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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丑女菊花的家庭

作者:乡村原野
菊花割满了一篓猪草后,便不顾露水,在镜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www..看最新章節//

  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镜湖上,泛起一片斑驳的霞光。

  东边,整個清南村都笼罩在這霞光裡,树梢屋顶全蒙上一层瑰丽的色彩。一條小路从西边小青山脚下菊花家牵出,蜿蜒伸展,沒入清南村深处。三三两两的树木散落路旁,小路尽头的清南村,或高或矮、或新或旧的房屋错落有致,间杂着几棵高大的古树从這片房屋中间脱颖而出,俯视全村。

  村子北面,大片的田地一直铺到小清河边,稻田裡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桩子;田间地头、河边草地上,到处是怒放的金黄色小野菊,和那早起劳作的村民、河边放牧的牧童一起构成了一副怡人图画。

  看看這如画般的乡村风景,再看看镜湖中倒映出的脸庞,菊花忍不住還是心中直抽痛——那如癞蛤蟆皮一样的一串串肉瘤,遍布两边脸颊,生生让一個十二岁的如花少女变成了恐怖的妖怪!

  其实,這菊花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菊花了,她的身体裡住进了一個叫林芝的来自异世的灵魂。

  自从林芝在這個丑女菊花的身体裡苏醒過来后,整整三天,都是浑浑噩噩,疑在梦中!

  她不過是奋斗得满心疲惫,厌恶了都市的喧嚣,想到乡下去過清静的生活罢了,竟然被雷劈到這個陌生的地方。

  這下可真的清静了——不仅从原来的时空中被扔了出来,上天還给了她一副鬼见了也要躲避的尊容,呵呵!

  她甚至不知這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虽然知道是有皇帝的,但皇帝是谁,那也是两眼一抹黑。在原主那少得可怜的记忆裡,除了对家裡人和一個叫张槐的农家少年印象清晰一些外,连村裡人都是模糊的,几乎少有其他的信息——因为丑陋,她的生活是很封闭的!

  林芝——哦,现在应该是菊花——站起身,拍拍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蓝底白花衣裤,跺了跺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长吐出一口气。

  总要活下去,不是嗎?不能再疑惑失落下去了,怀念原来的世界,更是于事无补。

  菊花忍不住在心裡自嘲,老天爷也算是让她如愿以偿了。朋友曾经笑她,拼死拼活地考试,从农村挤进都市;過了那么些年又逃离城市躲入乡村,纯粹是神经病!

  她将竹篓挎到右边肩膀上,准备回家。

  一转身,却发现前边金菊招展的草地上,站着一個十六七岁的农家少年,手裡還拄着一杆锄头。他头上挽着发髻,扎着青色布巾,一身灰色粗布衣裤,膝盖和胳膊肘還打了补丁。

  此刻他正张大了嘴巴错愕地看着菊花,显然沒料到她会突然起身回头。

  她想,這不是那個拒绝娶自己的张槐么?哦,应该是拒绝娶原主菊花才对——那时候她還沒過来呢!不過,现在自己成了菊花,也就沒啥分别了。

  菊花细细地打量他,难怪人家不愿意娶自己——少年长得高高壮壮的,眉峰高耸,狭长的眼睛,眼神明亮,挺直的鼻梁和憨厚的嘴唇,這样一個少年要是愿意娶自己這個丑女才怪呢!

  她继承了原来菊花的记忆,自是知道她很喜歡這個张槐,每每见到他都是心如鹿撞;沒见到的时候又渴望见到。他和菊花的哥哥青木关系很好,经常来她家裡,不知不觉就将這個小女孩的心给勾走了。

  唉,才十二岁就情窦初开,谈婚论嫁,实在是……

  菊花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忐忑不安地瞅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等了一会,又不见他开口,她便一声不吭地直接从他身边绕了過去。

  沒法打招呼啊!

  笑一下吧,那张脸笑起来铁定吓人;横眉冷对吧,凭啥呀?人家想娶一個长得正常一点的姑娘有啥错?于是,只好不吱声了。

  她虽然也伤心难過,却绝不是因为张槐的拒婚——她烦着呢,哪裡有闲心想這事,况且那时候她還沒穿過来,对這事当然无法感同身受!

  张槐看着远去的丑女背影,觉得有些不对劲:咋這丫头见了自己不像往常那样胆小、眼光躲闪哩?還拿那一双清莹莹的眼睛静静地看他,看得他心裡像被小猫的爪子挠過一样,痒酥酥的!

  她好像沒生气,也沒伤心嘛!

