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 虚空的记忆【其二】(十) 作者:寿限无 正文912虚空的记忆其二(十) 目錄: 作者:寿限无 类别:玄幻魔法 优美的钢琴声如同水流,缓缓浸润着微凉的夜。這家驰名已久的古老咖啡厅是整個英伦最好的休闲去处之一,但今天,少女和亚当并沒有如同往常一样坐在豪华的房间中,而是就那么站在一條潺湲溪流的河边。在寂静的、无人的小河边,听着不远处咖啡厅裡的演奏和喧哗。 两人沒去那种消费场所,一方面,少女根本沒有进去的意思。另一方面,从来不为钱发愁的贵公子亚当现在当真是囊中羞涩。他的财产、家族地位,已经不同以往,再也沒有那种挥金如土的经济实力。 少女慕琼沒有說话,只是注视着河面,似乎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亚当则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身旁的路灯昏黄,只能照出一個柔和的脸庞线條。既然這姑娘不开口,那就由他来开口吧。 “索菲亚,今天,我想对你好好說說我自己。”亚当也看向那河流,语调舒缓:“从哪裡說起呢……先說說我的家族吧,我出身的那個家族,不简单。” “从大殖民时代,我的家族就是最早那一批来到美洲新大陆上扎根开拓的人。我的家族,贩過黑奴、杀過土著、压榨過淘金工,从秉性深处继承着大殖民时代的因子。”亚当目光深沉,毫不留情的剖析自我:“你可以去看看大殖民时代的歷史,就能够想象到我們家族内部的风气。巧取豪夺、疯狂聚敛、残酷淘汰,這些野蛮暴力的因子让我們家族并不擅长合作,只擅长掠夺。” 亚当轻轻摇着头:“我认为這种愚昧短视的行为即便能够带来一时利益,可却也是造成家族长期不上不下的根本原因。不懂得尊重,不懂得共处,那么谁又会来支持你呢?但不管再怎么反感這种方式,长期以来接受的教育、身处的环境,让我习惯了這片衣冠楚楚的原始丛林。虽然在你面前很多时候显得像個白痴一样,但是索菲亚,客观的說,比之其他蠢猪一般的扎德,我才是這片原始丛林裡的掠食者。从小到大,我都一直深谙這片丛林的生存之道。” “不管是当面的一套還是背后的一套,不管是明面上的衣冠楚楚還是背地裡的刀光剑影,沒有哪個同代年轻人是我的对手。只有那些从厮杀中优胜、存活、积攒了足够多经验的老家伙,才需要我加紧提防。我就像一個肉食动物,行走在幽暗的丛林裡,每每都能从别的动物身上撕下一块血肉。金钱、权力、**、交易、鲜血、暴虐,很多很多阴暗的东西充斥了我的生活。哪怕再反感,我已经习惯了這种日子。有些时候,我都以为,我的一生就是這样的,就应该是這样的。我甚至觉得我生来就是一個黑暗帝王的料子,此生与光明绝缘。” “直到有一天,一個‘奇迹’从天而降。”亚当扭头,深深的看着面前的少女,看着那比水波更清澈的眼睛:“我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忽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了。我忽然间,矛盾了。我不明白,到底是過往所有的生活轨迹都是错误的,還是說……” 亚当沒有把话說完,他只是忽然摇摇头,然后又笑了起来:“不過现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也许是命运吧,我已经不需要矛盾。我明白了,我……” 亚当刚刚要一鼓作气的說完,一直沉默不言的少女却忽然间抬起头来:“好奇怪。” “好奇怪?”亚当立刻就不懂了:“什么好奇怪?” “心脏的跳动,好奇怪。”少女素白的小手摁着自己的心口,满脸困惑:“为什么,這么快?”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脸颊的温度,好奇怪。为什么,在发烫?”再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额头的潮湿,好奇怪。为什么,在流汗?我是感冒了?但为何沒有虚弱的感觉?一切都好奇怪。” 亚当瞳孔一缩,微微窒息:“索菲亚,你……” “但這不重要,我想明白了,奥兰多教授是对的。”