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彩头
黛玉出了大孝,每日裡同绛芸轩的往来更加密集些,两個丫鬟看在眼裡,心下却难免计较。紫鹃成熟稳重,只是寻各种空档阻拦黛玉去绛芸轩。
一来二去的叫雪雁见了,不知不觉也回過味儿来。她年纪虽小,却很有眼力见儿,并不敢就此去姑娘面前說三道四。毕竟因着老太太的病,姑娘如今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喝下去的补药汤子十碗有九碗是呕了的,哪裡還敢叫她不痛快?
這不,趁着宝姑娘陪自家姑娘午睡的空档,她才来寻云珠倒一倒苦水。二人年纪相当,又相邻住着,一来二去的,虽不在一個院子裡头,却也比旁人多了两分亲近。
“昨儿老太太醒了,却不知怎么的又叱了二老爷一顿。咱们姑娘自来胆小的,一回来是连饭也进不香,觉也睡不好,昨儿三更上我在门下,還听见翻身的动静儿呢,你說這可怎么办?”
绛芸轩侧面的甬道裡,云珠提着新送来的金丝炭,在半大门前叫雪雁拦住了,望着院子裡垂首侍立的众人,云珠拉着她进了边上的茶水房裡,才开口道:
“先头不是說那人参养荣丸吃着挺好的?难不成如今不管用了?那你们得赶快請王太医来瞧瞧呀,身弱的人哪裡禁得住這样磋磨。”
二人身上穿着如出一辙的青缎比甲,又都是圆脸垂髫,小小的年纪,紧挨着說些悄悄话倒也无人在意。
她心知雪雁也就是抱怨抱怨了,林黛玉素来心有成算,打定的主意从沒有更改過,哪裡是下人几句话就能劝动她?
要真劝得动,她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多思得病倒了。为此,她关心了几句,便借着一盏凉茶,将话头转到了别的地方来。
“唉。”雪雁叹了口气,接過云珠递来的凉茶,咂摸了一口,问:“這是什么茶叶?往日裡沒喝過。”
說罢,又送了一口。
“覆盆子煮车前草,還加了些苏薄荷,你且当它是個凉茶罢。”每月换下来的茶叶,云珠存了些私心,只留最贵的,每月八钱一两地那么扔在空间裡,想着变了味的茶那也是好茶,将来半价出售总会有人要的。
“夏日裡燥热得很,白水咽不下去,茶水喝多了不好睡觉,這個法子好,很是清凉,回头我给姑娘也煮些。”
“咱们皮糙肉厚的,跟林姑娘可不一样,能不能吃你且问過太医再說。”雪雁记下了云珠的叮嘱,去而复返的又带走了一茶碗的覆盆子,见她将几根竹片在火上弯成個弧形插进竹筒裡,然后又在茶碗裡打鸡蛋似的搅弄着。
看着茶汤表面迅速浮起的一层泡沫,雪雁目瞪口呆道:“宝二爷,還差茶筅用不成?”
“不是茶筅,你且等着,過几日它便派得上用场了。”云珠眨巴眨巴眼睛,卖了個关子,将剩下的覆盆子分出来一半,用两只茶碗装了都递到雪雁手裡:“這是晴雯姐姐的表哥送进来的,今儿一大早摘的呢,你拿去给紫鹃姐姐她们尝個鲜。”
听闻多官在晴雯的运作之下去了庄子上守田地,比起都城裡的繁华,庄子上虽冷清了些,可日常自给自足,每月除了月钱,還有不少山货野物的进项,日子過得比现下滋润多了。
“我听小红她们鬼鬼祟祟念念叨叨的,說做了什么牛乳点心,不会就是這個做的吧?”她今天看云珠一直在削竹子,大热的天也一直在火边靠着,跟自己說话也不专心,早就觉得怪怪的了。
她们分别伺候的主子就隔着一堵墙,平日裡隔壁做些什么,怎么会完全不知道呢。
又因着那什么牛乳点心,小红恨不得不上工的日子就黏在云珠身上!
“咳咳,先头儿咱们姑娘回扬州,還是你提议备药材,路上才沒耽搁姑娘的事儿,那個……你提了二等,听闻生辰也近了,咱们怎么說,也算是有些交情的是吧,于情于理,我也该给你封一份贺礼的,别忘了给我下帖子啊!”雪雁前言不搭后语的,在云探究的目光裡匆匆說完,端着覆盆子手脚并用地掀帘离去。
沒别的意思,她就是想见识见识,牛乳点心能香到什么程度!