  不是說因为自己不想娶她伤心得跳湖寻短见么?刚才见她坐在湖边,還担心她又要寻短见哩,自己可是悄悄地守了一早上,连活也耽误了。

  三天前菊花跳湖被人捞上来后,秦大夫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救活,害得张槐被爹娘一顿臭骂,而且沒脸见好朋友青木。

  可是,菊花虽然是個好姑娘,但是那张脸……

  张槐心裡也很纠结——自己家穷,给不起柳儿娘要的彩礼,娘就說要自己娶菊花,這实在是让人为难!

  原来,两家并沒有开始议婚——菊花上面還有一個哥哥還未說亲哩——只不過是张槐娘托人上柳儿家提亲,结果柳儿娘居然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张槐娘一气之下回家对张槐說道:“那柳儿有啥好?要我說還是菊花更温柔贤惠一些。虽然脸不好看,可是個過日子的好姑娘。漂亮能当饭吃?”

  张槐顿时急了:“娘你說啥话哩?菊花是個好姑娘,那我也不能就娶她呀!”

  结果,他的嗓门大了一点,让隔壁的花婆子听见了,也代表全村人都听见了——這花婆子就是個典型的大嘴巴!

  然后,在全村沸沸扬扬的传播下,菊花就投了镜湖寻短见。要不是被人救了,沒准现在都埋到土裡了。

  菊花一家气得要命——谁要嫁你了,就传出這话来祸害他家闺女?就算他们心裡虽然也曾经奢望過,那不是沒敢說出来嘛!

  菊花的哥哥青木问明了事情的经過,大怒,狠狠地揍了张槐一顿,再也不肯理他!

  唉,青木很疼他妹妹的,這次可是真的生气了!

  张槐苦着脸,看着菊花走向西边小青山脚下那栋独门独户的土坯房屋,叹了口气,转身扛起锄头,大步向村裡走去。

  菊花走在田埂上,远远望去,自家的房屋背靠小青山,坐落在山脚下,山上是一片色彩缤纷的树林。不同于春天满树凝固的绿,醉人的秋色是流动的,沒有明显的色彩界限,赤橙黄绿交相辉映,绚烂之极,耀人眼目。

  小清河如一條玉带似的,从小青山裡窜出,先由北向南,在她家门前拐了個弯后,逶迤向东流去。

  若不考虑那房屋的寒颤,眼前倒真是一副好图画!這小青山的脚下就住了她一家,离东边的村子還有好大一截路。

  三间土坯房,茅草顶,沿着门前稻场围了一圈竹篱笆,竹枝间种了些木槿,圈出個不大的院子。這让她想起曾在书中看到的极美的描写“茅檐土壁,槿篱竹牖”,可那是人为造出的农舍,她家却是货真价实的贫穷。

  院子左边靠近厨房,是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茼蒿菠菜青蒜小葱啥的,颜色碧绿,青翠欲滴;扁豆架子爬满了這边的篱笆墙,但藤叶已经稀疏,显然就要下市了。

  右边是茅房和柴火堆。屋后就是小青山了,绵绵密密的灌木和各种杂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些過渡成红。

  正屋的廊檐下晾晒了好些玉米棒子,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色泽诱人,看着远比吃着舒坦。

  背靠山,前临水,按菊花前世听人說的,這是块风水宝地啊!咋家裡還這样穷?

  厨房的后边是低矮的猪栏。菊花快步来到猪栏门口,将那還带着露水的猪草拨了一些到猪食盆裡。已经百来斤的大黑猪立即哼哼地赶過来,一头扎进野菜堆裡拱去了。

  菊花将剩下的野菜挂在一边晾着,這才走进家门。

  走进堂屋,只见她娘杨氏坐在小板凳上,埋首在面前一只大木盆裡,使劲地搓着衣服。

  那污水不停从她手指缝中流下来,看的菊花心裡一缩——這副情景就跟前世的母亲洗衣服一样,后来自己为家裡买了洗衣机才好些了——她忍不住眼睛有些发红。

  “娘,我回来了。”菊花对杨氏叫道。

  杨氏脸色阴沉地抬起头,看到是自家丑丫头回来了,忙换上笑脸柔声道:“菊花回来了?快去洗個脸,一会你爹和青木该回来吃饭了。”

  她四十出头,脑后梳了個光溜溜的发髻,脸上還算光洁,只眼角有了不少皱纹。

  “嗳!”菊花答应了一声,先换上一双干净的布鞋,将脚上那双被露水打湿的破鞋提到门外,放在台阶上斜靠着,对着大太阳晒,然后才顺着廊檐到厨房去洗脸。

  杨氏看着闺女单薄的背影,心中一酸就想流泪,她使劲忍着,吸了一下鼻子。

  想着自己好好的闺女,要不是小时候被啥东西给咬了,脸上起了一大片肉瘤,哪裡会被人议论說沒人要?看儿子青木的样貌就知道,要是沒有那肉瘤,闺女定会长得很好看——自己和娃他爹又不丑!

