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意外
再刷开一道门禁,人才多一些。
今天她穿着一身雪纺的白裙子,扎着麻花辫,看起来显小。
素面朝天,一张脸清清淡淡的纤尘不染,一路走過,引得不少路人回头。
南烟并不是第一天来了。
为了找楚闻舟的病房走了不少弯路。
但直到今天,她仍旧沒有见過楚闻舟。
這张卡是后妈为了方便她日后拜访楚闻舟给她的,并不是让她现在用。
不過已经决定了替代南绮真出嫁,南烟不喜歡打沒有准备的仗,对于那位,不管是人是鬼,她都想亲自看一看。
怎么說呢,毕竟是日后的金主了,多了解一点,总沒错。
而且近来圈内传言沸沸扬扬,說楚闻舟出事后性情大病,原本的上流精英变得乖戾阴郁,說的有鼻子有眼,南烟却不太信,无他,楚闻舟出事后深居简出,拒绝拜访,大家连人都沒见過,這传言在南烟耳朵裡就有几分谣言的味道了。
今天有些不一样,惯常照顾楚闻舟的阿姨不断进进出出的,像是在张罗什么。
南烟看着赵姨拿着毯子进入,不一会,赵姨推着轮椅出来了。
南烟愣了愣,后知后觉,就是今天了。
這一晃神的功夫,她只看到一個侧面剪影,短短的头发剃過,看起来很硬很扎手,男人鼻梁高挺,嘴唇削薄苍白,下颌线硬朗,那自然的转折在脖颈投下浅浅的阴影。
视线内一瞬即逝,南烟听到电梯开门的叮咚声,站在拐角处垂眸想了想,背着小包转身走楼梯下去了。
平底鞋好走路,为了追电梯南烟跑了起来,百褶裙摆在空中晃出小小的弧度。
喘着气到一楼转角内站定,电梯开门的“叮咚”声如期而至。
毕竟是医院,为了保证一路平稳,住院部的电梯向来慢的如老牛耕田。
“少爷,我們去花园转一转吧,這下面的花园我都走熟了,绿化還不错。”
一個低沉的男声传来:“嗯。”
带着些磁性。
南烟揉了揉耳朵,這声音真苏。
又等了会儿,南烟平复呼吸转身出去,目光内赵姨也推着楚闻舟到了门口,双方隔着百八十米的距离,刚好,南烟自然跟了上去。
早晨的阳光金黄澄澈,又不晒人,林间有微风穿梭。
灰蓝喜鹊在石板路上不停跳来跳去啄食,鸟鸣声混合着地面上细碎的闪闪光斑,一派岁月静好。
前头的那位自从出了门便一声不吭,花园太大,路人少了,南烟就不敢跟太紧,远远缀着,在一些拐角的地方能看到他,還是一些侧影。
他很沉默。
赵姨终于选了個亭子边让楚闻舟待着,不是花园的主路,来往人少。
楚闻舟拿了一本书出来读,赵姨在他身边站了会儿,楚闻舟要求独处,赵姨說半小时后回来,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南烟终于敢往前走一些。
直到看清对方。
坐在轮椅上,男人神色极淡,赵姨在的时候他還翻翻书,赵姨消失后,腿上的书页就沒有动過了,他脊背笔直,目光沒有焦点,不知落在远方的哪一处。
他眉很浓,五官立体,深邃的眸子仿佛一潭拢着雾气的湖水,看不透底。
脖颈长,喉结从侧面看显眼,肩膀也宽。
唯一不太对的,大概是這张脸沒什么气色,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专属于病人的苍白。
南烟不由再走近,心下有几分說不出的情绪发酵。
她打听過楚家,楚闻舟自然是重点对象。
楚父两年前意外去世,留下四個儿子。
而這四個儿子,有三個妈。
第一任妻子生下两個儿子一個女儿,第二任妻子育有一儿一女。
第三任妻子颜菁,也就是楚闻舟的母亲,小了楚父足足二十来岁,典型的老夫少妻,生下了楚闻舟。
颜家也算是家道中落,他母亲颜菁当年为了還家裡的债务嫁给楚父的,据說楚父很喜歡颜菁,但這一段婚姻异常短暂,颜菁生下楚闻舟不久后和楚父离异,再婚嫁给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现在颜菁是圈子内豪门祁家的太太,嫁入祁家之后,又生了一儿一女。
听闻和丈夫很美满。
楚闻舟是楚父的老来子,打小母亲不在身边,楚父非常疼爱,带在身边养大的。
而且他的履历优异漂亮,又是楚家的继承人,并沒有被养歪。
大千世界如常运转,楚闻舟他莫名的,就像是一颗自转的小行星,离群索居,经历处境和任何人都不像。
望着那沉默脸孔,南烟好奇,他此刻心裡是懊恼?沮丧?悲伤?
又或者,就像是他表现的一样,只是在出神而已。
毕竟任何大悲大痛,都会被時間的手温柔抚平。
尖锐的情绪埋于一次次沉默裡最终消弭。
扑棱——
一只灰蓝喜鹊停在了楚闻舟的膝头,一蹦一蹦,脚趾在他身上留下几個脏印子,歪着脑袋看他。
這是把他当成树干了?
男人嘴角牵出一個淡淡的笑,挥了挥手,喜鹊骤然受惊,咕咕又飞走了。
這個笑很好看,春风化雨柔和了楚闻舟脸上硬朗的线條,還是那黝黑的眼珠,眼尾的微微弯曲,使那股子目下无尘的冷淡刹那消弭殆尽,就在那么一瞬间,仿佛他整個人都融入了這人间烟火、喧嚣尘世,容色惑人,南烟想到了一句古话,好一個翩翩浊世佳公子。
而对于身上的脏灰,他只随意拍了拍。
南烟扣着背包带的五指无意识收紧。
去特么的乖戾阴郁,這人不是很正常嗎?
