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袖
邢傲不疑有他,只觉事情太過诡异,连消失多年的玄羽都参与其中,也不容他多想,赶紧命人去牛眼山把巫蛊族的两具尸体带回,又差人寻遍城内所有的医师大夫熬制汤药,将灵珠磨成粉混入汤药之中。
汇报城务司后,几個官老爷争先抢着喝了几大碗,又商议一番后命邢傲压下此事,以城中有疫病为由分发药汤,将巫蛊族二人找個荒地草草埋了,宵朝生的尸首由官府火化后让妻儿领了骨灰回去,就說着宵朝生就是染了疫病发疯,为防止疫病扩散才火化尸首。
当日官府张贴告示,令城内所有人包括客商都到城北的城务司和城南的城隍庙领药汤,当场喝了之后還要登记名字住所在册,喝完后领一张便條,南北城门设重兵把手,凭便條才能出城。
官府又命人封了水井,每日令水官带人到庆阳河挑水回城,定时定点供水,城内鸡飞狗跳的乱了两日才平息下来,再過一日,为以防万一楚回将金蟾口中生出的灵丹交于邢傲,又命人熬了几锅汤药,分着倒入各個井中,這才重新开井放水。
楚回则是回城处理完邢傲那边诸事之后第一時間回到醉怀居,山青见到他之后,急忙问道:
“如何?找到解药了嗎?”一旁的红袖也赶紧关切地凑過来,一脸倦容,看似一夜未睡。
“找到了,但只能解未发作的蛊毒。”楚回淡淡道。
山青一声叹息,红袖却一脸不解,不停地问:“楚哥哥,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秋姑姑一定有救了吧?是不是?是不是?”
楚回不忍将残酷地真相直白地告诉眼前這個单纯的小姑娘,转過身去,问山青:“可有法子让秋老板安安静静地走?”
山青轻轻点了点头,道:“再多失一道回乡归梦之术,她便能這么睡着過去了。”
红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仍不愿相信,带着哭腔喊道:
“秋姑姑都睡了這么久了,怎么還要睡?楚哥哥,你快点把解药喂给秋姑姑,让她快点醒吧,花娘姑姑、明月姑姑她们都走了,還要秋姑姑去請回来,醉怀居還要重新开张呢。”
见楚回不语,又转身拉住山青的衣袖
“谢神医,你不是神医嗎,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让秋姑姑醒過来的。”
楚回扶住红袖颤抖的胳膊,轻轻說了句:
“红袖,世间事皆如此,不可强求……”
红袖一下子瘫软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秋老板被葬在城外的桃林,那片碧桃树下,凤绯曾抚着古琴,用温润如水的眼睛笑着看着楚回,听楚回讲他游历世间的故事。
不過短短六年多,物是人非,树下却多出一個矮矮的坟包,墓前楚回和山青立在一旁,唯有红袖跪在墓碑前,楚回捧一钵黄土撒在墓上,遥望着河水碧天,风吹落几片碧桃花瓣,此间良景,秋老板在此应该能安息了罢。
红袖身披孝服,在墓前一边低声呜咽一边烧着黄纸,秋老板孑然一身,去世之后只有這個捡来的小姑娘为其戴孝,就连墓碑上也只有简单的几個字“秋氏之墓”。
楚回见红袖悲戚,有心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问道:“楚某数年前也在醉怀居待過些时日,但那时却未见红袖姑娘,姑娘是何时与秋老板相识的?”
红袖止住哭泣,缓缓道出身世……
我自幼丧母,父亲好赌,把我卖给了南宣州一富人之家,想来我那已记不起名字的父亲实在是個荒唐之人,我三岁时将我卖出换赌资,那时候连個名字都未曾给我起,拾起人家扔在地上的半粒金铢就欢天喜地的走了,再沒看過我一眼。
从那时起那家人都唤我臭丫头,因为夹杂南宣一代的口音,应该也有唤我丑丫头的,总之一直到九岁前,我都沒有名字。
买我的人家主人姓乔,当地出了名的为富不仁,他喜歡别人叫他乔叟,但外人背地裡都叫他乔馊,那乔叟老夫妇二人仆眷养了不少,都当牛马使唤,只给馊了的饭菜吃,我六岁起就开始浆洗衣服、端茶送水,只要我這小矮個够得着的活都让我做,一样做不好都免不了毒打一顿,還不给饭吃。
也许是老天终于开眼,给了报应,一天晚上,乔府遭了劫匪,穷凶极恶的劫匪,灭了乔家满门,我和一個厨娘躲在腌咸菜的大水缸裡泡了一夜,竟躲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那厨娘也不敢报官,看着满堂满屋的尸体,吓得赶紧跑,我也跟在她后面跑,她嫌我累赘,一直要赶我走,我偏跟着,她拾起地上的石子要扔我,我就远远的跟着,這世上我就认识她一個人了,我不跟着她,我跟着谁呢?
