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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阿兄是個好人

作者:赵子曰
被裹挟着去打坞堡的本村壮丁,都跟着高长的队伍回来了,村裡热闹了很多。

  离开高长住的院子,去自住的地方时,一路上,曹丰不时与碰上的人打招呼、說话。

  碰上的這些人,多是高长這支队伍中的人,亦有几個是本村的男人。

  不管对方是谁,曹丰与之說话的态度都是和和气气。

  而与他說话的這些人,对曹丰的态度则都是十分礼敬。

  即便是本村那些刚被裹挟着去打過坞堡的,亦是如此。

  這是因为曹丰生性厚道,因而他现下虽可算主宰着本村人的生死,却从来沒有仗势欺负過人之故。曹丰手下的人中,有仗势欺人,欺负本村人的,但只要被曹丰知道,他都会加以制止。

  用他的话說,就是“咱们也好,他们也好,都是苦命人,咱们现在虽是落了草,可那也是不得已,又何必再欺负他们”?

  本村人因此虽被他们裹挟,在這几次攻打坞堡的過程中,被逼着冲在最前,已经死了好几個,伤得更多,但对曹丰却并无怨恨,反而不乏感激。

  怎么看他這個“兄长”,都是個本分实在的农人,但就是這样一個农人,如今却造了反。

  每当想及此处,以及看到眼前這种,前一刻尚是聚众冲杀,攻打坞堡的“寇贼”,后一刻却如拉家常似的,路上相遇,彼此說些家长裡短的情景,曹幹就有种說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到了自住的院落门口,曹丰停了下脚,擤把鼻涕,擦到墙上,旋而仰脸,望了望天空,接住了几片雪花,像是有些感慨,又好像带了点朴素的愉快,說道:“好雪啊!好雪!”

  曹幹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仰脸看了看雪,问道:“好雪?”

  “是啊,阿幹,好雪啊!”

  曹幹說道:“阿兄,這雪哪裡好了?坞堡本就难打,這一下雪,后天攻堡,恐怕就更难打了。”

  “這几年连着旱,我记得,去年夏天不见雨,一冬也沒怎么见雪,地啊,旱得道道裂口!這总算是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啊,阿幹,明年能有個好收成了!”

  曹幹搔了搔发髻,无话可說。

  随在曹丰、曹幹边上的李顺,对曹丰此话很是不以为然,說道:“大兄,這個时候就别想明年收成的事儿了!咱们已经落了草,是‘贼寇’了!再說,就算沒落草,你家、我家也都沒地啊,這收成好坏,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曹丰眉头锁住,沉重地叹了口气,摸着浓密的须髯,說道:“你說的也是。咱们落了草,已是贼寇了,……但不管怎样,下场好雪,地裡明年能有個好收成,总归是好的!”

  进到院中,院角的果树下蹲着三個衣衫破烂的年轻人。

  看到曹丰他们进来,這三個年轻人慌忙起身,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曹丰问好。

  這三個年轻人不仅衣衫褴褛,大冷的寒冬,其中一個人甚至鞋子都沒有,打着赤足。

  曹幹认得,這三個年轻人不是他们队伍裡的,都是本村的。

  带头的那個,大名不知道叫啥,本村人叫他狗子。

  狗子二十四五的年龄,個子不低,但瘦的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他很有眼色地从李顺手中接過粪叉、木棍,把之放到了树边,转回来,恭敬地对曹丰說道:“曹从事,你回来了。”

  “我不是从事,你莫乱叫。”

  狗子說道:“在俺们眼裡,你就是从事。从事,议完事了?高从事怎么說的?”

  “你问這個做啥?……哦,是不是怕再打坞堡的时候,還让你们先上?狗子,這事儿我做不了主。”

  狗子赶紧摇头,說道:“不是、不是!从事,俺们不怕死,再打坞堡,你還让俺们上,俺们不怕!”

  另两個年轻人都說:“对,从事,俺们不怕!再打坞堡,俺们還愿意上!”

  曹丰笑道:“你们也是怪了,旁的人都是不情不愿,就你们几個,猴急猴急的。”

  狗子陪着笑了两声。

  曹丰說道:“這坞堡啊,估计后天還得打,你们要是愿意,到时候就還带上你们。”說完,见狗子等站着不动,知道他们肯定還有别的事儿,就问道,“說吧,還有什么事?”