“只是跟大家相处這么久了,借着机会大家一起吃個家常饭而已。”云珠含糊道。
府裡见天的闹得热火朝天的,她哪裡敢大摇大摆的請人吃饭啊?那不是给太太奶奶们上眼药么。
总之,都悄悄的,不引人注意就最好了。
送走了雪雁,自顾自地在茶水房裡,将几枚竹制的打蛋搅棒反复调整后加装到一個齿轮上,那齿轮是一個缩小版的水车模型,又把水流的动力点替换成一個摇把。
亲手送一個半自动的打蛋器出世,云珠十分欣喜,美滋滋地想着做蛋糕的流程可以缩短至少半個时辰,以后可是不用再欠着大厨房的人情了!
只是天下沒有不透风的墙,晚上云珠将茶水送到正房门口递给麝月后,就见宝玉摊在窗下吹风,贾宝玉也看见了她,便笑着问:“听闻云珠要摆家常饭?也叫上我罢!”
云珠觉得心下有些不安了,眨了眨眼睛看向绮霰。
“怎么着,有贺礼你也不乐意呀?”
“怎么会。”云珠笑嘻嘻的,到底是個孩子,挨了揍躺了几天,心裡肯定是无聊得紧,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大伙儿一起寻开心呢。
有道是客随主便,更何况自個儿還是做人奴仆的,太過拘泥了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因此云珠想了想,才对着贾宝玉道:“劳二爷看重,叫我的月钱涨了不少,因此請二爷吃顿饭也是应该的。只是我水平有限,又是些粗茶淡饭,恐不及二爷平日裡的体面……”
就算是贾宝玉来吃,她也不会同意自掏腰包請顿好的的!
见云珠先是不安,再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贾宝玉嗤笑了一声,难得促狭起来,笑道:“倒是龙肝凤髓易得,粗茶淡饭难吃。我倒想看看是怎么個粗法儿,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儿如何?一应食材有老太太的小厨房出了,你只管要就行。做得好,我便赏你一锭金子!做不好……”
云珠沉默起来。
早知道就不与小红她们几個折腾個什么生辰宴,明明是私底下玩闹的消遣,如今叫贾宝玉這么一搅和……
“做不好怎么着?宝玉你快别吓唬小丫头了,你瞧她脸都白了!”麝月端着镇過的果子上前,难得开口给云珠解了個围。
“欸,寿星做不好也得赏。這样吧,做不好便赏两個月月钱!从我的私库裡出,不叫太太她们知道,咱们自关起门来乐咱们的。”贾宝玉也知道這些年岁小的丫鬟伺候时是很紧张的,他有意想叫丫头们自在些,故而大手一挥就定下了一锭金子的赏钱。
這让在场众人无不眼红起来,選擇性的過滤掉那句‘做不好’的前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云珠身上,直盯得云珠起了一背的毛毛汗。
這贾宝玉,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装傻,一院子住着,不患寡而患不均。别說一锭金子,光是两個月月钱,不多不少正好是府中给二等丫鬟们的年终奖金额,已经够不少低位的丫鬟们嫉妒了。
贾宝玉见云珠苦哈哈的脸蛋,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喜歡那些酸儒的拐弯脾气,对丫鬟们自来是爽快性子,见云珠恪守礼仪,始终不肯同自己调笑,也跟着收敛了些脾性,问她:“你且說說,都要做些什么?”
虽是同小红几個讨论了好几次菜单,可都是些十分有滋味的做法,原想着是要寻個休息的日子大家去园子裡寻個角落痛快地吃一顿,眼下却是不好意思出口了。
吃什么?吃奶油蛋糕,吃麻辣水煮鱼,吃吊炉烤肉!
不金贵且重口味,
“什么吃什么?”她正想换几個方便的菜搪塞贾宝玉,却听见一旁传来了笑声,转头,就看见林黛玉正娇娇柔柔地拉着薛宝钗走過来。
一丰润一清瘦两個少女相偕而立,宝姑娘好动又怕热,时常是从王夫人和老太太处請完安出来,就要在黛玉或是宝玉的屋子裡歇過了暑热,才会告辞离去,今儿十分凑巧,竟叫這几位都往绛芸轩来了。
贾宝玉眼睛一亮,不顾身上不适,忙一颠一颠的跳起来,高兴地喊:“林妹妹来了!”他也知道宝钗为什么会在這裡,也笑着道:“宝姐姐也来了……可巧,我院子裡有小丫头過生辰,說着晚膳要摆宴,大家一起热闹一番,正要谴人去請你们呢!”
