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左丞张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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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识沒有为难我,直接将我带到了中尉署。
想来是一年到头中尉署都很难接待我這种当街行凶生事的高级干部,所以等待了好一阵,中尉署的署官们才将我送到中尉署的大堂上。
刚一站定,不等我去打量周遭环境和堂上陈设,就听堂上惊堂木一响,而后响起一声厉喝,“我乃中尉署左丞张汤,堂下站着何人?”
“张汤?!”
這名字把我吓了一跳。郅都、宁成、张汤,這三位可是“汉武大帝”裡赫赫有名的酷吏,落在他们手裡的人,就算不死,也要脱上一层皮。
可程不识去哪儿了?作为中尉署的第一负责人,坐在堂上办差的人不应该是他嗎?是嫌我官小還是觉得我之前太過嚣张,故意派這個酷吏来整我……
不管我怎样去猜想,如今堂上坐的是张汤,我哪有胆量去怠慢,赶紧揖礼,“新任中大夫史小林见過张左丞。”
“史大夫,依巡街军士呈上之案卷所述,你乘坐辒辌车至饭肆用饭,受饭肆驱赶,便令府中护卫行凶生事,打伤事主及家仆与肆中多人,再毁损事主财物无数,更有阻止中尉署军士行法之嫌——案卷所述可有不实之处?”张汤有板有眼地问道,十足青天大老爷的派头。
“什么巡街军士呈上的,這案卷分明就是程不识這只缩头乌龟写的,還当我不知道!”对程不识的避而不见我很是恼火,之前对他還有的那一点点好感,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可面对张汤,我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得压着,還得恭敬的去回答。
“件件属实,无不实之处。”我答道。
“甚好。”张汤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闻听卫侍中已赴宫中請旨,相信皇上旨意稍候便到,史大夫暂到隔壁安歇,如何处置待圣旨到来再做计较——来啊,請史大夫至隔壁,不可怠慢。”
进来還不到三分钟……這就完了?
听张汤如此說道,我竟有一种在梦裡還沒醒来的感觉。如果是别人,這番說辞自是在情理之中,可现在与我說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张汤啊!大名鼎鼎的张汤,就是鬼站在他面前都要吓得尿裤子……
“喏”一声,一边中尉署一個曹吏走了過来,对我道:“請史大夫随小的這边走。”
懵裡懵懂跟随着曹吏出了中尉署大堂,而后被曹吏带至中尉署一個房间裡,等到曹吏离开好一会儿,面对面前這张整個房间唯一一件家具——案几,我仍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甚至产生出這裡是不是就是中尉署大狱的怀疑。
又過了一阵,等我完全确定這裡确实不是中尉署大狱之后,我這才长出一口气。到這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竟然湿漉漉的。张汤的威名,果真是名不虚传!
人這东西有时候就是贱,就好比我。站在张汤面前的时候,我怕得要死,生怕张汤二话不說就命人将我拖下去打個半死,可是现在,当我完好无损地坐在這裡,身上连一根毛都沒掉的时候,我竟然在想张汤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放過我?哪怕我是秩俸比一千石的中大夫,好歹也该打我一顿,否则如何对得起他“酷吏”的名声……
我就坐在草席上,看着对面的墙壁,一個人在那裡专心致志地想着。
“史大夫有何所思,竟這般用心?”张汤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在我身边,落在我的耳朵裡,宛如地府阎王向我发出的召唤。
好像屁股底下安了根弹簧似的,我“腾”一下跳了起来,把张汤和跟在他身后的那個曹吏吓了一跳。
“史大夫何故如此這般?”张汤面带惊色地问道。
能把威名远播到两千年之后的张汤吓上一大跳,這样的成就可不是谁人都可以做到的。想到這裡,我一下子安心不少,甚至心裡還有一点小得意。
向张汤一揖礼,我說道:“不知左丞来此,方做出如此荒唐举动,让左丞见笑了。”
“有所思方有所悟。”张汤似随口一句,而后一指身后曹吏手裡端着的托盘,对我道,“史大夫自早到今,想必未曾用過饭食。些许粗食,若史大夫不嫌怠慢,且慢用。”
我称谢一声,“如此,史小林先行谢過。”
“为史大夫呈上。”吩咐一声之后,那曹吏将托盘上的饭食摆在了案几上。
张汤沒有和我谦虚,摆在案几上的确实是粗食。一大碗的小米饭,颜色有些泛白,估计再是新鲜那也是去年的。除了這碗小米饭,另有一只陶壶和一只空碗。
空碗的作用我知道,但那只陶壶,以张汤的为人处世和廉洁,那陶壶只可能用来装清水而非肉汤,否则他就不叫张汤。因而,我在案几上看不到下饭菜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要是把在大唐朝呆的時間加起来,我已经有一天多的時間粒米未进,所以,即便现在摆放在我面前的只是一碗小米饭,即便长這么大我连一粒小米都沒有吃過,我還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对此时的我来說,這碗小米饭的价值绝对超過所有的肥牛肉。
“有劳左丞。”客气一声,也顾不得形象,我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大碗小米饭被我清扫殆尽。打一個饱嗝,一股霉味从鼻孔裡冒了出来,這味道让我相信,做饭的小米绝不是去年的,至少也是前年——忘了,大汉朝沒有小米一說,它叫粟。
曹吏下去了,带走了那只看不见一粒小米的碗,将陶壶和水碗留在了案几上。
张汤却沒有离开,而是在我对面的草席上坐了下来,中间隔着房间裡唯一的案几。
坐下之后,张汤问道:“方才进来之时,见史大夫一脸所思,史大夫可是在念及家中亲人?”