  三個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开口。

  狗子打望曹丰、曹幹的神色,迟疑了片刻,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說道:“从事,還是那件事。……你、你,你就收下俺们吧!让俺们跟着你干!俺们都听话,你让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打堡子、杀人,俺们都不怕!俺们都敢干!”

  另外两個年轻人立即附和,皆說道:“对!俺们都不怕,俺们都敢干!”

  曹丰沉下脸,說道:“我给你们說過了,我們当初起伙儿,那是因为实在沒办法,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起伙儿。你们這日子又不是不能過,瞎闹腾什么?你当起伙儿是好事啊?刚阿顺還在說,我們這已经是落了草,成了贼寇了!你们知道什么是贼寇么?過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官军如果来打,說不得转天就人头落地!……便是哪年再有大赦,当了贼寇的,只怕也不在被赦之列!一天做贼寇,那就永远是贼寇!自己翻不了身,祖宗也蒙羞!”

  狗子說道:“从事,俺们的日子也是過不下去了啊!前些年,俺租种了几亩地,勉勉强强還能過下去,可這几年年年大旱,一粒麦子收不来,租子還得缴,为了凑租子,家裡能卖的,全都卖光了,早是吃了上顿沒下顿!去年俺阿父生病,沒钱治,俺寻思着,把自己卖了吧,可却连自己都卖不掉!眼睁睁看着俺阿父病死。”

  說到這裡,已是语带哽咽,狗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劲磕头,央求曹丰,“从事,俺们的日子也是已经沒法過了!求求你,收下俺们吧!”

  王莽诸多新政中的一個,是把奴婢改名为私属,并禁止买卖奴婢。

  這條政措,出发点是好的,表面看来是为了保护贫苦百姓,但实际上,在同时做不到保证贫寒百姓基本衣食的前提下,這個禁令却是断绝了贫民的最后一條求生出路。

  ——說来也是讽刺,正是意为保护贫民的一條政措,结果却成了压倒贫民,致使一些贫民不得不走上造反之路的最后一根稻草。

  狗子那头磕的,真是不要命,才两三下,额头就出了血,把曹幹看到直皱眉毛,他一把将狗子拽起,又叫那两個跟着跪下磕头的年轻人也起来,回顾曹丰,說道:“阿兄?”

  曹丰嗟叹了会儿,吩咐曹幹,說道:“阿幹,去拿些钱来,给他们。”

  狗子抹着眼泪,說道:“从事,俺们不要钱!俺们要跟着你干!”

  這院子比高长住的院子小些,但也有好几间屋,从两個屋裡出了两人。

  這两人听到了曹丰对曹幹的吩咐,不等曹幹去拿钱,两人中個子高的那個就拿了钱過来。

  皆是五铢钱,沒有王莽新创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新币。

  曹丰将這些钱分给狗子等人,說道:“你们先拿着用,等把那田家的坞堡打下来后,我再多分些给你们。现在官家不禁止买田了,你们去买几亩地。”指了指半空飘下,渐渐密集的雪花,笑道,“這雪一下,明年会有個好收成!你们啊,好好過你们的日子。”

  ——官家不禁止买田,此话指的還是王莽的那個“王田制”。

  王田制规定,所有土地收归国有,称为王田,私人不许买卖;家有男丁八口,可受田九百亩,不足八口而土地超過九百亩者,须将多出的分给宗族邻裡,原无土地的,按上述制度受田。

  而实际的操作中,這项政措明显是难以落实的。

  一则,大地主怎甘心把自己的田分出去?二者,沒有土地的,又怎么分地给他们?拿哪裡的地分?靠谁来施行?既不现实,也缺乏具体的设计和强有力的执行。

  所以,此政实行了三年之后,王莽就被迫地把之取消了。

  但虽已取消,在社会上却已形成了相当深远的负面影响。

  曹幹在了解到王莽的此政后,对之有過思考。农耕社会中,无论大地主、抑或平民,哪怕是贫民,对土地的渴望都是强烈的,王莽的這一條政措和他禁止买卖奴婢的那條政措一样,看似是在照顾底层百姓的利益,而其实却是不但得罪了大地主,同时也伤害到了平民。

  這些却也不必多說。

  只說狗子等见曹丰坚决不肯接纳他们入伙,亦无办法,只好把钱收下,暂且算了。

  拜别曹丰,出到院外,有個年轻人說道:“曹从事不肯收咱们,要不咱们投田从事他们去?”

