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你们都不在了 作者:未知 余二是一個什么样的人呢? 张楚觉得,他的人生,大抵可以用两個形容词来概括:半個好人、梦想家。 为什么說是半個呢? 因为余二年轻的时候,也是個好勇斗狠,靠欺欺负老实人和收保护费为生的地痞流氓。 放到水浒传裡,就是那种为了衬托好汉嫉恶如仇,刚一露面就被好汉一刀送到领盒饭前的路人甲式人物。 要說区别。 可能也就是大多数的地痞流氓的狠,都是虚张声势。 而余二的狠,是豁得出那种狠…… 张楚尤记得,他见到余二和李正的第一印象。 缺牙的李正。 断指的余二。 但在他被程大牛伏杀的那個夜晚,是余二率先暴起反击,是余二拼死替他挡了一刀,也是余二怪笑率先开口要跟他去杀程大牛…… 别瞧李正如今怎样怎样不得了,杀性多重多重。 在那时,论血勇之气,李正给余二提鞋都不配! 那时的余二,也的确和好人沾不上什么边儿…… 余二人生的转折点。 在当年北蛮人第一次突袭锦天府的那一战…… 那一战裡,张楚失去了老娘和孩子。 本已出了城,却一怒之下,率领众兄弟杀回了锦天府。 那件事。 在张楚如今看来,很冲动、很不成熟。 若是放到现在,他有无数种更稳妥、效果更好的复仇方式…… 嗯,马后炮而已。 谁知道他现在再遇上那样的事情,会不会更冲动…… 忍字儿,毕竟是在心上插一把刀子。 余二在那一战裡,丢了一條胳膊。 对于一個好勇斗狠的帮派中人来說,丢了一條胳膊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是厨子失去了味觉。 或许是琴师失去了听觉。 总之,肯定是天塌了一般的大事。 如今张楚想来,那时候自己,在安置丢了一條胳膊的余二這件事上,的确做得太差劲…… 那时候的他,沒将這件事太当一回事。 好多弟兄,连命都丢了。 你余二丢了一條胳膊算得上是什么大事? 反正你余二也不是靠武力吃饭的。 有我在,你余二就算只剩下一條胳膊,该做副堂主依然做你的副堂主,谁敢說三道四? 那时的他,是這样想的。 也是這样做的。 大战在即,他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揣摩余二的心路历程…… 人或许只有在低谷时。 才能看清、想清很多东西。 两條胳膊的余二,是個心思复杂、谨言慎行却不乏血勇之气的帮派中人。 一條胳膊的余二,就变成了慈眉善目,气息祥和,心地干净的祥和老人。 他的一身的戾气,都随着那條胳膊,丢在了锦天府。 再也捡不回来的了。 反正张楚再见到余二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太白府裡卖杂碎汤的小摊贩。 還成了家。 有了俩便宜儿子。 那时的张楚,觉得這样也挺好的。 虽然日子苦了点。 好歹踏实。 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過日子。 這几日,张楚常常在想。 是不是第一次北伐结束后,自個儿那句“我們的家,已经沒了”害了余二。 是不是当时自己不那么笃定,不那么不容置疑。 那個犊子,就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太白府,卖他的杂碎汤。 安安稳稳的過完他的下半辈子。 安安稳稳的多活上几年。 可他那时候,怎么能想到,這個犊子能拖家带口的回锦天府去? 那时的锦天府,就是一座大军营。 還是那种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海浪一般的北蛮铁骑给淹沒的军营。 连他自己,都沒法儿在那时的锦天府裡睡上一個安稳觉…… 他怎么可能会想到,余二敢拖家带口的回锦天府去? 那是回去送死啊! 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正常人遇到不可抗力因素,不都应该认命嗎? 但偏偏,這個犊子,就是拖家带口的回了锦天府。 为了在那個破碎的家裡,给他们這些沒了家的游子,点上一盏灯。 照亮他们曾经的经历。 也照亮他们回家的路。 单单這一点。 张楚觉得,他们這些人,谁也不及余二。 包括他。 也包括李正。 他们虽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抗争這该死的世道。 可谁也沒有勇气再去挽回已经失去的家园。 他们都不及余二。 如今。 這盏温暖的灯,灭了。 他们這些游子,也该回家了。 …… 如果要点评余二這一生。 张楚觉得,应该是五五开。 五分黑。 五分白。 但对于太平关的锦天府遗民,和他们這些四联帮的死剩种而言。 余二。 应该是個伟人! …… 张楚进了锦天府。 重建的锦天府,与他记忆中的那個锦天府,找不到任何可以重叠之处。 陌生的长街。 陌生的人。 但這座陌生的城市,却在迎接他這個归家的游子。 长街的两侧,站满了人。 长街的两侧,挂满了白灯笼。 他们静静的仰视着马背上的张楚。 沒有锣鼓喧天。 也沒有鞭炮齐鸣。 因为那是迎接客人的。 张楚。 是自己人。 回家奔丧的自己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意…… …… 无须指引。 张楚顺着人群。 穿過城南。 进入城西。 零落的房屋中。 他看到了挂着张记杂碎汤招牌的摊子。 他看到了黑虎堂。 他看到了张府。 全新黑虎堂。 全新张府。 眼前的事物。 终于和他的记忆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阴郁的天光中,似乎有一道金子般的澄澈阳光垂下,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夏天的颜色。 张楚似乎看到了一個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威武壮汉,站在黑虎堂的大门前,笑吟吟的冲他招手。 似乎看到了一個腰间别着一杆旱烟枪的独臂老汉,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边,乐呵呵的掂着大勺子。 似乎看到了一條穿玄色短打,身形如同铁塔一般的光头大汉,见牙不见眼的站在张府的大门前,冲他一揖到底。 似乎看到了一個顶着一张黝黑脸庞的锦袍公子哥,拢着双手站在街边儿,无奈中带着几分欣喜的对他点头…… 张楚的目光,渐渐模糊了。 好了。 别闹了。 我知道。 你们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