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人心一杆秤 作者:未知 山呼海啸的兵潮。 犹如惊涛骇浪拍打海岸边的礁石那样,狠狠撞在了红花部大营的寨墙上。 很诡异的是…… 如此浩大的场面,竟然沒有震天的喊杀声。 只有零零星星的“乌拉”“乌拉”怪叫声,在赤潮中此起彼伏。 而寨墙上的喊杀声,刚兴起不久,便在沉默的人潮冲击下,渐渐熄灭。 憋屈。 无比的憋屈。 憋屈得令人几欲疯狂的憋屈。 就像是烈性传染病一样,在交战双方的士卒们心头迅速弥漫开来…… 這不对! 我們不应该和他们作战! 但我們此时此刻又的的确确在和他们作战! 還必须得杀了他们…… 他们不死。 我們就得死。 我們不想杀他们。 但我們也不想死……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张楚也在问自己。 镇北军的将士们,不愿与他作战。 這一点,他知道。 他相信霍青也知道。 但這对于一名高明的统帅而言,并不是什么难题。 若是易地而处,他都能想出不下于十种办法,激励镇北军的作战意志,令他们忽略旧日的袍泽之谊。 他都能做到。 霍青沒道理做不到。 而现在的情况是,镇北军的统帅,不但沒有解决這個問題,反倒任由這种同室操戈的悲哀情绪,在战场上蔓延。 一直军队,士气低落成這样,這仗還怎么打? 张楚思来想去,觉得想得再多,于眼前的战局也无益…… 战争既已打响。 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踏出,凌空而起,金色的金行真元透体而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护体刀罡,将他包裹起来。 也照亮了黑暗的战场…… 他一现身,死气沉沉的战场登时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样,陡然停顿了。 大部分镇北军将士,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手头的动作。 其余镇北军将士见状,手头的动作也渐渐放缓,渐渐停下。 镇北军当中的北蛮人和天倾军旧部倒是不愿意停战。 但镇北军停手了。 寨墙上的红花部弟兄们,也就沒顾忌了。 一直未动用的炸药包、猛火油。 瞬间就像是不要钱一样的,一股脑的往下扔。 登时就打得這些人狗血淋头,狼狈后撤。 数十万的战场。 因张楚一人而罢战。 這当然不只是因为张楚与镇北军将士们的那点儿袍泽之谊。 真正的原因。 還是对错。 還是正义与非正义。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大势裹挟之下,那一杆秤或许无法决定他们的言行。 但這并不意味着…… 错的,就能变成对的! 错的! 终究是错的! 战场上那些“乌拉”“乌拉”的怪叫声,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们,他们做错了…… 镇北王府与北蛮人结盟這件事,真的是在所有镇北军将士的心头狠狠的捅上一刀,再无情的撒上一大把盐! 他们曾经是大离军人。 他们曾为了保家卫国、驱逐北蛮而浴血奋战。 抛头颅、洒热血。 一寸血躯一寸墙、十万头颅十万砖。 他们勇猛向前。 他们至死方休。 但到头来。 他们填了那么多袍泽的性命才赶出关去的北蛮人,却再一次被他们的统帅,迎回了九州大地。 他们還得和北蛮人一起,与祖国作战…… 他们還有何颜面,面对张楚這位昔日曾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袍泽弟兄? 他们還有何颜面,向這位至今仍与北蛮人势不两立的袍泽弟兄挥刀?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或许它总是被人忽略,被人蔑视。 但它,至始至终都存在! …… 张楚的目光,徐徐扫過偌大的战场。 弦月尚未落土,张楚只能看到星海一般的火把海洋。 但他知道。 下方,有无数眼睛,期盼的望着自己。 期盼他能,纠正他们的错!