  “田从事”,說的是田武。

  狗子說道:“田从事动不动就打人,今天攻坞堡,你不還被田从事拿矛杆抽了好几下么?他怎么能投!這要是投到他手底下,咱们還不得天天挨打?曹从事仁厚,只有投到曹从事手底下,咱们才不会吃亏、挨打。”

  “可曹从事不要咱们,怎么办?”

  狗子想了想,說道:“曹从事這伙人裡头,除了曹从事,就是他弟弟小曹从事主事。我看小曹从事并不排斥咱们来投,下次,咱们求小曹从事!”

  那两人便听了他的话,都道:“好!下次求小曹从事。”

  ……

  曹幹不太明白曹丰为何拒绝狗子等人的来投,等狗子等走后,问道:“阿兄,在高从事屋裡议事的时候,高从事不是說‘得人为要’么?狗子他们主动来投,阿兄你却为何拒绝?”

  “這是做贼啊!阿幹,不到不得已,谁愿意走這條路?成贼做寇的,有几個能有好下场?别的人我管不着,至少我這裡,能少害一個,就少害一個!”

  曹幹五味杂陈,呆了片刻,笑道:“阿兄,你是個好人。”

  “我是個好人?”

  “你是個大好人!”

  从屋裡出来的那两人裡头,個子较高,也即刚才去拿钱的那個,使着铜锣般的嗓子說道:“之前在‘裡’中时,谁人不夸曹大兄仁厚?曹大兄的好,那是远近几個乡都有名的!”

  這人挨着李顺站,年龄看起来与李顺相差不大,也是三十来岁,却实则他只有二十三四,满脸横肉,脸上油腻腻的。

  此人名叫郭赦之,造反前,他家与曹丰、曹幹家是邻居。

  和郭赦之一同出来的另一個人,個头不高,叫曹德,是曹丰的族兄。

  郭赦之、曹德,和曹幹、李顺一样,都是曹丰這支小队伍中的骨干。

  “好人,好人又有什么用?還不是成了贼寇!唉,死了也沒脸见祖宗啊!”曹丰叹着气,背手往西厢的屋裡去。

  這個屋裡住的是伤员,多是這几次打坞堡时负伤的,共有三人。到了屋裡,曹丰分别看了看他们伤势,问了问部中的郭医有无再来给他们疗治,安慰了他们几句。

  随后,众人出来,入到正屋。

  坐下后,曹丰严肃地对曹幹說道:“阿幹,我不是叫你不要把你投河北的念头,說给高从事么?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今日還是說了?”

  “阿兄,我反复的想過了,除掉去河北,咱们是真的沒有别的好出路了!”

  曹丰說道:“到了河北,咱们就是外乡人,怎立得住脚?阿幹,你這個念头,以后别再有了。”

  曹幹不是执拗的人,相反,他是一個灵活,能够适应形势,随着形势变化而变化的人。

  早在刚才高长屋中,见上到高长,下到曹丰、田武、田壮等,一致反对去河北时,他就已经知道他的這個想法是无法实现了,因已是不再纠缠於此念,已经把之丢到一边,准备改而寻找新的出路,故对曹丰的交代,他痛快应诺,說道:“我知道了,阿兄。”

  曹丰与郭赦之、曹德說了一遍适才与高长等议论出来的结果,最后說道:“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高从事已经决定,后日咱们還去打坞堡,并且他断定,后天,這坞堡肯定能打下来。明天,咱们就按高从事的吩咐,做长梯!這是性命攸关的事儿,一定要造的结实些、牢靠些。”

  诸人齐声应是。

  却這“加重长梯”,倒是勾起了曹幹的另一桩忧虑。

  沒吃過猪肉,总见過猪跑。曹幹前世时,见過古代攻城云梯的样子。高长所建议的“给长梯加重底座”,固然是個针对目前之困境而可行的办法,但這“加重的长梯”,显還是无法和真正的云梯相比的。

  曹幹想道:“高长虽很有信心,但也不知后日,到底能不能把坞堡打下?若仍不能,如李顺所忧,郡兵怕是很快就要到了,……這些人中,虽然有的此前在郡裡服過兵役,可大都沒学到什么东西,不通实战,兵械又差,比起郡中的精兵,那可是差之太远,如何能是郡兵对手?一旦坞堡未下,郡兵又至?生死险境,就在眼前了啊!”

