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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狼不食草

作者:斩缰
景元已经在铁勒部呆了快一個月,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草原上的三餐让他的肠胃很不习惯,甚至仅是看到牛羊肉和马奶,都已经开始反胃。

  但前段時間斥候送来的武帝密诏,却让他不得不继续呆在這放眼望去除了牛羊就是青草的地方。

  武帝密诏上交代了很多,包括下一步该如何与铁勒谷阳谈判,但“静候夏长阶”几個字却让景元有些心惊。

  “连千机营的银甲卫都派来了,皇帝這次真是下了血本啊……”

  景元看着草原尽头起伏的逐云大山,思绪不定,但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他還沒有机会单独见上铁勒部的大王子,铁勒谷阳。

  在景元一行到了铁勒部的当日,铁勒部的老汗王铁勒震海盛宴款待了他们,宴席上老汗王兴致大发,虽然年事颇高,力不如前,但仍举着酒杯,高谈阔论。

  說到当年自己派遣大萨满与九裘圣皇帝和谈,订立颖上之盟,更是满怀感慨,动情之处竟然還落下两行老泪。

  可随即话锋一转,便开始诉苦,說铁勒绝非有意拖欠朝贡,只是因为坝南的草场沙化,他被迫收容失去牧场的兄弟部落,要养活的族人、奴隶、牲口越来越多,自己都快挨饿了,实在是拿不出给大昊了。

  景元酒席宴前也是就坡下驴,一直顺着老汗王,告诉他此行绝不是催贡,只是受武帝之托来看望看望他,更是巧舌如簧地把武帝宽宏仁慈描述的淋漓尽致。

  然而景元心裡想的却是:

  “都說铁勒震海是宁州的贪狼,沒想到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那日之后,铁勒震海把景元安排在了一处装饰豪奢的帐篷裡,說是他们坝北的六個部落中,除了汗王的帐篷外最好的帐篷了。

  然而這個帐篷却离汗王的金帐很远,远到要骑马才行,景元此后也一直让手下去大王子铁勒谷阳那儿送拜帖,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這日,景元终于坐不住了,刚准备让人备马,却看到远处一骑黑骑踏尘扬土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景元跟前。

  神骏的踏火马上坐着一位黑衣骑士,那骑士见到景元也不下马,甚至沒有正眼瞧過去,只丢下一句:

  “大王子請你到他的帐子裡。”

  說罢,便挥着马鞭扬长而去……

  景元骑马赶到铁勒谷阳的帐子时,太阳已经落山,偌大的帐篷外面只坐着几個解去铠甲的骑兵围着火堆喝酒。

  景元挑开帐帘走了进去,只见帐内灯火通明,正北坐着两人,一人外貌粗犷豪雄,身上甲胄

  還未解,却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了,這正是铁勒部的大王子,铁勒谷阳。

  他身边坐着的那位,显然样貌老成许多,穿着虽很随意,但也能看出至少是個宁州贵族。

  铁勒谷阳也不起身,随意指了张离他很远的靠门位置,对景元說道:

  “南陆的使臣大人,請坐吧。”

  景元刚想行礼拜谢,却被铁勒谷阳挥挥手打断道:

  “不用了,我从小就在草原,不懂你们南陆的礼节,你也不用讲究,随意一些。”

  景元只好讪讪地陪了個笑,尴尬地坐了下来。

  铁勒谷阳拍着身边那人的肩膀,又接着說道:

  “這是我的叔叔阿颜骨,他在你们南陆呆過些日子,现在回来都喝不惯马奶了。他告诉我,你是南陆皇帝身边的红人,還是個什么……什么……内人。”

  “是内臣。”阿颜骨忍不住笑着纠正道。

  “啊……对对对,是内臣,是内臣,就是皇帝身边的那個……内臣嘛……”

  景元這才看出来,铁勒谷阳明摆就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然而景元自幼进宫,毫无身世背景,靠一己之力爬上這個位置,也不是奚落嘲弄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失了方寸的,可這铁勒谷阳,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

  景元努力压住怒气,淡然回道:

  “景某不過是圣上跟前一個跑腿传话的,可不敢称作红人,大王子言重了。”

  铁勒谷阳沒料到景元不上套,也沒兴趣捉弄他,正色道:

  “哼,你是跑腿传话的,我可是听說真正来传话的御史,可是死在了海上的那位。”

  景元昂首道:“大王子這话,错也沒错。”

  “什么意思?”