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高喝道:“霍王爷,咱们就别白白耗费弟兄们的性命了,我就在這裡,杀了我,玄北州再无你敌手,杀我了,南下大路也由你走!” 他的话音落下。 下方的赤潮之中,有零星的北蛮语飙出。 张楚听不懂。 但用脚指头思考,也能想到這些北蛮人肯定沒說人话。 他与北蛮人,還真是互相不共戴天…… 张楚拧起眉头,怒喝道:“我們大离人說话,有你们這些蛮夷什么事?” 他怒而大喝,声音就像是霹雳一般在战场之上炸响。 下方的赤潮安静了片刻。 沒過几息,就传出一声声怒喝:“是啊,我們大离人說话,有你们這些北蛮子什么事?” “去你娘的!” “干他们!” “杂碎,老子早就瞅你们不顺眼了!” “杀人者,前军怒狮营卫将白攀,狗杂种,来干我啊!” 一声声怒喝中,突然有血淋淋的头颅飞起。 阵前反戈,一触即发。 “张楚!” 就在這事,一声大喝,压下了人潮之中的骚动。 张楚闻声定神看去。 就见人潮分开。 星海般火把汇聚成一條火龙。 簇拥着一杆赤红的“霍”字帅旗,徐徐走出大军。 霍字帅旗之下,有一位身披绛紫色的蛟龙铠,跨坐在一匹洁白如雪的骏马的英俊武将。 张楚一凝眉,身形一闪,出现在了霍字帅旗前三丈之处。 “是你在统兵?” 张楚打量着霍鸿烨,发现他今日格外的……精神。 一如当年金田县外那個白袍折扇的浊世佳公子。 他好些年沒见過霍鸿烨這般精神了。 “怎么?” 霍鸿烨笑吟吟的问道:“我不配?” 张楚沒应声。 他定定的看了霍鸿烨许久,突然說道:“你想寻死?” 霍鸿烨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诧异的问道:“你這么看不起我霍鸿烨?” 张楚依然不答,再次反问道:“为什么?” 霍鸿烨徐徐拔出腰间的战刀,摇头道:“你今日话真多……不是說要一战定胜负嗎?我来了,杀了我,我這二十来万镇北军弟兄,就是你的!玄北州,也是你的!” 张楚迟疑了几息,淡淡的說道:“你喝多了,回去醒了酒,再来与我說话。” 他转就走。 他与霍鸿烨,算不上朋友。 但也算不上仇敌。 這是一本烂账…… 就算是要杀霍鸿烨。 他也希望堂堂正正的杀他。 而不是霍鸿烨自己来送死…… 然而他刚转過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看不起我!” 张楚微微侧過身。 一道亮紫色的刀光,擦着他的身躯狠狠劈在了大地上。 “轰。” 土石飞溅之中,张楚猛然转身,就见到一道浩大的紫色刀光朝着自己当头劈来。 他可以继续避让。 但他找不出避让的理由。 “呼……” 凄厉的破空声中,张楚似乎听到自己轻叹了一声。 他抬起一只,呈抓轻轻一捏。 仿佛巨人手掌般的黑色大手凭空出现,捏住浩大的紫色刀光。 “嘭。” 紫色的刀光,如同被捏爆的鸡蛋那样,炸成了一束烟火。 烟火之中。 一道紫色的人影,倒飞了回去。 热血,在夜空下飞扬…… 绚烂得像灯光喷泉一样。 张楚神色木然的一步一步上前,在几名甲士的簇拥中,找到了吐血不止的霍鸿烨。 霍鸿烨只是四品。 接他二品一掌。 五脏具碎,神仙难医。 “为什么?” 张楚问道。 霍鸿烨看着他,殷红的血液,染红了他沧桑的面颊。 但他却在笑。 眼神也干净。 沒有阴鸷,沒有仇恨,也沒有愤懑,沒有不甘。 只有释然。 只有解脱。 “我要說……” 霍鸿烨断断续续的說道:“我不愿…当卖国贼,你信嗎?” 张楚认真的思考。 霍鸿烨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中光亮,却在一点一点的熄灭。 好几息后,张楚才点头道:“我信!” 短短两個字。 掷地有声。 霍鸿烨笑了,尔后奋起余力,仰天大喝道:“传我命令,镇北军归降北平盟,保家卫国,驱逐北蛮,就在今朝,弟兄们,杀……噗!” 最后一個“杀”字落下。 他猛然吐出心血,胸膛迅速塌了下去。 下一秒。 利刃入肉之声四起,有人高喊道:“保家卫国,驱逐北蛮,就在今朝!” “保家卫国,驱逐北蛮,就在今朝!” “保家卫国,驱逐北蛮,就在今朝……” “弟兄们,杀啊!” 震耳发聩的怒喝声中,张楚慢慢蹲下身子,伸手轻轻合上霍鸿烨的双眼,轻轻的說道:“你们,還真是一個老师教出来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