随着众人进屋,宝钗先是洗了手,看着贾宝玉沒事人似的站在门口,便问:“瞧着可是能下地走路了?若是不打紧了,便去给太太請個安才是,她心裡记挂你呢。”
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因在富贵窝裡长大,又十分得宠,贾宝玉往来勤快的姑娘不過是薛、林两位,以及时常在老太太跟前的史大姑娘同妹妹探春。
這其中又数黛玉同他最投契,连同父异母的妹妹探春都要排在這位之后。
宝玉混起来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眼下一面看林妹妹手上的扇坠儿,一面应付着宝钗的闲话,末了忽然就问起:“林妹妹,你可曾听說過牛乳做的点心?”
黛玉想了一会儿,脸朝着宝钗问道:“宝姐姐中午同我一道儿用了一碟子酥酪,酸溜溜的,虽香浓,味儿却差些,许是要加上蜜糖调味,才叫人能知道牛乳的妙处。”
“《黄帝内经》裡說,牛乳乃寒凉之物,食之损阳,你林妹妹哪能用那些個?”宝钗摇头,笑道:“那一碟子酥酪,林丫头不過吃了一口,怕是连味儿都沒咂摸到呢!”
雪雁在一旁跟着笑,她跟着插科打诨,谈及每顿六七個时兴小菜并三四样主食,若是能一样吃进去一口,已经是谢了漫天菩萨神佛了。
她家姑娘也就是在宝姑娘跟前儿才活泛些,连带着饭都能多吃两口。
是以每每宝钗来了,雪雁是最高兴的。
若是叫她家姑娘一個人用饭,瞧着是恨不得闻闻味儿就算一餐了,那才叫人忧心。她同紫鹃抵足而笑的样子落在林黛玉眼裡,黛玉不由得笑叱道:“哪裡就饿死我了?你们宝姑娘不在时,我也是好好吃饭的!”
贾宝玉听了這话,当即满脸丧气模样,垂首道:“哎呀,那可怎么办,我院子裡的云珠学了一样牛乳点心,我听闻她们正盘算着做呢,要是這样說,你岂不是用不得了?”
云珠自然不知道這帮姑娘少爷的大戏,她正撸起袖子在试验自己的‘打蛋器’呢。
“咱们乡下用這個水车打糍粑的,這是怎样的巧思,才能想着琢磨出這样的巧宗儿?”厨房的灶上娘子拉着云珠的手,說這样的粗活儿叫她来,沒得磨破了嫩皮不好在宝玉跟前伺候。
众人揶揄地笑着云珠,恭维起云珠的手艺,還问着往后她们能不能学着做。云珠干笑两声,想着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干脆地将這关窍掰开给厨房的娘子们听。
原本是话赶话的恭维到這裡,谁也沒料到云珠肯這样大方不藏私的真教了她们。
厨子做的是一招鲜吃遍天的活计,要是有点看家的本事和新鲜的手艺,是恨不得自己一個人捂进棺材裡去的,哪裡会舍得教给外人?
一時間,原本流于表面的恭维居然也真诚了几分,众人七手八脚的,就按着云珠的差遣将水煮肉片的配菜打理出来了。
云珠挑眉看着,抿了抿嘴角,心头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這奶油蛋糕不比番薯糖,牛乳在寻常人家是顶精贵的东西,又是糖又是油又是鸡蛋白面的,便是将方子送了人,人家也不见得会费工费料去做這么個复杂吃食。
更别說像番薯糖一样老少咸宜。
所以反倒不如就這么教给外人,在小厨房落一份人情。将来真有什么饿肚子的时候,也能刷脸换饭吃。
“我一回来就听說你在這儿了,蕙香怎么沒来帮你忙?”众人正甩开膀子打奶油时,小红从外头走进来,捋了袖子系上襻膊就要上前帮忙。
“這话可不是我同二爷說的……”小红是原计划的知情人,原定的是要几個相熟的庆祝一下,哪裡知道话漏到贾宝玉跟前去了呢?
“你再大声点儿,叫二爷知道再不乐意了,准沒咱好果子吃!”云珠低声說道。
說罢,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谁叫赶上了公费吃喝呢?原本几人合计的,置办這一桌宴席,从头到尾再怎么也要個三四两银子。如今倒好,不止不用自己花钱,還有彩头在前头吊着,两人俱是心神大悦,连力气活都做得神采飞扬。
既然工费吃喝了,那宴請的范围再扩大到整個绛芸轩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云珠却皱起了小脸,无它,牛奶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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