  险境或许很快将至,可该怎么应对這种险境?

  他又毫无办法。

  曹幹按着膝盖,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口,看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刺骨的寒风掀开他的衣襟,却這寒意,不能驱散他满腹的郁闷和深深的忧虑。

  郁闷和忧虑的,细细来說,事实上,已并不仅仅只是为其自身的安危。

  和曹丰等人相识已有数月,這些人尽管各有缺点,如那族兄曹德,是個极吝啬的,如那郭赦之,是個粗莽的,但本质上都是淳朴、善良的,這已使曹幹对他们产生了多多少少的好感,特别曹丰,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更是使“孤身到此、举目无亲”的曹幹对其产生了微妙的感情,某种程度上,曹幹已经认他做了兄长,此刻的郁闷和忧虑,也是为曹丰等人的安危。

  “希望后日,能果如高长所料,可把坞堡打下罢!”

  当晚,董次仲派人送来了几十斤牛肉,队伍中的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香喷喷的牛肉汤。

  本村的人也有分到的,比如戴黑,高长就特别命令那個叫小四的,给她也送去了一碗。

  ——這倒不是高长对她有什么心思,而是作为豪侠,首先一條,就得讲义,戴黑献了两张饼,那高长便以這一碗肉,来作回报。

  对高长的這份“义”,田武等人知后,无不交口传颂。

  ……

  次日一大早,在曹丰、田武等各個小头领的带领下,高长這支队伍的百余人,分成三四股,开始冒着雪,制作梯子。

  制作梯子需要的原材料,皆是从村外的小树林砍来的。

  人手不太够用,狗子等本村的不少青壮年人积极地主动帮忙。

  中午又吃了一顿牛肉。

  狗子几個有幸,各分得了半碗,個個吃得满嘴流油,双眼放光,汤都喝干净了,不舍得放下碗,有的伸出舌头再去舔,却是更加坚定了投到曹丰手下入伙的决心,——狗子的那半碗肉汤,他只喝了一口,余下的拿回家孝敬他老母了。

  等到下午,還沒有收到董次仲叫他们明天继续参与攻打坞堡的命令,高长担心有变,带上田武、曹丰,骑上驴子,赶去数裡外的董次仲驻地,面见董次仲,請求明天還让他们上。

  将近傍晚,高长等人回来。

  曹丰回到自己的住院,与等得着急的郭赦之等人說道:“這坞堡,明天肯定能打下来了!”

  曹幹为明日到底能否打下坞堡此事,担心的昨晚觉都沒睡好,忽然听到曹丰這笃定的话语,顿时不禁诧异,问道:“阿兄,缘何有此把握?”

  “董三老已经决定,明日打坞堡,咱们所有的人全都上!刘从事部要上,他的本部也上!此前几次打,都是最多动用了一半的人,明天咱们全伙儿压上,又按高从事的话說,田家的宗兵已经疲惫,這坞堡還能打不下来么?”曹丰充满了信心。

  郭赦之纳闷地說道:“那還真是奇怪了,刘小虎部也就算了,董三老咋舍得调他本部上了?”

  曹丰答道:“高从事猜是因为下雪的缘故,董三老沒法再等了,所以明天全伙压上。”问曹幹,“阿幹,梯子造成了么?”

  曹丰随着高长去见董次仲后,打造梯子這件事,就由曹幹负责。

  曹幹說道:“造好了。我刚叫李大兄带着人,把梯子推出去,架到裡墙边上试试,看底座加得够不够重。”

  时下的乡野村裡,不像后世的乡村沒有围墙,为防贼寇、流民,却是都有围墙的。

  只這围墙,能挡住小股的贼寇,挡不住董次仲、高长他们這种大股的贼寇,因当高长他们到后,這個村子在知他们要打的是田家的坞堡后,便干脆连反抗也沒有,直接放他们进来了。

  曹丰說道:“走,看看去。”

  出了院子,到了村子的围墙边,看见李顺与几個人,果然正在试造出的梯子好用不好用。

  梯子靠在墙边放着,李顺趴在围墙上头,用力地在推,连推了好几下,梯子纹丝不动。

  顺着梯子爬下来,李顺跑到曹丰、曹幹身前,开心笑道:“大兄、小郎,加得够重了!我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也推不倒!”

  雪落了李顺满肩,曹丰帮他掸了掸,然后亲攀上墙头,也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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