少女慕琼忽然扭過头来,直挺挺的瞪视着亚当,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宣称道:“亚当,告诉我,你怎么看待女巫?” “女巫?”這神奇的跳跃是怎么回事? “国王猎杀女巫,這件事,你怎么看?” “啊?”哥這最后一句话都到嘴边了,让我說完行不?不過少女的神色是如此的郑重、如此的认真,让人打心底裡觉得這個問題对她来說比天還大。亚当懵了懵,终究還是揉着太阳穴勉强答道:“国王猎杀女巫這件事……嗯……归根到底是因为利益。” 少女沒有接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亚当脑子卡壳,只能顺着本能随口說道:“国王需要维护自己的统治,就必须清除异见者。为了发泄社会的矛盾,就必须创造一個窗口。牺牲一些弱女子,无法动摇统治根基又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而宗教为了保持权威,就必须打压异端。出于多种政治考量,所以才共同造成了——” “亚当。”少女今夜罕见的连番打断亚当的话:“這些不是我想知道的。” 亚当真的是搞不懂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国王和女巫,能够成为朋友嗎?”少女好似已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伸出手来点了点亚当又点了点自己:“你,是国王。我,是女巫。我們,能做朋友嗎?” 亚当心念百转,忽然间领悟了什么:“你這小脑袋裡到底都在转些什么古怪的念头啊。” 少女不依不饶:“告诉我,能做朋友嗎?” 亚当扎德一下笑了出来,一如从前,脸上仿佛有阳光在闪耀:“索菲亚,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你,但如果仅仅是因为你有别常人的话,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当然知道你和普通人不一样,你那清奇的大脑回路、你那古怪的說话方式、你那时常让人抓狂的特质、你那碾压一切的超级智商,相信我索菲亚,我真的深深的、深深的知道你的不同寻常。否则我也不会常常摆出‘未知二型’表情。如果在中世纪,一千万女人裡面抓一個女巫的话,你铁定是被抓走的那個。” “呜……”少女慕琼如同一只气馁的猫,脑袋都垂了下去。 “但是,不论你再怎么奇怪、再怎么不同寻常、再怎么让我抓狂到恨不得撕头皮,也不能改变一件事——你,是独一无二的。那些怪怪的口癖、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那些超级智商,這些都无所谓。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我的答案是:当然可以。”亚当回答的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别說我不是国王,即便我真的是個国王,我依然是同一個答案:我們当然能够做朋友,索菲亚,我很荣幸和你做朋友。” 少女慕琼垂着脑袋,沒有反应,好像僵住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再說了,你這小脑袋不要考虑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猎杀女巫,那都是過去的老黄历了。毕竟不论如何,神和巫术都是不存在的,是编造出来的。正是因为神不存在,所以为了维护這個气球一样脆弱的谎言,教会才千方百计的……算了算了,咱们不聊這個了。对了索菲亚,你刚刚這么說,是想說想和我交朋友嗎?” 少女慕琼依然垂着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的几乎察觉不到。 “那太好了!”亚当极其兴奋的一拍手,将手伸入口袋,语气很温柔:“为了庆祝我們成为朋友,我送你一件礼物。收下這個礼物的话,我們就是朋友了。這個礼物,怎么說呢,得来的很不容易啊。”這一次九死一生,有一半的原因就在這個礼物上。 “不,還不行。”