谁知那厨娘好像在那夜受了惊吓,得了癔症,有一夜我和她睡在一個破庙裡,她在睡梦中突然大喊大叫,竟就這样被噩梦吓死了。
我那时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悲伤,只感觉這世上从此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了,就在庙裡大哭起来,哭累了又在尸体旁睡了一夜,我那时太小,对未来的恐惧远远超過了对尸体的恐惧。
第二天醒来后,找了一個破草席盖在那厨娘身上,便走出破庙,眼前除了来时的路還有两條路分向两個不同的方向,我在地上捡了片破瓦,高高向上扔去,破瓦掉落下来碎成两半,我朝着大的那块所指的那條路继续走了下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厨娘从乔府拿出来的干粮全部都吃完了,我又饿又累,這條路上走了這么久居然一個人的沒有遇到。
直到我实在走不动了,突然来了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骑一匹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群人蓬头垢面,脚還被铁链拴在了一起,后来我才知道,那骑马是個宁州的奴隶贩子,后面跟着的都是从南陆买来的奴隶。
我当时也沒多想,只是看到有人就不自觉的跟了进去,走了那么多天,我也是满脸污渍,衣衫褴褛,混进了那群人裡倒也不突兀,唯一注意到我的是那群奴隶裡一個年岁和我差不多的小孩,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手裡的一個脏兮兮的馒头,他朝我嘿嘿一笑,掰下半個分给了我,现在想来,若不是那半個馒头,我可能就那么饿死在路上了。
就這样跟着那群人走了半日,我也混进了荆齿城,那奴隶贩子发现了我,他只贩男童,挥着鞭子赶走了我。我从此便在這荆齿城流浪起来,每天学着一群老乞丐在街边乞讨,有时還去掏一掏人家的鸡窝,有一日掏鸡窝掏到醉怀居的时候,被凤姑姑发现了,她沒有赶我,反倒笑着喊:
“小哥,我們养的是只花公鸡,不下蛋的。”
我惊慌失措地转過身去,看到一個在我有限的阅历裡见過的最漂亮的姐姐,她发现了我是個女孩儿,马上一脸的怜惜之情,但仍笑着对我說:
“小姑娘,不该弄得脏兮兮的。”
后来便带我去梳洗一番,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她总是问我身上那些陈年的旧伤還疼不疼,却从不问我身世,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世间的暖意。
从此我便在醉怀居住下了,秋姑姑一开始不同意,也不是嫌我来路不明,只說是烟花柳巷的不适合我這么小的女孩儿。
但凤姑姑执意要留下我,秋姑姑好像很听凤姑姑的,也就再沒多說什么。
她们问我叫什么,我說别人都叫我臭丫头或者丑丫头。凤姑姑說這哪算人名,便和秋姑姑商量给我起個名字。
我那年九岁,秋姑姑本想给我起個名字叫九儿。但凤姑姑說不好,既不好听也犯了什么帝王名讳。
“就叫红袖吧。”凤姑姑看着我怯生生紧攥着衣袖說。从那时起,我便有了名字。
后来凤姑姑便叫我弹琴、书画,偶尔也会教些拳脚功夫,不知道为什么,凤姑姑看起来這么温婉柔弱的女子竟好像功夫不错。
她虽身在醉怀居,但和花娘姑姑她们不同,从来只肯陪客人弹琴說话,但每個客人和她在一起都很开心,倒也有些有非分之想的客人,都会被凤姑姑一通拳脚打跑,秋姑姑說這也是醉怀居不养那些打手护院的原因,而且凤绯姑姑就连打架也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应该算作美吧。
(楚回听到這,脸上不自觉漾出一丝笑意,凤绯的身手,何止是不错而已。)
再過了几年,我慢慢长大了,凤姑姑和秋姑姑都不让我招待客人,所以花娘姑姑和明月姑姑還有一些花名我总分不清的姑姑们都不怎么喜歡我。
我也很是调皮,成天在十方街上瞎逛,但一直受到凤姑姑和秋姑姑的纵容,她们于我,可能還要亲過我那从沒见過的母亲。
但就在一年多前,醉怀居来了個宁州客人,看到我之后非要把我买回去给他儿子当小老婆。
两位姑姑自然是不肯,凤姑姑更是大打出手,然而那宁州人带来的两個黑衣随从很是厉害,两人联手打赢了凤姑姑。
那宁州人指着被压在地上的凤姑姑說不要小的也可以,他喜歡不羁的野马,也喜歡刚烈的女子,他老婆死去多年,如果凤姑姑肯给他做续弦,他就放過我,他又說认识鄢都的什么大官,就算把這小小边陲之城的妓馆砸烂了,城务司的那些小官们也不会管。
我本以为凤姑姑抵死也不会从他,沒想到凤姑姑竟然同意了,我大喊大骂着,却被那宁州人的黑衣随从一掌打晕了。
等我再醒過来的时候,宁州人已经把凤姑姑带走了,他丢下了很多金铢,凤姑姑留了一半给秋姑姑让她好生照顾我,剩下一半给其他姑姑们分了。
我哭了很久,真的很久,哭到后来很多天我的眼睛总像蒙了一层雾,秋姑姑一直劝我,還一直說再等几年关了醉怀居和我一起去宁州找凤姑姑。
我后来终于信了她,也终于不再哭了,秋姑姑也更加百倍关爱地照顾着我直到现在……
到现在她走了,她怎么能這么走了,我們不是說好一起去宁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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