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更:站队
自打在路上偶遇了马车损坏了陈府表小姐,并送其回府之后,宁王世子徐令琛跟平阳侯府的走动就多了起来。
不仅亲自登门给太夫人贺寿,事后還给纪清泰送了几次孤本书籍。昨天去潭拓寺上香偶遇,先請弘忍大师给纪清泰看腿,又给纪清漪撑腰打了周王世子,這才過了一天,竟然又荐了一個插花娘子来平阳侯府。
這插花娘子姓曲,五十多岁年纪,从前一直在宫中司苑局做司花女官,因身体不大好才退了出来。
像她這样在宫中供過职的人,身家都很丰厚,等闲人家根本請不动。
宁王世子荐了這样的人才来,說不定背后承诺了什么给对方。
平阳侯府可不敢担他這么大的情,可若是贸贸然地拒绝……
太夫人脑中划過那青年一脚踢翻周王世子的模样,心裡斟酌了半天,最终决定让杜嬷嬷去一趟兵部,叫平阳侯陈雍回府一趟。
平阳侯回来的很快,太夫人用過午饭,刚刚撤去碗筷,他就回来了。
太夫人本就觉得徐令琛的事情棘手,见平阳侯竟然這個时候回来了,更添了几分担忧:“怎么回来的這么急?午饭用了沒有?”
见他還穿着官服,眉宇间有几分疲惫,又心痛道:“是不是兵部的事情很忙?你在那裡住,也沒有個服侍的人,最近郡主又不在,你不如搬回来住。這样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立马跟你商量,最近這一段時間家中变故太多了。宁王世子实在是殷切的很,我想着這绝不是他最后一次這样做。偏偏他打着你妹夫的名头,我們就是想拒绝也沒有法子。”
平阳侯陈雍与南康郡主不和,已经有八、九年沒在府裡居住了。
平阳侯是武将,高大威猛,气势雄浑,进门后他一直面无表情地站着,听着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說话。
当他看到太夫人头发白了大半,眼中的冷意退了不少:“我還沒有用饭,让厨房摆饭吧。”
“好,好,好。”太夫人心裡一喜,慌忙吩咐杜嬷嬷:“快让厨房做桂花鱼條、红油鸭子、明珠豆腐、素炒鳝丝来,再下一碗红烧麒麟面,红烧的时候用武火,汤顿浓一些,羊肉片切大一些。”
她随口一张,說的全是平阳侯喜歡吃的菜。
平阳侯坐了下来,道:“不用那么麻烦,我等会還要回去的。有什么现成的,端過来就行了。”
杜嬷嬷去看太夫人,還不待相问,太夫人就连连道:“对,侯爷部裡事情多不能耽误了,你就把中午做的上汤牛腩面端過来一份好了。”
那急切又带几分忐忑的样子,让杜嬷嬷看着心酸。
十七年了,侯爷一直未能原谅太夫人。侯爷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太夫人与填房妻子南康郡主格外冷漠。
不一会,杜嬷嬷就端了面上来,母子两個一边吃一边說。
“……宁王世子打着倾慕你妹夫,要替他照拂遗孤的名头向我們家示好,我越看越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荐来的這個插花娘子是在宫中待過的,身份贵重。”太夫人见平阳侯大口吃面,就不忍心打扰他,眼见他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的,才继续道:“侯爷,你看找個什么借口拒绝才好?”
平阳侯拿巾帕擦了嘴,淡淡道:“在宫裡做過司花女官的,這样的人才,就是想請都請不来,既然有這么好的机会,只管留了她在家裡教授插花就是,十月不就要入学选拔了嗎?”
“话是這样說。”太夫人觉得這样做不妥当,皱了眉头道:“可人到底是宁王世子荐来的,咱们這一次接受了,万一他下次又送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咱们岂不是更不好拒绝了?”
“既然不好拒绝,那不拒绝就是。”
平阳侯语调平平,好像在說天气如何一样平常。
太夫人却大吃一惊:“侯爷,你這是什么意思?”
任由宁王世子示好,陈家不做拒绝而是坦然接受,难道陈家是要選擇宁王世子?
可现在储君已经定下,来日太子登基,陈家焉能落得好?
太夫人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只紧紧盯着平阳侯,听他說真正的打算。
平阳侯语气不变:“满朝上下,谁不知宁王世子傲视万物,独善其身,是被皇帝夸奖過的纯臣?别說不過照顾神交的故人遗孀,便是他真的要娶宝灵,旁人只会以为他是少年慕艾,而不会怀疑他這是刻意拉拢。咱们正好反其道而行之,顺势而为。若日后他有了大作为,咱们家也能更上一层楼。”
竟然真的站到了宁王世子的阵营裡。
“那如果宁王世子失败怎么办?陈家不能冒這個险!”太夫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大郎,你要三思而后行啊,咱们之前不是說好等尘埃落定再做打算的嗎?”