  “李御史确为圣上派往铁勒的御史,可惜暴毙于途中,但李御史不過是在明面上代表昊朝出使,见的是汗王。而在下……则是圣上亲自交代,一定要来见一见大王子您。”

  铁勒谷阳的眼神微变,问道:

  “见我?做什么?我可沒有贡品给你带回去”

  景元心念這個铁勒谷阳竟然像他爹一样小气,就知道哭穷,嘴上却說道:

  “圣上只让我问大王子一句话。”

  “什么?”

  景元注视着铁勒谷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宁州的贪狼,還要再吃草吃多久?!”

  一旁的铁勒阿颜骨拍案而起,怒斥道:“你什么意思?!”

  景元丝毫不惧,扬声答道:

  “当年铁勒大汗王遣使节与我大昊会盟于颖上,本是因我先帝敬仰大汗王之一统北陆之雄心,但如今這么多年過去了,铁勒竟然還未踏過阿坝河,坝北的四部却早已虎视眈眈,你可知道,景某所乘来北陆的船上,就载满了齐州送往坝北的兵器。”

  铁勒谷阳听后不动声色,又拍了拍铁勒阿颜骨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沉声道:

  “我父汗为了北陆安定,多次召集十部召开彩帐大会,就是为了能十部一心,如今坝南的草场沙化越来越严重,我铁勒已经分出自己的牧场,坝南六部也已经依附于我铁勒。”

  景元等的就是他這句话,继续慷慨激昂道:

  “可坝北的四部可是富的流油,他们用最肥沃的土地,养着宁州不足四成的人口,却不肯像老汗王那样大方,哪怕分出一亩草场给坝南,听說……最靠南方的部落寨子裡,已经开始饿死人了啊。”

  铁勒谷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霾,口气中也透出冷冷的杀意:

  “怎么?武帝派你来,是为了挑拨我宁州十部?”

  景元道:“何须挑拨?彩帐之盟早已名存实亡!坝南的战马随时会踏過阿坝河,来抢夺你们的奴隶和女人!”

  长久的沉默后,铁勒谷阳缓缓开口:“武帝究竟有何用意?”

  景元缓缓落身,整了整压皱的袍子,稳了稳方才太過激动的情绪,开口道:

  “武帝可借一队精兵,助铁勒一统十部,在草原称帝,与大昊于逐云南北,分治天下。”

  草原称帝!

  铁勒谷阳隐忍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被這四個字撩动得呼之欲出,他压抑着胸中翻滚的情绪,說道:

  “南陆的军队,可从沒踏上過宁州的草原,你這是要我拿起别人递的刀,去砍杀自己的兄弟,落得众叛亲离嗎?”

  “自古成王败寇,行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景元道:“况且,纵然坝北有了齐州的兵刃,但在铁勒的黑骑面前,也不過是群蝼蚁,圣上借兵,只是为表诚意,只有在铁勒需要时,他们才会出现。”

  铁勒家的两位叔侄互相对视一眼,都不說话,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好像是還处于巨大的诱惑和困惑中,无法自拔。

  直到一個黑衣骑士急匆匆地冲进帐子,打断了几人的思绪,骑士跑的气喘如牛,进门却被铁勒谷阳赏了一鞭子,冲他吼道:

  “慌什么,沒看到我有客人嗎?”

  那骑士虽然吃痛,却也不惧铁勒谷阳之怒,凑到他近前,耳语道:

  “大王子,探子来报,圭湳的马队,往宁州港去了。”

  铁勒谷阳脸色一变,旋即起身,朝景元說了句:

  “此事日后再议,景大人請回吧。”

  景元刚想再說什么,铁勒谷阳却已不理睬他,又朝着铁勒阿颜骨說了句:

  “叔叔不用跟我,你去荣列那裡。”

  說罢,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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