少女的声音微弱,却坚定:“神,存在。” “又在自說自话了。”亚当自顾自的拿出一個小盒子:“你看……” 少女豁然抬头,破天荒的抬声强调:“神,存在!” 亚当彻彻底底被弄懵了:“索菲亚,你到底……” “如果你仅仅是因为不相信超凡事物的存在而接纳我,那么這种不完全的接纳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仅仅因为不了解我而信任我,那么這种信任又有什么意义?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应该有任何退缩和迟疑,应该像老师說的一样,把一切都展现在你的面前。”少女慕琼破天荒的說了這么多,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绝对认真,是不容任何犹疑的坚持:“亚当,神,真的,存在。” 直视着那一双眼睛,那种执着、纯粹,让亚当扎德有种灵魂被烈日灼痛的感觉。這一刻,坚定的无神论者亚当,竟然有点想相信了。 他喃喃问道:“存在?那么,又在哪?” “无处不在。” “有证据嗎?” “有。” “什么证据?” “我直接带你去,”少女抬起了手:“神的世界。” 背后灵杨绮和亓梦豁然变色,她们隐约感知到一种莫可名状但又宏达浩瀚的存在,在少女慕琼素手一挥间,改变了整個世界。 “什……”一個单词未曾說完,亚当的身边已经发生了惊变。 亚当彻底呆滞了,他长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扭动了眉毛、伸长了舌头,英俊帅气的五官被挤压成了暴走漫画一般扭曲又滑稽的形态,心脏的跳动则瞬间凝固。 就在两人身前、河流上方虚空处,出现了一個圆。一個带着莫名气息的完美无瑕的正圆,就那么从一片虚无中浮现出来,凝定在两人眼前一米的地方。這圆形沒有颜色、沒有线條、看不到边界,也根本沒有造成任何光线扭曲,原理上来說是无法被查知的。但当這一個圆出现时,亚当敢把自己所有的灵魂、性命都拿来赌咒发誓,那裡绝绝对对有一個圆! 直径三米左右的圆! 這一刻,时光好似凝固了。嘴巴蠕动,亚当一個大写的“FU——”還沒有說出口,下一刻,那圆中忽然射出了白光。這白光耀眼却不刺眼,就像洞彻一切的神之光辉,将那圆从新月的形态开始快速填充,好似一扇纯白的天之门扉缓缓洞开。 背后灵的三人同样震惊的看着這一幕,门扉后面那充满崇高神性的白色光辉从虚空的记忆深处不断涌来,让三個观看者同样震撼的头脑空白。 旁观如此,更不要說直面者了。此时此刻,亚当扎德的下巴都快砸到河堤上了,后半個“K!!”也像被摁下了慢放按钮一样,迟迟沒有說出口。 “這就是证据,這就是,真正的我。”少女慕琼眸光闪闪,看向男子:“你害怕嗎?” 头脑空白的亚当嘴巴都沒合拢,看着那片白色呆成了一個傻子:“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你等我缓缓……” 少女却不想等:“你的礼物,還想送给我嗎?” 被那白光笼罩着,一种巍峨崇高的气息如同波涛一般侵袭着身心,亚当只能下意识的答话:“送……” 下一刻,手中一空,亚当一個激灵回過神来。转头看去,只见少女慕琼已经拿過了那個礼物盒,正手脚麻利的拆开包装。哗啦啦,如同九天星辰遗留的碎屑,一根项链出现在少女的手中。项链的最主角,是一块巨大的心形蓝色钻石。這心形蓝钻直接覆盖了少女的大半個手掌,绝绝对对的无价之宝。但对少女慕琼来說,這根项链的意义并不在此。 “无用的碳元素集合,但拥有超乎实际意义之上的价值,我已经懂了。”少女看着那根项链:“它有名字嗎?” 神辉笼罩,亚当只觉得身旁的少女不是什么女巫,而是正儿八经的天使。他呆呆回答道:“這根项链,叫……” “泰伯利亚之心?我收下了,我很喜歡。从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少女忽然拉起了亚当的手,奔向了那片白光:“跟我来,我带你进去!” 這一刻,少女笑了,超乎想象的纯粹,超乎想象的灿烂,超乎想象的美丽,超乎想象的快乐。 纯白的圆在记忆中逐渐占领所有视界,最终遮挡天地间的一切。 两人一起融化在虚空的白光裡。 记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