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拿火盆来
夜色漆黑如墨,顾樱神情恍惚的从永寿堂出来。
雪粒纷纷扬扬,远远的,她看见胭脂紧张兮兮的揪着小手站在院门外的门洞裡,双眸亮得仿佛两盏明灯。
“姑娘!一切办妥当了!”
顾樱缓步向她走去,不過百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十几年的時間。
直到胭脂拢住她的手,活人的体温将她烫醒,她才从那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裡惊醒過来。
“胭脂,我還活着嗎?”
“姑娘怎么說胡话了?”
“胭脂,你還活着嗎?”
“奴婢好好活着呢,姑娘。”
顾樱眼眶一热,鼻尖酸了酸,声线仿佛一阵易散的青烟,“太好了……”
他们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她会重生归来。
上辈子嫁人之后,为了讨好江隐,她呕心沥血学会了读书写字,最惊喜的是,她不但過目不忘,而且触类旁通,在模仿人的笔迹上,更是出神入化。
她不再是一個任人摆布的废物草包。
所以,在回府的马车上,她就已经用顾嘉的笔迹准备好了所谓不堪入目的“情书”。
然后趁大家都不会注意胭脂的去向,命胭脂根据上辈子顾嘉藏书信的地方,先将顾嘉率先藏在自己院儿裡的东西取出来,再和着這几封情书一并塞到顾嘉的苍梧轩。
呵呵,凤栖苍梧,她顾嘉想飞上枝头,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胭脂的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感觉姑娘变了,姑娘敢跟大姑娘作对,就說明姑娘不会再忍气吞声的受委屈。
“姑娘,我們回吧,你身上衣服湿了一天了,再不暖暖身子,会生病的。”
顾樱回過神来,露了個微笑,紧紧攥着胭脂的小手,“好,我們回暮雪斋。”
……
永寿堂内。
顾老夫人老眉紧紧皱着,脸上被顾家挠出的伤口一阵刺疼,贴身伺候的李妈妈认真替她上药。
顾嘉已经被人拉去了祠堂,哭声落了一路。
刘氏在一旁抹着泪水陪坐,时不时觑着老夫人的脸色,欲言又止,“母亲,您不觉得今日阿樱有些古怪么?她平日裡是個不爱說话的性子,又爱哭又沒個主见,事事都听我們的,怎的,今日却跟变了個人一样?莫不是中邪了罢?”
一句中邪,让李妈妈手顿了顿,担心的视线偏向老夫人。
老夫人是個很信鬼神邪說的人,二老爷就因为生辰八字与老夫人相克而不受老夫人喜歡。
若二姑娘当真中了邪,只怕老夫人更不喜歡二姑娘了。
顾老夫人嘴唇紧抿,眉心皱得更紧,“莫要胡說!”
刘氏急急哭道,“不是儿媳胡說,母亲您自己也看出来了,若不是被妖鬼附了身,嘉儿院子裡的那些东西,平白无故是从哪儿来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刘氏害怕的看向老夫人,见老夫人仍旧是一脸严肃,心裡惴惴不安,“母亲,您沒事儿吧?”
顾老夫人冷呵一声,“你们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人老了,眼睛還不瞎,为了永安侯府的婚事,你们把顾樱害成什么样了?顾樱再怎么样,也是我的孙女。”
刘氏被骂得浑身一颤,“母亲,是您說,永安侯府的婚事要给嘉儿的!我們這不是为了——”
顾老夫人冷睨她一眼,“住嘴!”
顾嘉熟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本就比顾樱有更多胜算嫁入高门,给顾家再添一层荣耀。
可现在,顾嘉与江隐扯上关系,她這颗棋子算是半废了。
顾老夫人识大局,自然也不会得罪绾妃,跟宫裡宠妃做对。
那就只能牺牲一個顾嘉,又或是——
刘氏生怕她不帮顾嘉,“母亲,您亲自培养嘉儿這么多年,就這么放弃了她,不是太可惜了么?嘉儿是最得您宠爱的,她今夜若不是被顾樱气到了,也不会伤您,她是最孝顺您的啊,母亲,您帮帮嘉儿吧,那江家是個破落的门户,江隐如今也不過是個榜眼郎,家裡无权无势沒有依靠,怕是只能外放做官,我們的嘉儿不能嫁到江家……”
“哭什么哭!”顾老夫人不耐烦道,“让她先在祠堂裡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過几日寻個由头,就說她病了,送到老家宿城去养病,明年再接回来。”
刘氏眨眨眼,泪水瞬间一收,“還是母亲有法子!”
顾老夫人嫌弃的看她一眼,幽幽道,“既要保嘉儿,那便只能牺牲阿樱了,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只能让他们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這种话,原不该她一個做祖母的說出来。
可刘氏是個沒脑子的,她若不提点,只怕她们会走弯路。
“可這生米怎么——”
“蠢货!你不会让人去外头买些东西进来?”
“啊!儿媳知道了!”
……
夜色越发深沉。
暮雪斋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院子裡一株红梅傲然绽放,虽僻静,却雅致。
大房苛待她,她一個人带胭脂住着,剩下几個洒扫的下等婆子,人不多,胜在清静自在。
胭脂一进院子裡便开始忙碌着烧水煮姜茶。
窗外寒风大作,卷着如絮的大雪猎猎作响。
温暖的热水裹挟全身,顾樱洗了個通透的热水澡,她将自己整個人埋在水裡,想起荒庙那屈辱的十年,打结肮脏的头发,发臭发痒的身子,只恨不能将自己搓下一层皮来。
“姑娘——”胭脂手裡揪着個烫手的纸团儿,见浴房裡许久沒有动静,心裡愈发焦急,“姑娘,你快出来,江公子给你传信了……”
听到這句,顾樱猛地从水裡坐起来,“谁?”
胭脂语气颤颤巍巍,“江……江公子,他說他在沐风斋等姑娘……若姑娘不去,他便一直等着。”
沐风斋,那是她弟弟顾宁的院子!
這么晚了,江隐是怎么进的伯府?!
顾樱快速将衣服穿好,湿漉漉的头发也沒来得及擦干,便疾步出了浴房。
屋外风雪扑面而来,她冷着小脸儿,沒忍住,打了個寒噤。
“胭脂,信呢?”
“姑娘,在這儿。”胭脂急忙将纸团儿递到自家姑娘手中。
顾樱拢了拢披风,飞快往自己屋中走去,“胭脂,拿火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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