“真等了尘埃落定,還有我們平阳侯府的机会嗎?自古富贵险中求。”平阳侯道:“不是我要投靠宁王世子,是立太子之前,我拒绝了秦王世子徐令昊的拉拢,如今他一朝上位成为太子,看我不顺眼,处处挤兑我,想拉我下马。若非宁王世子出手相助,兵部尚书的位置早就换人了。”
太夫人扼腕:“那你也不能這么快就站到宁王的阵营裡去啊。”
平阳侯站了起来:“母亲,朝堂之事,瞬息万变,有时候并不是你想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的。你放心好了,此事做的隐蔽,并沒有人知道。咱们对外只宣称宁王世子因为倾慕妹夫的人品所以才对清漪与清泰另眼相待的,若真出了事,他照顾的也是纪家人,我們陈家想要摘出来,還是很容易的。”
這话的意思竟是将纪清漪姐弟当做护身符的意思了。若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了,便让他们做替罪羔羊。
“那怎么能行!”太夫人怒道:“清漪我就不說了,清泰可是你妹妹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
平阳侯闻言,连连冷笑:“不過是一個寄居的表小姐、表少爷而已,他们姓纪,不姓陈。”
他话锋一转,突然变得无比凌厉:“为了平阳侯府的富贵荣华,母亲当年连嫡亲的儿媳妇都可以推出去,一個区区的外孙、外孙女又算得了什么呢!”
太夫人脸色骤变,当场就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瞪着平阳侯,像是不敢相信他会這样說一样。
平阳侯面沉如水,不甘示弱地回望着太夫人:“难道我冤枉了母亲?”
太夫人太過震怒,所以沒看见平阳侯眼中的期待。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暗,然后慢慢坐回到椅子上:“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声音疲惫,神态衰败,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她默然坐了一会,最终下定了决心:“为了陈家,也只能如此了。”
平阳侯脸色一黯,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心痛,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长处是在战场,而不是在朝堂,所以,這段時間他也的确感觉到了吃力。他左躲右避,還是捉襟见肘,难以支撑。多亏了有人向他示警,他才能提前部署,避开了太子方面的一個大阴谋。
等事情结束了,向他示警那人方露出庐山真面目,不是旁人,竟然是在朝堂从不拉帮结派的宁王世子。
不仅如此,宁王世子還直接将谋害他发妻的幕后黑手找了出来,南康郡主骄纵无脑,若不是有人给她出谋划策,她怎么会想出那样的毒计。多亏了宁王世子告诉他真相,当初在南康郡主背后使力的就是当今太子的生母—秦王妃。
他痛恨不已的同时,也为宁王世子的手段所震惊。
能在□□与太子身边安插人,岂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是文武双全,是俊朗逼人,也的确冷峻孤傲,所以,众人都忽视了他的城府心机与手眼通天的能力。
想他陈雍隐忍多年,并非真的不站队,而是沒有找到值得他冒险的人。
宁王世子一出手就是两件大礼,他焉能无动于衷?
他以国士相待,自己也要以国士报之。
他的直觉告诉他,最后荣登大宝的,必是那面如冠玉却冷硬如刀的青年。
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他患难与共,风雨同舟。
至于刚才說拿纪家兄妹做幌子,等失败了就推他们出去做替罪羊,不過是试探太夫人而已。
既然他做了選擇,哪怕失败也甘愿承受,他陈雍再不济也不会拿孩子顶缸,可惜太夫人根本不了解他。
他的母亲,一如她从前那般,眼裡只有陈家的富贵荣华。十几年前,她任由南康郡主毒杀了他青梅竹马的发妻,十几年后,她一样可以舍弃外孙,外孙女。
陈雍叹了一口气,如来时那般匆忙,离开了平阳侯府。
……
又過了一天,黎月澄禁足结束,三人一起拜见了插花娘子曲先生。
曲先生是個面容严肃,话语不多的人,对于纪清漪、陈宝灵、黎月澄几人也是一碗水端平的。
她毕竟在宫中做過是司花女官的,插花的技艺比原先的顾娘子還要高,十几天下来,三人的水平都有极大的提高。
太夫人非常满意,還邀請她一起過端午。
曲先生亲自来跟太夫人道谢,同时向太夫人建议:“插花不是简单的花材组合,而是对生活与美的反映与再现,闭门造车绝对做不出好的插花作品来。几位小姐在插花方面都很有天分,就是平时拘于内宅见识有限,限制了她们的发挥。每年端午,京裡都有赛龙舟,如果府上方便,几位小姐能出门见识见识也有利于她们开拓视野,增长见闻。”
太夫人闻言点头:“先生說的很是。”
曲先生是在宫裡做過女官的,這些天教学成果显著,太夫人对她的话很是看重:“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既然如此,到了端午那一天,就让文钺兄弟带着她们出去看看。”
陈宝灵听了心花怒放,当着太夫人与曲先生的面就冲纪清漪挤眉弄眼,出了太夫人的院子之后,更是激动的不得了,拉着纪清漪叽叽喳喳商量着那天出门穿什么衣饰,還說要去吃的楼外楼的八宝野鸭、绿柳居蜜饯红果。
纪清漪前世被困,這一世虽說好一些,但毕竟出去的次数有限,能有机会去看赛龙舟,自然高兴,两人兴致勃勃地商量那天的行程。
至于黎月澄,根本沒有人搭理。
见她二人手拉着手亲密的模样,黎月澄不齿地冷哼了一声。
太夫人已经說了,以后不会干涉她与纪清漪之间的事,她倒要看看失了太夫人的庇护的纪清漪,能在她手底下過几個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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