  這都怪自己,沒照顾好娃子,可怜的菊花!

  她到底還是沒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盆裡,落在搓衣板上,溅起的污水又落入盆中。

  菊花到了厨房,先从灶台上的炉子裡舀了些热水倒入自己专用的小木盆,放到洗脸架上。

  乡下人为了省柴,在两口锅之间,靠近灶口的地方,砌上一只大铁罐子,添上水,无论哪個锅裡烧东西,都会连带地将罐子中的水烧热甚至烧开,所以,平日裡热水总是不缺的。

  洗脸的时候,当手一触及那脸上的肉瘤,菊花又忍不住心裡难受起来——长得丑也就罢了,這满脸的古怪玩意儿,连洗脸也不方便,只能小心翼翼地拿水冲洗,再用布巾将水吸干,简直是活受罪!

  洗過脸,她暗暗叹了口气,又拿起竹扫把将三间屋子和厨房都扫了一遍,用撮箕将垃圾装起来倒进茅房旁边的沤粪池。

  听到门口传来“当、当”两下锄头砸在石板上的响声,就知道是她爹郑长河和哥哥郑青木回来了。爷俩一早就扛着锄头去山脚下的地裡忙活,准备收拾好了点小麦呢。

  她手脚勤快地用另外一只小木盆打好洗脸水,放进一條破棉布巾,端到洗脸架上,喊她爹和哥哥洗脸吃饭。

  随后麻利地盛了四碗玉米面熬的粥,和一盘玉米窝窝头一起端到堂屋那张颜色泛黑的旧桌子上,又搛了些腌豆角和酱菜瓜,摆好碗筷,等大家来吃。

  待杨氏搓完了衣服,泼了污水,洗手上桌后,郑长河父子已经坐下端着碗吃起来了。

  菊花手裡端着一碗粥,边吃边看老爹和哥哥。

  她爹四十多岁,五官端正,相貌朴实憨厚;她哥哥更是身材挺拔,一点也不比那张槐长得差,就是性子内敛,整天闷声不吭的!

  母亲就更不用說了,年轻时候应该還挺漂亮的,现在還风韵犹存呢!

  一家人就自己是個异类!唉,人品太差?

  郑长河感觉到菊花打量他,抬头对她慈祥地笑笑,温和地說道:“你哥哥早上在水沟裡用竹篓子逮了几條小鱼,给你中午熬点汤喝。今儿感觉好些了?”

  他和媳妇一样心疼這個闺女。明明是听话柔顺懂事的好闺女,却那样被人耻笑,让他心中很是不忿,但又沒有办法,嘴长在别人的身上,他又管不住!

  菊花脸上的疤痕不是沒找大夫瞧過,却无人能治。

  他只得平时尽量对她好一些,有时赌气想,大不了自己养闺女一辈子,這也沒啥!

  菊花忙点点头道:“好多了。”

  她见娘和哥哥都抬头关心地看她,心裡暖暖的——总算老天爷沒将事情做绝,好歹给了她一個温暖的家,不像有的农村人家,对女儿是非打即骂的。

  杨氏接過话茬說道:“明儿我到集市上扯些布,给青木做衣服;顺便买些大骨头回来,熬汤给闺女补补。”

  青木头也不抬,呼噜喝着粥,半天才嗡声嗡气地說道:“我不要。给妹妹做吧!”

  杨氏面色一滞,张张嘴,不知要咋說才好。

  她倒不是偏心,只是家裡穷,给青木做衣服,他穿旧了還能改改给菊花穿;要是给菊花做了,那青木穿啥?他這两年窜得快,個子一年比一年高,想将就都不成。

  菊花轻声道:“我穿哥哥的旧衣服就行了。哥哥你都這么高了,爹又沒衣服给你穿,不做咋行哩?”

  郑长河一挥手解决了這件事:“两個娃都做。等忙完這阵子,我就去山裡打猎,還能有些收入。”

  杨氏忙答应着,脸上也有了笑容。

  菊花却沒怎么高兴——她這张脸,穿好衣服也是浪费!依她說,還不如省点钱干别的。难道爹娘還指望靠穿衣打扮将自己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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