我当然在想我的老爹和老妈,尤其是现在。
“人突然一下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伊莉莎会不会报警?要让我老爹老妈知道我不见了,還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不行,得让乱灵儿這丫头赶紧送我回去,要不然老爹老妈非急死不可!”
心裡虽然在這样想,可嘴裡說出来的却是,“下官孑然一身,无所念及,左丞怕有所误会。”
這样說的时候,我的鼻孔竟有些发酸,要是乱灵儿這丫头不能将我送回去,這辈子再也见不到老爹老妈……我该怎么办?即便我将汉武大帝這顶桂冠抢了過来戴在头上,我是不是真的就快乐得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回答触动了张汤的某种情怀,就听张汤长叹一声,“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人之大憾也,便是念及,亦在情理之中。”
叹過,张汤突然话锋一转,“史大夫口音极为驳杂,似诸多地方交集而成,甚是少见,若猜测无错,史大夫定时常行走于诸地,可对?”
对张汤,我早就在心裡准备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左丞此话何意,莫非对我心有所疑?”
“史大夫莫要误会。”张汤笑了笑,“署官只是略有好奇。辒辌车为丧葬之用,向来为人避讳,如此常理,史大夫就不知道么?”
“我要知道我還会這般招摇過市?”我很想对张汤這样說。可我更加知道,我要這样說了,张汤绝对会将立马我拎进大狱,然后查我的祖宗三代。
這该如何作答?
不過這也奇了怪了,我一個现代人不知道辒辌车也就算了,可赵破奴呢?他可是正宗的大汉朝人,岂有不知的道理?還有杨玉环,连大汉朝的礼节她都知道,又怎么可能连辒辌车的作用都不知道?
难道是這二人已经形成了默契,准备联起手来坑我……
“法不禁即可,与旁人何干。”我只能這样回答。
“法不禁即可——此言甚妙!”张汤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向我恭敬揖礼,“能說出此番言论,难怪史大夫可由平白之身而居千石之位,张汤今日受教。”
又闲谈几句,张汤起身告辞。
饱暖就思,饥寒就起,老祖宗留下的话从来都是至理名言,所以张汤刚一走,我就倒在草席上睡了起来,如同不让我吃饭我就让赵破奴去砸店一样。
沒有被子褥子,出奇的,我竟然就這样睡了過去。正准备做梦,又被人叫了起来,和今早的情形一样,感觉只是闭了闭眼睛。
叫我起来的是卫青,可能因为這裡是中尉署的缘故,阳光照射不进来,所以我沒有在卫青身上看到宛若神光附体的情形,并且第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站在我面前的除了卫青之外,還有程不识。
不知道是不是在消失的這段時間裡去打探了一下,知道我如今在刘彻心中的地位是属于宠臣级别的,程不识对我很是客气,从神态上,至少我感觉是這样的。
看了程不识一眼之后,我问卫青,“卫侍中,皇上如何处罚我?”
卫青答道:“陛下說,夫子虽触律法,然商家拒人在先,亦有過错,夫子之举属情有可原。陛下让夫子赔偿商家损失,另罚俸半年,令中尉署不再追究。”
大汉朝的钱长什么样我到现在都還沒看到過,哪拿得出钱来,想到一大早刘彻赐给我的“百金”,我问卫青,“赔偿可否用‘金’替代?”
不等卫青回答,一旁的程不识开口,“可,史大夫需向中尉署缴付八金。”
八金?不就八斤黄铜嗎。想到那一百斤黄铜,已经消失的痛又重新在我心头发作。
想都沒想,我嘴一张,蹦出两個字来,“加倍!”
声音和在电脑上斗地主时电脑发出的声音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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