最多板着脸难相处一点,哪有传的那么可怖。
她心头的天平缓缓往一边倾斜下去,带着不自察的同情。
看得差不多了,南烟正要转身,最后一眼又定住了身形。
赵姨离开时把水杯放在石桌上,楚闻舟伸手去够,差一点,远远看着,他似乎并沒有适应轮椅,鼓捣了一阵,连刹车是锁住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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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奈何轮椅,他也不肯放弃,反复伸手去够水杯,压着力道,手臂上肌肉贲起。
那一梭眉眼异常执着。
楚闻舟這种骄傲的人,突逢大变,应该不会希望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落魄。
可……
南烟看着他眉睫的汗水,静默须臾,到底抬起了脚步。
……
楚闻舟不信自己现在连一個杯子都拿不到了。
如此简单的事情,他也办不到了?
不可能!
一次次伸手,始终差了那么点距离。
额头的汗落到眼睛裡,他只把眉头皱拢。
试了几次后,楚闻舟呼吸喘起来,胸膛一起一伏,近日来烦扰他的自厌情绪又开始作祟。
一拳砸在腿上,模糊的痛感打散了脑子裡的妖魔鬼怪,也打散了嘲讽揶揄。
楚闻舟闭目,大口换气,眼眶烧灼。
从小到大,他要干什么干不成!
牛津的本科,斯坦福的硕士,频繁跳级成绩仍全a。
回国之后接手公司,难啃的硬骨头在一年内通通被拿下。
他是楚闻舟,沒有难倒他的事!
何况還是這种琐事。
缓缓,他再度伸手去拿,耐心几近耗干。
角落有個声音自问:
如果连拿個杯子都办不到了,那不是废人還能是什么?!
手指尖伸到极致,手臂上血管暴起,那一指的距离就在那裡,不多不少……
恍若命运的嘲笑。
可他从来不信命。
他……
“呐。”
一個绵软的声音骤响起。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现,将杯子塞到了他手中,猝不及防,他差点沒拿稳,而那手回缩,他只看到了手臂内侧有颗鲜红的小痣。
转头,视线范围内出现洁白的裙摆和一只卡通的鞋尖。
什么人在跟着他?!
心头惊疑不定的怒火還沒腾起,身后人出声。
“叔叔,我好像迷路了,二号楼往哪边走鸭?”
少女独有的声音清甜绵软,糯糯的。
原来,是问路的。
被撞破尴尬的情绪瞬间平复。
楚闻舟指了路,南烟转身离开,把掐在喉咙上的右手放了下来。
還好学過配音。
多一门技术多一條活路。
楚家老宅,楚家老夫人带着金丝眼镜,看着平板上的照片。
“老楚,你看,小何妹妹這個女儿,啧啧,多清秀啊。”
“国外名牌大学毕业的,個人能力又强。”
“你說,要是真的嫁给闻舟,這姑娘愿意嗎?”
老夫人看向老伴,问道。
楚老爷子不置可否,心头雪亮:“你喜歡小何,连带也喜歡小何一家,闻舟那孩子可不這样想。”
“怎么,好好的大姑娘,他還能嫌弃,他……也不想想自己现在……”
楚老爷子不愿意和老伴争辩,低头看报纸:“随你。”
楚老夫人越看越喜歡:“不管,我過几天一定要她去见见闻舟,南家那底子实在是太薄了,闻舟出了這种事情,媳妇光漂亮,以后能顶什么事儿?!”
“這姑娘這么好,闻舟看到就懂了。”
“随你。”
楚老爷子见老伴执着,也不說多的话。
而那天南烟见過楚闻舟,在家裡過了一段時間的清闲日子,南鸿钧终于回国了。
南鸿钧思来想去,最终妥协,想把婚事落实了。
正如南烟說的,楚闻舟是腿瘸了,不是脑残了,南鸿钧口风收紧的這段時間,不声不响的,楚闻舟的手段可是厉害,他吃了不少暗亏。
南鸿钧也试探過几次楚家的老管家。
說来說去,不管开头是股份也好,或者合作项目,最终一定能绕回婚事。
久了,南鸿钧也咂摸出来了。
關於婚事,楚闻舟是不会放弃的。
甚至說,如果南家還想搭着楚家這個靠山,婚事一定得落实。
楚闻舟是想通過婚事把两家绑在一起。
他在意的并不是娶谁,而是亲家這一层牢固的血缘关系。
哎……
南鸿钧把心裡想法吐露给姚盼香的时候,心头是愧疚的,這点愧疚又在对方提及南烟时,变成了惊讶。
“南烟?她愿意嫁?”
“对,不過她想和你当面谈。”
多年不见的前妻的女儿,南鸿钧沒有当過一天称职的父亲。
而一见面,又是這种情景。
說不复杂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点复杂就和姚盼香无关了,辗转难眠的只剩下南鸿钧。
既然要当面谈,姚盼香安排起来也积极,定在南鸿钧回家的第三天。
解决完公司的紧要事,就是见南烟。
這次见面南烟定的地方,在一高档餐厅。
南鸿钧早早就到了,南烟踩着点来的。
一进门,南鸿钧的目光就凝固在了女儿的身上,她长得很像前妻,又很像自己,但是只挑他们面相上的优点长,出落的非常漂亮。
“你好。”一开口竟是晦涩。
反观南烟淡定很多,施施然坐下,微笑:“南总你好。”
高低立辨。
作者有话要說:楚闻舟:我记住了,有颗痣。
南烟:這种小事不需要记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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