老人饮了一口茶,眯缝着眼睛,盯着江篱的脸說道。
“我觉得您做馆主挺好的,如果您需要,我完全可以来這裡做帮工,毕竟,我也无处可去,而您又对我有救命之恩。”
不知为何,他觉得這個旅馆似乎有什么大坑,所以,他并不想接受這個旅馆,至少现在不想。
但他又沒地方去,也并不想离开這裡,毕竟,外面黑漆漆的,看一眼,就让他遍体生寒,去外面,還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老人似乎看穿了江篱的心思,所以再次开口道:“放心,這個旅馆绝对沒什么危险,顶多就是会有一些麻烦事而已,你看,我這一把骨头,都沒事,你年轻体壮又有什么事?”
江篱狐疑的看向老人,老人的目光很澄澈,似乎沒有說谎,但是,他总觉得似乎沒老人說的那么轻松。
“年轻人,如果我想害你,就不会把你从垃圾堆裡捡回来了,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那为什么是我?”江篱倒不是不信任老人,只是疑惑,诚如老人所說,老人真有心害他就不会救他了。
“因为這世上,肯牺牲自己去拯救别人的人,已经不多了,想要成为旅馆的馆主,第一個條件就是肯牺牲自己,拯救别人。”
“虽然如此,但我想符合條件的人应该還是会有不少吧?”
“成为旅馆馆主的第二個條件,死而复生之人。”
江篱摇摇头。
老人看江篱似乎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干脆从吧台下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他。
這是一纸合约,就是成为浮沉旅馆馆主的合约,第一段,就是旅馆馆主的选拔條件。
头两條如老人所說,第三條则是得到现任馆主的认可,江篱抬头看了一眼老者,想必他是得到老人的认可了。
第四條,无亲人在世。
就五條,讨厌遗憾之人。
第六條,名叫江篱之人。
看到最后一條,江篱的瞳孔猛的一缩。
“现在你明白了,你是命定之人。”
“哦,对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了,你虽然复活了,但仅有不到一個月的寿命,想要延寿,只有成为旅馆的下一任馆主,并完成旅馆所颁发给你的任务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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